第十一章 錢是個好東西
錢是星期五從郵局取回來的。當晚周行之就把帳分好了，收音機的十二塊從裡頭出，書包墊的三塊六毛五扣回來，剩下的四塊三毛五歸他。母親問這錢留著幹啥，他說年後請人吃冰棍，她撲哧一聲笑了，把兩張大團結疊得整整齊齊，收進貼身衣兜。收音機周六就抬回了家，紅梅牌，擺在堂屋五斗櫥上。父親夜班回來不開燈，先擰開它，聽兩段新聞才睡。
父親是後半夜回來的。
周行之睡得淺，聽見門響就醒了。堂屋的電燈拉亮，母親披著衣裳出來，把那張錄用通知攤在桌上。父親坐在桌邊，沒先去摸飯盒，先拿起通知，湊到燈底下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
「看啥呢，錢又跑不了。」母親說。
父親不吭聲，把通知撫平了，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暗，照著他半張臉。半晌，他憋出一句：「咱周家，祖上就沒出過會寫字的。」
「現在出了。」母親笑。
父親沒笑，悶頭抽了兩口煙。周行之從屋裡出來，喊了聲「爸」。父親「嗯」了一聲，掐了煙，起身去灶上扒涼飯。走到門口，他頓了一下，頭也沒回，丟下一句：「兒子，往後家裡買糧買煤，你說了算。」
周行之站在原地，心裡熱烘烘的，半天沒吭聲。
第二天是周日，周行之揣上自己那份四塊三毛五，領著全家去了趟菜場。
肉攤前頭排著隊。輪到他，師傅問割多少，他說兩斤，排骨要肋條那一段。刀起刀落，麻繩一穿，秤桿翹得高高的。巷尾有個賣藕的老頭，自家塘里的藕拖了一板車來，周小滿蹲在車邊挑，挑了節最粗的抱在懷裡不肯撒手。路過副食櫃檯，她又挪不動步了，眼睛盯著玻璃罐里的水果糖。周行之掏出一毛錢，買了十顆。
母親一路念叨他敗家，手卻把肉提得緊緊的。
晌午，家裡飄出排骨藕湯的香氣。藕燉得粉爛，湯麵上浮著一層油星。周小滿捧著碗，喝得頭都不抬：「哥，明天還吃這個不？」
「吃。」周行之說，「往後常吃。」
母親嘴上罵他顯擺，眼睛彎成了縫。父親扒了三大碗飯，末了把碗裡最後一筷子藕夾起來，慢慢嚼著，忽然說：「廠里老李問我，你家小子掙稿費的事，是真的假的。我說，真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杆挺得筆直。
消息瞞不住。沒幾天，整條勝利路都知道了，周家小子寫文章掙了二十塊，抵他爹半個月工錢。巷口幾個嬸子湊一堆嚼舌根。
「嘖嘖，了不得，寫個字就二十塊。」
「人家那叫本事。你家伢子要有這本事，你也笑得醒。」
「我還聽說啊，人家伢子天天照常上學，功課一點沒落下。」
「真是別人家的伢子。造業哦，我家那個，就知道下河摸蝦。」
周行之路過，嬸子們招呼他：「行之，出息了啊！」他點頭笑笑，腳下不停，也不接話。
學校里的風向就不一樣了。
趙明遠趴在桌上，酸溜溜地開口：「二十塊也值得全街顯擺？我家鋪子一天流水二十好幾。」
黃毛回頭懟他：「你家流水是你爹的，人家這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掙的，能一樣嗎？」
「就是。」旁邊有同學接話，「你有本事，自己也掙個二十塊看看？」
趙明遠臉漲紅了，哼了一聲，扭頭去看窗外。
周行之全程沒抬頭，筆也沒停。他在啃一道函數題，草稿紙演算了半頁才解出來。這些知識早還給老師了，如今重新撿起來，就得一道題一道題地啃，沒有捷徑。上次期中他考了班級十五名，母親知道後高興了一晚上，父親沒說話，第二天早上，他碗底多了個荷包蛋。這份沒說出口的高興，周行之記著。
放學去田記吃麵。田甜端面過來，眉毛一挑：「喲，財主來了？聽說你掙二十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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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街都知道了？」周行之坐下。
「我爹在街上聽了一下午。」田甜轉身回灶間，端出一碟滷蛋擱在他碗邊，「加菜，算我的。寫得好的，往後都加。」
黃毛在旁邊嚷嚷偏心，被田甜一句「你會寫小說嗎」噎了回去。
夜裡，周行之在燈底下攤開兩張紙，左邊一張寫著「稿」，右邊一張寫著「課」。他給自己立了規矩。白天上課，絕不想稿子的事，一堂課一堂課聽紮實；晚上先做功課，功課做完，剩下的時間才歸稿子。稿子是吃飯的手藝，學問是立身的根，他要考大學，考湖北最好的大學，成績得一步步提高，幾篇稿子替不了。前世他高中畢業就進了廠，一步慢，步步慢，這輩子兩條腿走路，哪條都不能瘸。
做完最後一道題，他才鋪開稿紙，寫下《江邊的女人》五個字。萬小芹還等著新故事，這一篇，他要寫一個在江邊守了三十年小飯館的女人。
窗外汽笛遠遠地響。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走。
父親是後半夜回來的。
周行之睡得淺，聽見門響就醒了。堂屋的電燈拉亮，母親披著衣裳出來，把那張錄用通知攤在桌上。父親坐在桌邊，沒先去摸飯盒，先拿起通知，湊到燈底下看，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
「看啥呢，錢又跑不了。」母親說。
父親不吭聲，把通知撫平了，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暗，照著他半張臉。半晌，他憋出一句：「咱周家，祖上就沒出過會寫字的。」
「現在出了。」母親笑。
父親沒笑，悶頭抽了兩口煙。周行之從屋裡出來，喊了聲「爸」。父親「嗯」了一聲，掐了煙，起身去灶上扒涼飯。走到門口，他頓了一下，頭也沒回，丟下一句：「兒子，往後家裡買糧買煤，你說了算。」
周行之站在原地，心裡熱烘烘的，半天沒吭聲。
第二天是周日，周行之揣上自己那份四塊三毛五，領著全家去了趟菜場。
肉攤前頭排著隊。輪到他，師傅問割多少，他說兩斤，排骨要肋條那一段。刀起刀落，麻繩一穿，秤桿翹得高高的。巷尾有個賣藕的老頭，自家塘里的藕拖了一板車來，周小滿蹲在車邊挑，挑了節最粗的抱在懷裡不肯撒手。路過副食櫃檯，她又挪不動步了，眼睛盯著玻璃罐里的水果糖。周行之掏出一毛錢，買了十顆。
母親一路念叨他敗家，手卻把肉提得緊緊的。
晌午，家裡飄出排骨藕湯的香氣。藕燉得粉爛，湯麵上浮著一層油星。周小滿捧著碗，喝得頭都不抬：「哥，明天還吃這個不？」
「吃。」周行之說，「往後常吃。」
母親嘴上罵他顯擺，眼睛彎成了縫。父親扒了三大碗飯，末了把碗裡最後一筷子藕夾起來，慢慢嚼著，忽然說：「廠里老李問我，你家小子掙稿費的事，是真的假的。我說，真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杆挺得筆直。
消息瞞不住。沒幾天，整條勝利路都知道了，周家小子寫文章掙了二十塊，抵他爹半個月工錢。巷口幾個嬸子湊一堆嚼舌根。
「嘖嘖，了不得，寫個字就二十塊。」
「人家那叫本事。你家伢子要有這本事，你也笑得醒。」
「我還聽說啊，人家伢子天天照常上學，功課一點沒落下。」
「真是別人家的伢子。造業哦，我家那個，就知道下河摸蝦。」
周行之路過，嬸子們招呼他：「行之，出息了啊！」他點頭笑笑，腳下不停，也不接話。
學校里的風向就不一樣了。
趙明遠趴在桌上，酸溜溜地開口：「二十塊也值得全街顯擺？我家鋪子一天流水二十好幾。」
黃毛回頭懟他：「你家流水是你爹的，人家這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掙的，能一樣嗎？」
「就是。」旁邊有同學接話，「你有本事，自己也掙個二十塊看看？」
趙明遠臉漲紅了，哼了一聲，扭頭去看窗外。
周行之全程沒抬頭，筆也沒停。他在啃一道函數題，草稿紙演算了半頁才解出來。這些知識早還給老師了，如今重新撿起來，就得一道題一道題地啃，沒有捷徑。上次期中他考了班級十五名，母親知道後高興了一晚上，父親沒說話，第二天早上，他碗底多了個荷包蛋。這份沒說出口的高興，周行之記著。
放學去田記吃麵。田甜端面過來，眉毛一挑：「喲，財主來了？聽說你掙二十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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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街都知道了？」周行之坐下。
「我爹在街上聽了一下午。」田甜轉身回灶間，端出一碟滷蛋擱在他碗邊，「加菜，算我的。寫得好的，往後都加。」
黃毛在旁邊嚷嚷偏心，被田甜一句「你會寫小說嗎」噎了回去。
夜裡，周行之在燈底下攤開兩張紙，左邊一張寫著「稿」，右邊一張寫著「課」。他給自己立了規矩。白天上課，絕不想稿子的事，一堂課一堂課聽紮實；晚上先做功課，功課做完，剩下的時間才歸稿子。稿子是吃飯的手藝，學問是立身的根，他要考大學，考湖北最好的大學，成績得一步步提高，幾篇稿子替不了。前世他高中畢業就進了廠，一步慢，步步慢，這輩子兩條腿走路，哪條都不能瘸。
做完最後一道題，他才鋪開稿紙，寫下《江邊的女人》五個字。萬小芹還等著新故事，這一篇，他要寫一個在江邊守了三十年小飯館的女人。
窗外汽笛遠遠地響。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