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廣播裡念了一中午
《江邊的女人》寫成，前後花了半個多月。這次稿子寫得很順，因為素材是現成的。寫之前那個周日，周行之揣著兩毛錢，坐輪渡過了江，在江堤底下那排小飯館裡蹲了一晌午。他挑了家最舊的，要了一碗粉絲湯，看老闆娘顛勺、抹桌子、跟熟客鬥嘴。那女人五十來歲，手上全是繭子，笑起來嗓門蓋過江面上的汽笛。隔壁桌一個老主顧跟她念叨，說她兒媳婦的不是，她一邊聽一邊往人家碗裡添了勺湯，但沒插一句嘴。周行之把所見所聞都記在本子上，素材要做好積累。
回家路上他就在心裡給這篇稿子搭框架。三十年，一個開頭一個結尾，中間挑七件事，添辣子是一件，送兒子上船是一件，剩下的怎麼排，他邊走邊想，走到家門口，整篇稿子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稿子送到廣播站那天，萬小芹當場就看了一半，看完抬起頭：「這回寫的是個女人。」周行之說是，一個在江邊開小飯館的女人，開了三十年。她「嗯」了一聲，把稿子鎖進抽屜：「明兒中午，我給你念。」《渡口》的全本她上禮拜剛在廠里念過，食堂里有老師傅聽哭了，她說，這一篇，要念得比上回還好。
星期二早八點，棉紡廠的大喇叭準時響了。萬小芹先念車間簡報，念完，頓了頓：「各位工友，今兒給大家念個新故事，全本的。《江邊的女人》，還是咱們荊州一位小作者寫的。」
她的嗓子本來就甜，念這個故事，又刻意放慢了半拍，一個字一個字，穩穩噹噹地送出去。
故事寫的是一個女人，男人走得早，她一個人在江邊把小飯館開了三十年，拉扯兩個娃，起五更睡半夜，一勺一勺地攢。有人勸她改嫁，她擺擺手，轉身又給客人添一勺辣子。到後來，她頭髮白了，把飯館交給兒子，自己搬個小凳坐在江邊，看船來船往。
那會兒正好是午飯的點。食堂里，打飯的隊伍不動了。打飯師傅舉著勺催：「快點快點，別耽誤我聽。」端著碗的女工們圍在一起，誰也不說話。
念到女人給客人添辣子那段，前排兩個年輕女工笑出了聲。念到送兒子上輪船那段，角落裡有個女工突然捂住了嘴。她也是一個人拉扯娃的，男人前年走的。眼淚從指頭縫裡滲出來，她也不擦，就那麼站著聽完。
念完了，食堂靜了好一陣，才嗡地一聲炸開鍋。
「寫得真好，跟寫在咱心坎上一樣。」
「作者是誰啊？又是沒說是誰。」
「上回那個《渡口》也沒說。神神秘秘的。」
那會兒周行之正在學校上課。中午放學，他跟黃毛去食堂打飯，心裡惦記著棉紡廠那頭。喇叭里念到哪了，食堂里靜不靜，有沒有人聽哭，這些他看不見。可他知道，江邊那個女人的故事，這會兒正一個字一個字，往幾千人的耳朵里去。
「發啥呆呢？」黃毛拿筷子敲他飯盒，「菜里沒肉你也不至於這個臉。」
「沒發呆。」
「那你笑啥？」
周行之扒了口飯，沒答。黃毛狐疑地看了他兩眼，轉頭跟人搶雞腿去了。這頓飯周行之吃得心不在焉，一碗飯見底，他自己都沒嘗出味兒來。
中午下播，車間主任老劉端著飯盒擠到廣播室門口：「小芹，這又是哪個寫的？你實話跟我說，我給他批兩袋活力28當獎勵。」
萬小芹抿嘴笑：「廠里一個伢子寫的。人低調，不讓說。」
「伢子？」老劉眼珠子瞪圓了，「這裡頭三十年的人情世故，伢子能寫出這個？」
「您聽著像就行了唄。」萬小芹把他往外推，「洗衣粉就算了，下回我給您念段京劇。」
打發走老劉，她坐回來，看著桌上的稿子，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兩篇都是她念的。第一篇《渡口》，廠里人說寫得像真事；這一篇，好些女工聽完，飯都沒吃完就走了，怕人看見眼睛紅。她心裡有點說不清的自豪，比自己評上先進還美。
下午，她媽來了廠里。她媽在街道辦做事，腿勤嘴碎，進門就把她拉到一邊：「小芹，跟你商量個事。給你相了個對象，紡機廠的會計，鐵飯碗，家裡三間瓦房。」
「我不見。」萬小芹低頭描廣播稿上的橫線。
「你咋犟得很嘞！」她媽急了，「你都二十了！滿廠三千號人哪個不說你好？再挑，好的都讓人挑完了！」
「我不找。」萬小芹把筆擱下，抬起頭，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穩，「媽，我心裡有人了。」
她媽愣住：「誰家伢子？多大的？幹啥的？有沒有鐵飯碗？」
萬目直接一鍵三連，萬小芹不答，但耳根子慢慢紅了，低頭接著描線。她媽又在邊上追問了十句，她一句都沒接。
她也知道這念頭糊塗。人家才十六，還是個學生。可她一想起他遞稿子時的樣子，想起他說「萬姐，等我以後寫多了，你念的稿子我全包了」，筆尖就在紙上頓住了，一道橫線描到一半，描歪了。
她媽還在數落：「紡機廠那個會計我見過，人長得周正，一個月七十多塊呢！」見女兒半天不吭聲，湊近一看，描了一下午的稿紙，橫線歪歪扭扭排了一片。她媽把話咽了回去，出門的時候嘆了口氣，跟門口的姐妹說，我家這個，心思不知道飛到哪去了，隨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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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廣播，她在廠門口碰見了周行之。
「萬姐。」少年背著書包，沖她點頭。
「哎。」萬小芹應了一聲，一時不知道說啥好，憋了半天，「今天中午那篇，廠里反響比上回還大。三車間的劉嫂，聽著聽著就哭了。」
「寫得還不夠好。」周行之說，「第三篇我會更好。」
「你呀。」萬小芹被他逗笑了，繃著的勁兒一下子鬆了，「人家誇你，你還嫌不夠。」
「誇獎是催命符。」周行之一本正經，「今天誇得多高，明天就得寫多好。」
萬小芹笑著笑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麼大的才氣，偏偏這麼穩當。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只說：「那你快寫。我在廣播站等你。」
「萬姐，說個正經的。「周行之說，「往後廠里再有人催新稿子，你別應。一個月一篇，我寫得過來；趕得太急，稿子就毛了。」
「曉得的。」萬小芹點頭，「今天老劉還想給你批兩袋活力28呢，被我擋了。」
「擋得對。」周行之笑了，「洗衣粉又不長稿子。」
「對了，」他又想起什麼，「我家新買了台紅梅牌收音機。我媽說了，往後你念的每一段，我們都收。」
萬小芹怔了一下，臉騰地紅了，擺擺手快步走了。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喊：「周行之！」
少年回頭。
「沒啥。」她揮揮手，「路上慢點。」
周行之背著書包往家走，心裡把這一篇翻篇了。廣播念稿的反響比他想的還熱，可熱過就涼，筆下得一直有新東西才行。回家吃完晚飯，他把課本攤開，先補了這幾天落下的英語單詞，又做了兩頁數學題，才熄燈躺下。他掰著指頭一算，期末考就在下個月，功課可不能落下。
回家路上他就在心裡給這篇稿子搭框架。三十年，一個開頭一個結尾，中間挑七件事，添辣子是一件，送兒子上船是一件，剩下的怎麼排，他邊走邊想，走到家門口，整篇稿子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稿子送到廣播站那天，萬小芹當場就看了一半，看完抬起頭：「這回寫的是個女人。」周行之說是，一個在江邊開小飯館的女人，開了三十年。她「嗯」了一聲，把稿子鎖進抽屜：「明兒中午，我給你念。」《渡口》的全本她上禮拜剛在廠里念過，食堂里有老師傅聽哭了，她說，這一篇，要念得比上回還好。
星期二早八點，棉紡廠的大喇叭準時響了。萬小芹先念車間簡報，念完，頓了頓：「各位工友，今兒給大家念個新故事，全本的。《江邊的女人》，還是咱們荊州一位小作者寫的。」
她的嗓子本來就甜，念這個故事，又刻意放慢了半拍，一個字一個字，穩穩噹噹地送出去。
故事寫的是一個女人，男人走得早，她一個人在江邊把小飯館開了三十年，拉扯兩個娃，起五更睡半夜，一勺一勺地攢。有人勸她改嫁，她擺擺手，轉身又給客人添一勺辣子。到後來，她頭髮白了，把飯館交給兒子，自己搬個小凳坐在江邊，看船來船往。
那會兒正好是午飯的點。食堂里，打飯的隊伍不動了。打飯師傅舉著勺催：「快點快點，別耽誤我聽。」端著碗的女工們圍在一起，誰也不說話。
念到女人給客人添辣子那段，前排兩個年輕女工笑出了聲。念到送兒子上輪船那段，角落裡有個女工突然捂住了嘴。她也是一個人拉扯娃的，男人前年走的。眼淚從指頭縫裡滲出來，她也不擦，就那麼站著聽完。
念完了，食堂靜了好一陣，才嗡地一聲炸開鍋。
「寫得真好，跟寫在咱心坎上一樣。」
「作者是誰啊？又是沒說是誰。」
「上回那個《渡口》也沒說。神神秘秘的。」
那會兒周行之正在學校上課。中午放學，他跟黃毛去食堂打飯，心裡惦記著棉紡廠那頭。喇叭里念到哪了，食堂里靜不靜，有沒有人聽哭，這些他看不見。可他知道，江邊那個女人的故事，這會兒正一個字一個字，往幾千人的耳朵里去。
「發啥呆呢？」黃毛拿筷子敲他飯盒，「菜里沒肉你也不至於這個臉。」
「沒發呆。」
「那你笑啥？」
周行之扒了口飯，沒答。黃毛狐疑地看了他兩眼，轉頭跟人搶雞腿去了。這頓飯周行之吃得心不在焉，一碗飯見底，他自己都沒嘗出味兒來。
中午下播，車間主任老劉端著飯盒擠到廣播室門口：「小芹，這又是哪個寫的？你實話跟我說，我給他批兩袋活力28當獎勵。」
萬小芹抿嘴笑：「廠里一個伢子寫的。人低調，不讓說。」
「伢子？」老劉眼珠子瞪圓了，「這裡頭三十年的人情世故，伢子能寫出這個？」
「您聽著像就行了唄。」萬小芹把他往外推，「洗衣粉就算了，下回我給您念段京劇。」
打發走老劉，她坐回來，看著桌上的稿子，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兩篇都是她念的。第一篇《渡口》，廠里人說寫得像真事；這一篇，好些女工聽完，飯都沒吃完就走了，怕人看見眼睛紅。她心裡有點說不清的自豪，比自己評上先進還美。
下午，她媽來了廠里。她媽在街道辦做事，腿勤嘴碎，進門就把她拉到一邊：「小芹，跟你商量個事。給你相了個對象，紡機廠的會計，鐵飯碗，家裡三間瓦房。」
「我不見。」萬小芹低頭描廣播稿上的橫線。
「你咋犟得很嘞！」她媽急了，「你都二十了！滿廠三千號人哪個不說你好？再挑，好的都讓人挑完了！」
「我不找。」萬小芹把筆擱下，抬起頭，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穩，「媽，我心裡有人了。」
她媽愣住：「誰家伢子？多大的？幹啥的？有沒有鐵飯碗？」
萬目直接一鍵三連，萬小芹不答，但耳根子慢慢紅了，低頭接著描線。她媽又在邊上追問了十句，她一句都沒接。
她也知道這念頭糊塗。人家才十六，還是個學生。可她一想起他遞稿子時的樣子，想起他說「萬姐，等我以後寫多了，你念的稿子我全包了」，筆尖就在紙上頓住了，一道橫線描到一半，描歪了。
她媽還在數落：「紡機廠那個會計我見過，人長得周正，一個月七十多塊呢！」見女兒半天不吭聲，湊近一看，描了一下午的稿紙，橫線歪歪扭扭排了一片。她媽把話咽了回去，出門的時候嘆了口氣，跟門口的姐妹說，我家這個，心思不知道飛到哪去了，隨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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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姐。」少年背著書包，沖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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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還不夠好。」周行之說，「第三篇我會更好。」
「你呀。」萬小芹被他逗笑了，繃著的勁兒一下子鬆了，「人家誇你，你還嫌不夠。」
「誇獎是催命符。」周行之一本正經，「今天誇得多高，明天就得寫多好。」
萬小芹笑著笑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麼大的才氣，偏偏這麼穩當。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只說：「那你快寫。我在廣播站等你。」
「萬姐，說個正經的。「周行之說，「往後廠里再有人催新稿子，你別應。一個月一篇，我寫得過來；趕得太急，稿子就毛了。」
「曉得的。」萬小芹點頭，「今天老劉還想給你批兩袋活力28呢，被我擋了。」
「擋得對。」周行之笑了，「洗衣粉又不長稿子。」
「對了，」他又想起什麼，「我家新買了台紅梅牌收音機。我媽說了，往後你念的每一段，我們都收。」
萬小芹怔了一下，臉騰地紅了，擺擺手快步走了。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喊：「周行之！」
少年回頭。
「沒啥。」她揮揮手，「路上慢點。」
周行之背著書包往家走，心裡把這一篇翻篇了。廣播念稿的反響比他想的還熱，可熱過就涼，筆下得一直有新東西才行。回家吃完晚飯，他把課本攤開，先補了這幾天落下的英語單詞，又做了兩頁數學題，才熄燈躺下。他掰著指頭一算，期末考就在下個月，功課可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