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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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文課排在周三上午第一節。

  吳老師是個五十出頭的老頭,戴老花鏡,講課時喜歡把課本捲成一個筒敲講台。說話慢條斯理但咬字清楚。他進教室的時候手裡夾著一摞作文本,往講台上一擱,目光掃了一圈,在周行之臉上停了一下。

  「上禮拜布置的作文,《我的理想》,大家都交上來了。」吳老師抽出最上面一本,「大多數同學寫得很好,有想當科學家的,有想當解放軍保衛祖國的,有想當醫生救死扶傷的,都很好,有理想有抱負。」

  他把那本作文本翻了個面,底下又抽出一本:「但也有個別同學,寫得比較特別,我覺得很有意思,給大家分享一下。」

  吳老師把那本作文本舉起來,翻開,清了清嗓子:「周行之同學的這篇作文,我讀了兩遍。有很多值得大家也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我的理想是當個會講故事的人。」

  「小時候住勝利路,巷口有個老船工退休了,天天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跟前擺個搪瓷缸子泡濃茶。那時候我剛上小學,放學回來就蹲他旁邊聽他講江上的事。他說長江里有種白鰭豚,通人性,船翻了會頂著人往岸邊拱;他說解放前沙市碼頭上擺渡的船幫分三家,各占各的碼頭,逢年過節在江面上對罵,罵完了又一塊兒喝酒。」

  「後來老船工不在了,巷口那個小板凳也沒了,但他講的那些人、那些船、那些事兒,我一直記著,想等以後找個機會寫下來。」

  「我爹在棉紡廠上夜班,三班倒。我有時候夜裡醒了,能聽見他從廠里回來的腳步聲,走得很慢,有時候走到巷子口要歇一歇。我娘在縫紉組踩縫紉機,我坐在旁邊寫作業,她的腳一踩一踩的,聲音像雨打芭蕉葉。」

  「我想把這些人都寫下來。」

  「寫我爹的白頭髮怎麼一點一點多的,寫我娘踩縫紉機的手指頭怎麼越來越粗的,寫巷口老船工的搪瓷缸子磕掉了多少漆。寫江上的汽笛,寫荊江大堤上的柳樹,寫碼頭上排隊過江的解放牌卡車。」

  「不一定有人看,但我想寫。」

  「這就是我的理想。」

  吳老師念完了,把作文本放回講台,摘下金絲框眼鏡擦了擦。教室里安靜了大約三秒鐘,然後不知是誰帶頭鼓了兩下掌,稀稀拉拉的,很快又停了。

  吳老師重新戴上眼鏡:「為什麼要給大家分享這篇作文呢?不是說別的同學寫得不好,而是周行之這種寫法,不走口號,不喊大話,把理想落在一個具體的事兒上。」他點了點講台上的作文本,「會講故事,也是一種理想。而且我看了他前頭的幾次作文,他確實在往這個方向走。」

  趙明遠在後排哼了一聲:「寫作文誰不會,又不頂飯吃。」

  聲音不大,但黃毛就坐在他斜前頭,立馬扭頭回了一句:「你寫個我看看?寫出來上廣播我服你。」

  趙明遠臉上一僵:「你說什麼?」

  黃毛已經轉回去了。吳老師沒理會後排的小動靜,把作文本遞給課代表:「周行之這篇,留作範文,貼教室後面。大家有空看看,學學怎麼把話說得實在。」

  周行之低著頭,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他感到前排林昭的背影微微側了一下,馬尾辮垂在肩頭,她沒回頭看他,但她右手的筆在桌上敲了兩下,輕輕巧巧的。周行之知道那意思是「我聽到了」。

  下課鈴響,吳老師前腳剛走,後面幾個同學就湊過來了。

  「周行之,你那個作文寫的真好!」

  「你娘踩縫紉機那幾句寫得太好了,我看了差點哭。」

  「棉紡廠廣播裡那個《江邊的女人》是不是你寫的?有人說就是你。」

  周行之把課本收進書包,站起來:「是我寫的。」他沒多說,背上書包往外走。身後幾個同學對了對眼神,一片「我說的吧」的低聲議論。

  教室門口,林昭已經抱著課本等在那裡了。她今天穿了件淡黃色的薄毛衣,袖口挽了一圈,露出細白的手腕。見周行之出來,她轉身並肩往外走,腳步比平時稍快。

  「你那個作文,我抄了一份。」

  周行之愣了一下:「抄它幹嘛?」

  「留著。「林昭沒多解釋,從課本里夾出一張疊好的信紙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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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之展開信紙,作文是林昭一筆一划抄下來的,字跡工整,連他原稿里的幾個塗改都照抄了。翻到背面,另有一行她自己的字:周行之,我期待你成為大作家的那一天。

  兩人走到教學樓門口,外面陽光正亮,操場上有兩個班在上體育課,籃球拍地的聲音咚咚的。林昭在門口站住了,好像還有話要說,猶豫了一下,說:「以後你寫的新作文,先給我看。」

  「為什麼?」

  「我怕你寫成課文。」她說完笑了笑,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馬尾辮在她背後晃了一晃,陽光落在她肩上的淡黃色毛衣上,軟得像剛出鍋的糍粑。

  周行之看著她走遠,轉身往校門口走。黃毛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搭住他肩膀:「行哥,你知不知道趙明遠那孫子剛才在走廊上說什麼?」

  「說什麼?」

  「他說你那作文肯定是抄的。」還說什麼「一個工人家的孩子寫不出這種東西。」

  周行之腳步沒停:「工人的孩子才寫得出來。」

  「你就不氣?」

  「氣有什麼用。讓他說去,等廣播第三篇播了,你看他還說什麼。」

  黃毛想了想,咧嘴笑了:「也是。行哥,你那個廣播第三篇什麼時候播?我跟我們院裡一幫人都等著聽呢。」

  「過兩天。」

  「那我到時候搬個收音機到院子裡放,讓全院都聽聽。」

  周行之看了他一眼:「別太張揚。」

  「知道了知道了。」黃毛拍著胸脯,一溜煙跑前面去了。

  中午回到家,母親已經做好了飯。周小滿照例趴在小桌上,面前攤著本《少年文藝》,看見周行之進來就喊:「哥!你作文被貼教室後面了?我同學告訴我的!說語文老師當範文念了!」

  「你怎麼知道?」

  「王麗她姐跟你們班一個同學認識,她姐中午回來跟她說的,她又跟我說的。」周小滿滿臉放光,「哥,你現在是不是全校都知道了?」

  「沒有全校。」周行之把書包放下,洗了手坐到飯桌前。

  「那也很厲害!」周小滿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們班同學說,等廣播裡那個小說全放完了,能不能請你來我們班講一講?」

  「講什麼?」

  「講怎麼寫故事唄。」

  周行之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嚼了咽下去:「等放完再說。」

  母親端著湯碗從廚房出來,在他對面坐下:「小滿剛才跑回來跟我說,你作文貼教室後面了。」她把湯碗推到他面前,「是不是真的?」

  「真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你爹回來我跟他說。他知道了又得高興許久。」

  窗外有隻貓從牆頭跳下來,落在青石板巷子裡,踩出一串輕響。遠處江上的汽笛響了,長長的一聲,像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

  周行之低頭喝湯,湯是蘿蔔排骨湯,蘿蔔燉得軟爛,排骨上的肉一抿就化。他喝了兩碗,抹了嘴,起身回自己屋。

  那本淺藍色筆記本攤在桌上,扉頁上寫了一行字:第三篇,《老碼頭》。

  他擰開鋼筆帽,在第一頁上寫下第一句:

  「老街上有一家修鐘錶的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王記鐘錶'四個字只剩三個半了。」

  他擱筆看了看這一句,覺得對味了,繼續往下寫:「鋪面不大,夾在雜貨鋪和裁縫鋪中間,門口擺著一張磨得發亮的舊櫃檯。老王就坐在櫃檯後面修表,一坐就是四十年。他修表的時候戴著一副銅腿老花鏡,鏡腿上纏著膠布,左邊鏡腿斷了再接上的,接得不牢,動不動就滑下來。他習慣了抬手扶一下——扶了四十年。」

  「老王的櫃檯玻璃下面壓著一張發黃的紙,紙是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背面還有半道沒算完的算術題,小學三年級的分式加減,分母通分到一半就停了。紙的正面是幾行字,原子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爹,我到武漢了。找到了活干,一個月三十八塊。過年回來。」信上沒寫年份。老王把那張紙壓在櫃檯玻璃下面,每一個來修表的人都能看見。」

  他寫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靠在椅背上,鋼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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