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哥不是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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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頭上,天最冷的時候,一場架打破了平靜。

  事情發生在星期四上午。

  周行之剛上完第三節英語課,正從教學樓往操場方向走,準備去上體育課。黃毛從後面跑過來,臉色不太對:「行哥,你妹跟人打架了。」

  周行之停住腳步:「什麼?」

  「初中部,第二節大課間,你妹跟趙明遠的表弟幹起來了。有人說她臉上掛了彩。」

  周行之把書包往黃毛懷裡一塞:「在哪?」

  「初中部教學樓後面那個花壇。」

  周行之轉身就往初中部跑。他步子快,平時走路不緊不慢,這會兒兩條長腿邁開了,路過的人紛紛讓路。從高中部到初中部穿過一個操場,他跑了不到三分鐘,遠遠就看見花壇邊上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間,周小滿坐在地上,膝蓋上蹭破了一塊皮,校服袖子撕開了一道口子。她左邊臉頰上有三道抓痕,不算深,但滲了血。對面站著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生,胖墩墩的,也在喘氣,臉上還有塊淤青。

  周行之撥開人群走進去,蹲在周小滿面前。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拇指輕輕蹭了一下那幾道抓痕邊緣。周小滿咬緊嘴唇不說話,但眼眶紅了。

  「疼不疼?」

  周小滿搖頭。

  對面的胖男生是趙明遠的表弟,這會兒正叉著腰喘氣道:「她自己衝上來打我!她先動的手!」

  周行之站起來,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什麼話都沒說,就那麼看了他一眼。胖男生的氣焰忽然矮了半截,退了一步:「你、你想幹嘛?」

  「她為什麼打你?」

  胖男生噎了一下,左右看看,周圍的同學都不說話,「她哥抄襲,我說兩句怎麼了?」

  周小滿猛地從地上站起來:「你再說一遍!我哥沒抄!」

  「你哥就是抄的!趙明遠哥說的!他說你哥那篇作文是從書上看來的!廣播裡那個也是抄的!」

  周行之把周小滿拉回身後,面對那個胖男生。他比胖男生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很平淡:「趙明遠說的?」

  「對!他親口跟我說的!」

  「他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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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他說我抄襲,他看過了?是哪本書?哪篇文章?多少字?誰寫的?哪年出版的?」

  胖男生被這一連串問題問懵了,嘴唇動了動,沒憋出一個字。

  周行之沒再追問他,轉過身蹲下來,把周小滿背起來。周小滿輕,在他背上縮著,把臉埋進他肩膀里。周行之背著她從人群中間穿過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我隨時都可以現場寫一篇文章。不信的,來教室找我。」

  他背著周小滿走了。身後的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後嗡嗡的議論聲響起來,像捅了馬蜂窩。

  醫務室里,校醫給周小滿擦了碘酒,貼了兩塊創可貼。周小滿坐在椅子上,低頭摳手指頭。

  「誰先動的手?」

  「他先說你的。」周小滿聲音悶悶的,他說「你哥那篇作文肯定是抄的,趙明遠說的。」我說你寫得出,他說「寫得出個屁」,我就......

  「你就打上去了?」

  「我推了他一把,他還手我們就打起來了。」

  周行之在她旁邊坐下來:「下次有人這麼說,你來找我,別自己上。」

  「他們說你,我受不了。」

  周行之抬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行了行了,下午還上課嗎?」

  「上。」周小滿抬起頭,臉上那幾道創可貼讓她看起來像只花貓,「哥,你真要當場寫啊?「

  周執行揉了揉小滿的頭「怎麼,你還不相信你你哥。」

  周小滿眨了眨眼,露出了堅定的眼神。

  打架的事傳的比周行之預想得快。

  第二節課剛下,班主任就把周行之叫到了辦公室。班主任姓劉,四十來歲,教數學。辦公室里還有趙明遠和他表弟,劉老師坐在椅子上,臉色不太好看:「怎麼回事?你們兩個同班同學,鬧到打架?」

  周行之把經過說了一遍,語氣平靜,把事情始末交代清楚。趙明遠在旁邊插嘴:「我表弟就是隨口說了兩句,她先動的手。」

  劉老師看了看周行之:「周行之,你作文確實寫得不錯。趙明遠你說他抄襲,你是親眼看到了還是有什麼證據,誰教你這樣隨意誹謗同學的。」

  趙明遠的臉漲紅了低下頭。

  周行之想了一下:「明天的語文課,我想當著全班寫一篇跟周小滿有關的事,現場寫,大家看著。」

  劉老師愣了一下:「那也行。」

  趙明遠臉色變了變,沒有吭聲。

  當天晚上,周小滿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坐在縫紉機前沒停手,腳踩著踏板,頭也沒回地說:「讓你哥去寫。寫出來讓他們瞧瞧,之前寫的文章都被《荊州文藝》收錄了,一篇優秀作文不輕輕鬆鬆。」

  周行之坐在自己屋裡,構思了一下明天要寫的文章。沒動筆寫一個字。

  第二天語文課,吳老師一進教室就看見周行之站在講台邊上。他手裡捏著一支鋼筆,面前擱著一張空白的作文紙。

  「吳老師,我今天當堂寫一篇作文,用一節課。寫完了您看,是不是抄襲。」

  全班鴉雀無聲。

  吳老師看了他幾秒,點了頭:「你寫。」

  周行之坐下來,把作文紙鋪平,擰開鋼筆帽開始落筆。筆尖走得很穩,幾乎沒有停頓。他寫的是周小滿。

  「我有個妹妹,叫小滿。她今年十四歲,上初二。她長得像我娘,圓臉,眼睛大,嗓門也大。小時候巷子裡的小孩欺負她,她敢衝上去跟人干架,人家比她高一個頭她也不怕。那時候她才七歲......「

  「後來我上了高中,開始寫東西。稿子投出去,有人傳我抄襲。我妹妹聽到別人這麼說我,就跟人家動了手。臉上被抓了三道印子,回來跟我說「哥,我不後悔。」

  「我給她擦碘酒的時候,手沒抖。但心裡頭酸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寫的東西能不能掙到錢、能不能讓人看。但我知道,我寫一個字,我妹妹就信我一個字的。兄妹倆的感情和信任,比什麼稿費都值錢。」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他寫了四十分鐘,剩下五分鐘檢查了一遍錯別字,然後擱筆。

  吳老師走過來把作文紙拿走了。他站在講台上看了兩遍,摘下金絲框眼鏡擦了擦,再戴上,又看了一遍。

  「這篇作文,不是抄的。」吳老師把作文紙翻過來,背面空白,「我教了十年書,抄沒抄,一眼就看得出來。這篇字字落在他自己身上,抄不了。」

  他把作文紙遞給課代表:「貼教室後面,跟上一篇挨著貼。從今天起,誰再傳周行之抄襲,到辦公室來找我。」

  教室里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黃毛帶頭鼓起掌來,稀稀拉拉的掌聲很快變成了一片。趙明遠坐在最後一排,臉漲成了豬肝色,把課本往桌上一摔,但沒敢說什麼。

  第二天中午,沙市棉紡廠的廣播準時響了起來。

  萬小芹的聲音從廠區每一個喇叭里傳出來:「各位工友,中午好。今天我要為大家朗讀一篇特別的文章,不是小說,是荊州三中高一學生周行之同學的一篇作文,題目叫《小滿》。」

  「……她長得像我娘,圓臉,眼睛大,嗓門也大……」

  廠區食堂里,端著搪瓷碗的工人們安靜下來。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把碗擱在桌上,仰頭聽著喇叭里那個年輕女聲一字一句地念。

  念到「我給她擦碘酒的時候,手沒抖,但心裡頭酸了一下「的時候,有不少女工紅了雙眼。

  念完最後一句,喇叭里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萬小芹說:「這篇作文的作者,就是之前大家聽到的《渡口》、《江邊的女人》的作者。十六歲,高一學生。荊州三中,周德海的兒子周行之。「

  廣播結束以後,廠區里開了鍋。

  「十六歲?高一?」

  「我說那幾篇怎麼寫得那麼真,原來真是個孩子」

  「這孩子以後了不得。」

  當天下午,趙明遠被幾個關係不錯的同學當面問:「你不是說他抄襲嗎?怎麼回事?」趙明遠支支吾吾說「我就是聽說的」,被黃毛聽見了,當場懟了一句:「聽說的?你到處嚷嚷的時候怎麼不說是聽說的?」

  趙明遠徹底蔫了。他的表弟在初中部更慘,周小滿班上同學圍著他問「你還要不要臉」,胖男生一整天沒敢出教室。

  周小滿放學回來,臉上的創可貼還沒揭,但嘴角翹得老高。她把書包一扔,衝進裡屋:「哥!我們全班都聽廣播了!老師說你的作文寫得比她還好!」

  周行之正在做物理題,頭也沒抬:「嗯。」

  「你不高興啊?」

  「高興。」他放下鋼筆,看了她一眼,「但還有更高興的事要做。」

  「什麼?」

  「下周的期末考試。」

  周小滿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了。周行之低頭看著面前攤開的物理習題集,翻過一頁,繼續往下做。

  桌上的收音機開著,電台歌聲旋律響起來的時候,周行之的鋼筆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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