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編輯部來人了
元旦剛過，荊州下了場薄雪。青石板巷子上薄薄一層，踩上去簌簌作響。周行之出門時天還沒大亮，巷口路燈亮著昏黃的光，他哈了口白氣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上午第二節課剛下，班主任走進教室，身後跟著個年輕姑娘，穿棗紅色呢子大衣，圍米色圍巾，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教室里嗡的一聲議論起來。
「周行之，你來一下。」劉老師笑著沖他招手。
他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有位姑娘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比我想的要高。」
劉老師把兩人領到走廊盡頭，蘇晚晴從公文包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我是蘇晚晴，秦主編讓我帶來的。」
周行之拆開，裡面是三本1987年第一期《荊州文藝》樣刊，嶄新的，油墨味還沒散。封面右下角一行小字「本期頭條：《渡口》·周行之」。
他翻開封面，目錄頁第二行清清楚楚印著他的名字。
「這麼快就印出來了？」他翻到正文那幾頁，鉛字排得整整齊齊，三萬字的稿子印了二十多頁。
「印出來了。全省發行。」蘇晚晴靠在窗台邊看著他，「秦主編特意讓我帶三本樣刊來，兩本給你，一本給你班主任留個紀念。」
劉老師在旁邊接過另一本翻了翻，抬頭看了周行之一眼，眼神複雜，沒說話。
教室里窗戶開著半扇，有同學扒著門框往外瞄，看見蘇晚晴遞東西給周行之，又縮回去了。黃毛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被班主任瞪了一眼縮了回去。
「還有件事。」蘇晚晴又從包里掏出一封信，「秦主編看完了擴寫稿，這是他寫的。」
「周行之同學，《渡口》收到了。底子好，故事有根，江邊的氣味是實的。但你才十六歲，這一篇里能看出來你在用力寫，有些句子使勁了，反而不如你前面平淡處動人。」
「我不急著把它往省刊推。你再寫一篇給我看，不趕時間，寫好了再寄。」
落款：秦望川。
周行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抬頭看蘇晚晴。
她看著他，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秦主編說，你這一篇《渡口》，在《荊州文藝》上發了，這扇門已經開了。但開門的鑰匙是短的，只能開這一扇。下一扇門，你得用新鑰匙開。」
「你手裡有新稿子嗎？」
周行之把信收進棉襖內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淺灰色的筆記本。翻開筆記本，寫了十多頁的內容。
「有一篇，寫了有一段時間了。叫《老碼頭》。」
蘇晚晴接過來，翻到第一頁。「老街上有一家修鐘錶的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王記鐘錶』四個字只剩三個半了。」
她翻到第二頁，接著翻第三頁、第四頁。翻到第六頁的時候停住了，目光釘在紙面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那幾行字。
「這寫的是......」
「一個修了四十年鐘錶的匠人。他兒子出去打工了，走之前留了塊表在家裡。錶停了，他不修。」
「為什麼不修？」
「修好了他兒子就不回來了。」
蘇晚晴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了他好幾秒。
「你寫了多少？」
「一萬三千字了。後面還有兩段，沒寫完。」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寒假能寫完？」
「能。」
她把筆記本收進自己公文包里：「我帶回去給秦主編看。」
「好。」
「還有，」她把圍巾重新系了系，「你學習成績怎麼樣？」
班主任在旁邊咳了一聲：「期中考試，年級十五，班級第三。」
蘇晚晴挑了挑眉，嘴角動了動：「那還行。寒假新稿子寫完，開學我再來，等稿子和成績一塊兒看。」
她轉身下樓，走了兩步又回頭：「稿子寫完了直接給我打電話。編輯部電話在我給你那封信背面寫著。」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
周行之回到教室門口，黃毛立刻躥上來：「行哥！那是誰？找你幹嘛？」
「《荊州文藝》的編輯。送樣刊。」
「樣刊？」黃毛眼睛亮了。
周行之把樣刊放在課桌上翻開目錄。黃毛湊過來看了一眼，嗓門直接拔高了：「我操！印出來了？！《渡口》？！」
教室里瞬間安靜，所有人轉過頭來。黃毛把樣刊舉起來，指著目錄頁：「《渡口》，周行之！印成書了！」
課間十分鐘，他課桌旁圍了兩圈人。有人伸手要翻樣刊，有人湊過來看鉛字上的名字，有人在問「這雜誌全省發行啊？那我家那邊也能買到？」周行之把樣刊遞給前面的人，自己站在旁邊沒說話。
「這雜誌幾多錢一本？」
「四毛。」
問的人又問他寫了幾萬字，寫多久。周行之還沒答，黃毛已經搶在前頭，說兩個多月，天天寫到十二點，他作證。
前排一個女生擠進來，指著目錄頁問這個名字是不是他，是不是重名。周行之說一個荊州三中高一三班，還能有幾個周行之。那女生就把課本遞過來，臉有點紅，說能不能簽個名。
周行之愣了一下，接過筆，在課本扉頁上寫了三個字。寫完他自己看著那三個字，覺得有點彆扭，說簽在課本上，回頭她媽看見了要罵。女生把課本抱回懷裡，說她媽不會罵，她媽要是曉得她找作家簽了名，比她還高興。
後頭有人跟著喊也要簽。課桌邊上又圍上來七八個人，遞課本的、遞筆記本的，還有人遞過來一張糧票。
「糧票簽不了。」
「為么子簽不了？」
「簽了你拿去買東西，人家要問這是么子。」
圍著的人笑了一片。黃毛在旁邊擠眉弄眼，說行哥你現在是名人了。周行之把筆帽擰上，沒理他。
人一直圍到下課鈴響才散。散開的時候不知道誰把樣刊翻卷了邊，他接過來，用手掌壓了壓，壓不平。
前排林昭從人縫裡擠進來，伸手拿過樣刊翻到正文那一頁，看了兩行抬頭看他一眼。她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把樣刊還給他的時候指腹在鉛字上輕輕蹭了一下。
趙明遠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翻課本，但半天一頁都沒翻過去。黃毛故意繞到他桌邊晃了一圈：「全省發行，十六歲，嘖。」趙明遠把課本一合，站起來出去了。
放學後周行之收拾書包，林昭在門口等他。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雪已經停了，路面濕漉漉的，傍晚天邊透出一層薄薄的橘光。
「新稿子蘇編輯看了怎麼說？」
「還沒寫完，現在只有個開頭。」
「你寫修鐘錶那個？」
「嗯。第三篇。」
林昭腳步慢了一下：「一萬多字那個？」
「對。」
「這一篇比感覺比《渡口》還要好。」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渡口》是你在寫別人，這一篇像是你坐在櫃檯後面。」
周行之沒接話。兩人走了一段，林昭停下來：「樣刊能借我拿回去給我爸看看嗎？」
「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他把樣刊遞過去，「秦主編給了三本，一本給劉老師，一本是我的。這一本你留著。」
她接過去，眼底閃過一絲羞怯，摩挲了一下封面：「周行之，你才十六歲。全省發行。」
「然後呢？」
「然後，你太厲害了，我開始有點兒崇拜你了。」她把樣刊夾進課本里，抬起頭看他，「寒假趕緊把《老碼頭》寫完。秦主編等著的。」
她拿著樣刊轉身走了。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她藏藍色棉襖上。
周行之站在原地等她拐進巷子口，才轉身往家走。
晚飯後他坐在自己屋裡，翻開那個淺藍色筆記本，寫《老碼頭》的那個本子。蘇晚晴拿走的是謄抄版，原稿還在。他翻到自己停下來的地方，老王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塊停了的懷表。
他擰開鋼筆帽接著往下寫，筆尖走得不快。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響。遠處江上汽笛聲傳過來，低低沉沉的一聲，傳得老遠。
上午第二節課剛下，班主任走進教室，身後跟著個年輕姑娘，穿棗紅色呢子大衣，圍米色圍巾，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教室里嗡的一聲議論起來。
「周行之，你來一下。」劉老師笑著沖他招手。
他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有位姑娘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比我想的要高。」
劉老師把兩人領到走廊盡頭，蘇晚晴從公文包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我是蘇晚晴，秦主編讓我帶來的。」
周行之拆開，裡面是三本1987年第一期《荊州文藝》樣刊，嶄新的，油墨味還沒散。封面右下角一行小字「本期頭條：《渡口》·周行之」。
他翻開封面，目錄頁第二行清清楚楚印著他的名字。
「這麼快就印出來了？」他翻到正文那幾頁，鉛字排得整整齊齊，三萬字的稿子印了二十多頁。
「印出來了。全省發行。」蘇晚晴靠在窗台邊看著他，「秦主編特意讓我帶三本樣刊來，兩本給你，一本給你班主任留個紀念。」
劉老師在旁邊接過另一本翻了翻，抬頭看了周行之一眼，眼神複雜，沒說話。
教室里窗戶開著半扇，有同學扒著門框往外瞄，看見蘇晚晴遞東西給周行之，又縮回去了。黃毛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被班主任瞪了一眼縮了回去。
「還有件事。」蘇晚晴又從包里掏出一封信，「秦主編看完了擴寫稿，這是他寫的。」
「周行之同學，《渡口》收到了。底子好，故事有根，江邊的氣味是實的。但你才十六歲，這一篇里能看出來你在用力寫，有些句子使勁了，反而不如你前面平淡處動人。」
「我不急著把它往省刊推。你再寫一篇給我看，不趕時間，寫好了再寄。」
落款：秦望川。
周行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抬頭看蘇晚晴。
她看著他，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秦主編說，你這一篇《渡口》，在《荊州文藝》上發了，這扇門已經開了。但開門的鑰匙是短的，只能開這一扇。下一扇門，你得用新鑰匙開。」
「你手裡有新稿子嗎？」
周行之把信收進棉襖內袋，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淺灰色的筆記本。翻開筆記本，寫了十多頁的內容。
「有一篇，寫了有一段時間了。叫《老碼頭》。」
蘇晚晴接過來，翻到第一頁。「老街上有一家修鐘錶的鋪子，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王記鐘錶』四個字只剩三個半了。」
她翻到第二頁，接著翻第三頁、第四頁。翻到第六頁的時候停住了，目光釘在紙面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那幾行字。
「這寫的是......」
「一個修了四十年鐘錶的匠人。他兒子出去打工了，走之前留了塊表在家裡。錶停了，他不修。」
「為什麼不修？」
「修好了他兒子就不回來了。」
蘇晚晴把筆記本合上，抬頭看了他好幾秒。
「你寫了多少？」
「一萬三千字了。後面還有兩段，沒寫完。」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寒假能寫完？」
「能。」
她把筆記本收進自己公文包里：「我帶回去給秦主編看。」
「好。」
「還有，」她把圍巾重新系了系，「你學習成績怎麼樣？」
班主任在旁邊咳了一聲：「期中考試，年級十五，班級第三。」
蘇晚晴挑了挑眉，嘴角動了動：「那還行。寒假新稿子寫完，開學我再來，等稿子和成績一塊兒看。」
她轉身下樓，走了兩步又回頭：「稿子寫完了直接給我打電話。編輯部電話在我給你那封信背面寫著。」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拐角。
周行之回到教室門口，黃毛立刻躥上來：「行哥！那是誰？找你幹嘛？」
「《荊州文藝》的編輯。送樣刊。」
「樣刊？」黃毛眼睛亮了。
周行之把樣刊放在課桌上翻開目錄。黃毛湊過來看了一眼，嗓門直接拔高了：「我操！印出來了？！《渡口》？！」
教室里瞬間安靜，所有人轉過頭來。黃毛把樣刊舉起來，指著目錄頁：「《渡口》，周行之！印成書了！」
課間十分鐘，他課桌旁圍了兩圈人。有人伸手要翻樣刊，有人湊過來看鉛字上的名字，有人在問「這雜誌全省發行啊？那我家那邊也能買到？」周行之把樣刊遞給前面的人，自己站在旁邊沒說話。
「這雜誌幾多錢一本？」
「四毛。」
問的人又問他寫了幾萬字，寫多久。周行之還沒答，黃毛已經搶在前頭，說兩個多月，天天寫到十二點，他作證。
前排一個女生擠進來，指著目錄頁問這個名字是不是他，是不是重名。周行之說一個荊州三中高一三班，還能有幾個周行之。那女生就把課本遞過來，臉有點紅，說能不能簽個名。
周行之愣了一下，接過筆，在課本扉頁上寫了三個字。寫完他自己看著那三個字，覺得有點彆扭，說簽在課本上，回頭她媽看見了要罵。女生把課本抱回懷裡，說她媽不會罵，她媽要是曉得她找作家簽了名，比她還高興。
後頭有人跟著喊也要簽。課桌邊上又圍上來七八個人，遞課本的、遞筆記本的，還有人遞過來一張糧票。
「糧票簽不了。」
「為么子簽不了？」
「簽了你拿去買東西，人家要問這是么子。」
圍著的人笑了一片。黃毛在旁邊擠眉弄眼，說行哥你現在是名人了。周行之把筆帽擰上，沒理他。
人一直圍到下課鈴響才散。散開的時候不知道誰把樣刊翻卷了邊，他接過來，用手掌壓了壓，壓不平。
前排林昭從人縫裡擠進來，伸手拿過樣刊翻到正文那一頁，看了兩行抬頭看他一眼。她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把樣刊還給他的時候指腹在鉛字上輕輕蹭了一下。
趙明遠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翻課本，但半天一頁都沒翻過去。黃毛故意繞到他桌邊晃了一圈：「全省發行，十六歲，嘖。」趙明遠把課本一合，站起來出去了。
放學後周行之收拾書包，林昭在門口等他。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雪已經停了，路面濕漉漉的，傍晚天邊透出一層薄薄的橘光。
「新稿子蘇編輯看了怎麼說？」
「還沒寫完，現在只有個開頭。」
「你寫修鐘錶那個？」
「嗯。第三篇。」
林昭腳步慢了一下：「一萬多字那個？」
「對。」
「這一篇比感覺比《渡口》還要好。」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渡口》是你在寫別人，這一篇像是你坐在櫃檯後面。」
周行之沒接話。兩人走了一段，林昭停下來：「樣刊能借我拿回去給我爸看看嗎？」
「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他把樣刊遞過去，「秦主編給了三本，一本給劉老師，一本是我的。這一本你留著。」
她接過去，眼底閃過一絲羞怯，摩挲了一下封面：「周行之，你才十六歲。全省發行。」
「然後呢？」
「然後，你太厲害了，我開始有點兒崇拜你了。」她把樣刊夾進課本里，抬起頭看他，「寒假趕緊把《老碼頭》寫完。秦主編等著的。」
她拿著樣刊轉身走了。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她藏藍色棉襖上。
周行之站在原地等她拐進巷子口，才轉身往家走。
晚飯後他坐在自己屋裡，翻開那個淺藍色筆記本，寫《老碼頭》的那個本子。蘇晚晴拿走的是謄抄版，原稿還在。他翻到自己停下來的地方，老王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塊停了的懷表。
他擰開鋼筆帽接著往下寫，筆尖走得不快。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響。遠處江上汽笛聲傳過來，低低沉沉的一聲，傳得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