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期末與囤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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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試三天。

  第一天上午語文。周行之拿到卷子先翻到作文題是「親情」。他想了不到一分鐘,提筆就寫。

  寫的是母親的手。

  「我娘的手,粗得像砂紙。她踩縫紉機踩了二十年,右手食指和中指的關節凸出來了,骨頭變形了,彎不直。冬天冷的時候那兩隻手發紫,裂口子,抹了蛤蜊油也管不了半天。我有一回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她坐在縫紉機前面摸黑縫扣子,燈沒開,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那兩隻手在布料上一下一下的,像兩隻累了的老鳥。」

  他停了一下,繼續往下寫:「我小時候不懂,覺得那兩隻手丑。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那兩隻手是怎麼一點一點變醜的。是一塊布一塊布踩出來的,一分錢一分錢攢出來的。我娘不識字,她看不懂我寫的東西,但她知道我在寫。她每天晚上把我寫廢的稿紙收起來,捋平了,擱在抽屜里。我問她留著幹嘛,她說'你寫的,別扔'。我想考上大學,不為別的,就為了讓我娘那雙手以後不用再踩縫紉機。」

  時間到了,周行之擱筆。監考老師收卷時低頭看了一眼他的作文紙,輕輕點了下頭,拿走了。

  中午食堂,黃毛湊過來:「語文作文你寫的什麼?」

  「寫我媽。」

  「哎喲巧了。「他啃了口饅頭,「我寫的也是我媽。」

  下午數學。周行之先掃了一眼大題,最後一道解析幾何和他刷過的一道同類題型只差了個數字。他埋頭做,做到最後一題還有二十五分鐘,列方程推了三步卡住了。換個思路,幾何法找對稱再代數解,這一次理順了。交卷時看見老師往他這邊看了一眼,他現在在三中也算是個名人了。

  第二天考英語和歷史。英語不難,提前二十分鐘做完,檢查了一遍改了兩個拼寫錯誤。歷史考中國近現代史,這些東西前世他編過兩本相關教輔,做得飛快。

  第三天物理。他最沒底的一門。選擇題先做,填空題會的填上。三道大題,第一道力學啃下來了,第二道電學推了兩步換了公式勉強算出來,第三道綜合題題干很長,他讀了兩遍把受力圖畫出來列方程,解完發現不對,驗算漏了一項,補上再算就對了。交卷鈴響剛好寫完最後一個數字。

  出考場黃毛問他:「行哥,物理最後一道你算多少?」

  「四十二。」

  「完了,我咋算的是三十六。」

  「不一定,可能我錯了。」

  黃毛撇了他兩眼,一臉悲憤地走了。

  成績公布是三天後。布告欄前圍了一堆人,周行之走過去,人群自動讓開。他的名次:班級第二,年級第十一。期中的時候班級第三,年級十五,期末上升了點兒。物理七十八,不算高,但比期中進步了近十分。數學八十六,語文九十四,英語九十一,歷史九十五。

  林昭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捏著單詞本,看見他過來嘴角彎了彎:「年級十一。又進步了?」

  「趕你還差點兒。」林昭這次是班級第一,年紀第六,她一直都是名列前茅。

  她俏皮的說到,「加油小周,我等你追上我。」

  晚上周行之把成績單放在飯桌上。母親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拿起來看了又看。父親剛下班,穿著藍工裝袖子卷到小臂,他把成績單接過去坐在凳子上看了很久。

  「年級十一,不錯,又有進步了。」

  「嗯。」

  「物理七十八?」

  「比期中漲了九分,但還有進步空間。」

  父親折好成績單放回桌上,站起來去洗手。水嘩嘩地沖在他那雙粗糙的手上,心裡說不出的高興。

  父親洗完手回來坐下,端起飯碗扒了兩口飯,忽然說了一句:「下學期能進前十不?」

  「能。」

  他沒再問,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周行之碗裡。家裡好久沒燉排骨藕湯了,母親這次發了工資才買的。周小滿在桌子對面沖他擠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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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周行之回屋,翻開筆記本。第一頁列著開支計劃,稿費剩餘加上日常結餘,攏共還有二十出頭。他翻到最後一頁畫了個表:「1986年底,囤布。現在是低價。」

  臘月二十三散學典禮那天,他去了一趟沙市百貨大樓對面的布店。的確良四毛一尺,棉布兩毛七。營業員趴在櫃檯上打瞌睡,櫃檯角落堆了好幾匹積壓的棉布,上面落了一層灰。

  回到家,他把母親叫到屋裡把門關上。

  「媽,我今天去布店看了。的確良四毛一,棉布兩毛七。」

  母親坐在縫紉機前面沒停腳,踏板踩得嗡嗡響:「嗯,今年的布便宜,比去年降了一毛多。」

  「我問了營業員,說是化纖的貨多了,棉布賣不動,積了好些。但我聽人說今年棉花收成不好,明年棉紗供應要緊。現在這價格很實惠。」

  母親腳上的踏板停了。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聽誰說的?」

  「隔壁車間王叔他媳婦不是在棉紡廠採購科嗎!她說今年原棉收得少,開春廠里可能要限產。」

  母親沒說話,低頭看了看縫紉機台上鋪著的布頭。她踩了二十年縫紉機,對布價心裡有桿秤。兩毛七的棉布,她記得還是前年見過這價,去年這會兒賣三毛二,今年是真便宜了。

  「你想買?」

  「我手頭有二十多。現在布便宜,多扯點給您和爹做兩身新衣裳,再囤些做被裡。就是過兩年不漲,這價也虧不了,您自己踩縫紉機,同樣的料子外面成衣賣多貴您比我清楚。」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拉開床頭櫃抽屜,從底下摸出小布包。裡面幾張票子,十塊的五塊的幾塊的,攏共五十來塊。她把錢塞給周行之:「加上你的湊八十。多買棉布,的確良少買點,棉布實在。」

  「你爹那件棉襖穿了好多年了,袖口磨了三層了。」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線頭,「開春給他做件新的。」

  臘月二十五,周行之揣著八十塊錢去了布店。營業員看著他掏出那沓票子,又看見他要的是櫃檯角落積灰那幾匹棉布,愣了一下:「你要這個?這布放了大半年了。」

  「多少錢?」

  營業員翻了翻價簽:「給你兩毛五,清倉價。」

  周行之心裡算了一下,比前天看的又降了兩分。他壓著心跳:「棉布來兩百尺。的確良來二十尺。」

  「你買這麼多布幹嘛?」

  「家裡用。」

  營業員手忙腳亂地扯布量尺開票。鄰家王嬸正好也在店裡,湊過來:「行之,你娘讓你來的?買這麼多布,清倉的不能退啊。」

  「做衣裳。」

  王嬸嘖嘖兩聲:「過了年還要便宜呢,你這麼早買幹啥。還一口氣買這麼多」

  周行之笑了笑沒接話。在街上找了個拉架子車的拉回了家。

  臘月二十八,父親從廠里回來,在門口換鞋的時候說了一嘴:「聽採購科說,過完年棉紗要漲,布價可能要調。」

  母親正在縫紉機上縫剛買回來的布,頭也沒抬:「行之買的,兩毛五,清倉價。」

  過了兩天,巷子裡傳開了,街口布店清倉的棉布從兩毛五漲到了三毛二,的確良從四毛一漲到了四毛八。王嬸拎著菜籃子從布店回來,在巷子口碰見周行之母親,腳步停了停:「行之他娘,你家行之那天買的布多少錢」

  「兩毛五。」

  「哎喲,現在三毛二了。」

  母親站在院子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盆,盆里泡著剛裁好的布。她嘴角動了一下:「他聽人說棉花收得少,就買了。」

  王嬸站了兩秒,拎著菜籃子走了。母親端盆轉身回屋,步子比平時輕了些。

  晚上周行之在屋裡做題,聽見院子裡母親跟鄰居說話的聲音傳過來:「行之買的,兩毛五,現在三毛二了。他說會漲,就漲了。」

  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母親笑了一聲,不大聲,但很暢快。

  周行之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黑了,巷子裡飄著炸丸子的香味。再有兩天就過年了。重生回來的第一次年收穫滿滿。

  他拉開抽屜拿出藍皮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囤布」後面畫了個勾,另起一行:「1987目標:年級前十。省刊發表。稿費攢到一千。」

  擰滅檯燈。窗外有鞭炮聲遠遠響起來,炸了兩響就停了。

  周行之躺下來閉上眼睛。把寒假要做的事捋了一遍:改稿子,複習物理,預習下學期數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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