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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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九周家院子年味濃了。母親一大早把去年攢的糯米淘了兩遍泡在大木盆里,周小滿坐在灶台前燒火,臉被火光照得紅撲撲的。父親今天沒上班,搬了條長凳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一聲接一聲。

  周行之幫母親打下手,搗蒜剁薑末擇青菜,又被安排去巷口買醬油。穿著棉襖出了院門,經過田記麵館時田甜在櫃檯後面算帳,圍裙上沾著麵粉,看見他就喊:「行之,明天來我家拿丸子!我爹炸了一大鍋!」

  「好。」

  「你那個新稿子寫完了沒有?」

  「還沒。」

  「寫完拿來我看看!」

  他擺擺手走了。田甜在後面哼了一聲。

  除夕當天周家忙了一整天。殺年豬是前兩天的活,今天負責炸丸子灌香腸打糍粑。母親從柜子里翻出一瓶芝麻油往鍋里倒了小半碗,廚房裡瞬間香得勾人。周小滿被油煙氣嗆得直咳,還堅持蹲灶台邊上等第一鍋丸子出鍋。

  父親坐在堂屋裡剝花生,面前擱著一碟咸豌豆,旁邊是搪瓷缸子泡的茶。周行之出來倒水時父親叫住了他:「那個新稿子寫了多少了?」

  「一萬三千多字了,還差兩段。「

  「寒假能寫完?」

  「能。開學前寄出去。」

  父親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嚼了嚼:「你班主任那天在廠門口碰見我,說你在學校表現很好,成績也一直在進步。」

  「嗯,學習我一直都很重視。」

  「下學期能穩住不?」

  「能。」

  父親點點頭沒繼續問。剝花生的手比剛才慢了些,剝完一顆沒馬上扔嘴裡,捻了捻花生衣,忽然說了一句:「咱周家祖上沒出過會寫字的。你有這個機會,一定要好好把這條路走下去。」

  周行之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母親炸丸子的背影,油煙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輪廓,他嗯了一聲。

  天黑之前把對聯貼好了,父親親自貼的。「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百業興」,橫批「萬象更新」。母親端著一碗漿糊出來又抹了一道把邊角按結實。年夜飯六點半上桌,一條紅燒魚一碗扣肉一盆排骨藕湯一碟炸丸子一盤臘肉炒蒜苗一盤炒青菜,碟子碗擺滿桌面。

  父親開了瓶酒。平時不喝酒,一年到頭只除夕開這一瓶。他給自己倒了半碗,猶豫了一下給周行之也倒了小半碗:「喝一口。」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攔。

  周行之端起碗抿了一口,散裝白酒從嗓子眼一路燙到胃裡,嗆得咳了一聲。父親笑了,臉上常年沒表情的皺紋舒展開來。周小滿扒飯:「哥你臉紅了!」

  「沒有。」

  「就是紅了!」

  母親給周小滿夾了塊魚肚子肉:「吃你的飯。」

  吃到一半父親把家裡的收音機打開了。平時只在吃飯時聽新聞。除夕夜調到沙市人民廣播電台,正在放拜年的歌,調子歡快地唱著「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然後廣播員說:「下面請聽今年的春節聯歡晚會錄音精選:費翔的《冬天裡的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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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律響起來時父親端著酒碗的手懸在半空,那個調子太新潮,跟他平時聽的樣板戲不是一路,但他沒換台。周小滿筷子夾著丸子停在嘴邊,跟著哼了兩句被母親瞪了一眼。

  周行之低頭喝了一口酒。1987年的除夕夜他在前世經歷過一遍,但那一遍隔著三十多年時光有些模糊不清了。這一遍是現在,有酒有菜有人圍坐。

  父親喝完半碗酒把碗擱下沉默了一會兒,母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周行之又看了看母親,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兒子,出息了。」

  周行之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把碗放下,嗓子裡堵了一下:「爸,我要考上武大。」

  父親沒說話,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小半碗,仰頭喝了。

  周小滿在桌子那邊沖他擠眼睛,嘴角沾著飯粒。母親低頭夾菜,筷子碰了兩下才夾穩。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遠處江面有船鳴笛,低沉的一聲混在鞭炮聲里。

  大年初一周行之起了個大早。巷子裡滿地鞭炮碎屑,空氣一股硝煙味。他穿上母親年前用囤來的棉布給他做的新棉襖,藏青色的,袖口收得齊整。

  拜年第一站去黃毛家。他爸在門口擺小攤賣炒貨,年初一也不歇。黃毛從院子裡跑出來,嘴裡叼著根麻糖:「行哥!新年好!」

  「新年好。」

  黃毛他爸頭也不抬扔了一捧花生過來:「行之,拿著吃。聽黃毛說你期末考了年級十一?」

  「是的,叔」

  「好小子。」

  拜年第二站田記麵館。田甜他爹老田繫著圍裙在後廚吊湯,年初一也不歇。田甜在門口迎客,見周行之過來從圍裙兜里掏出油紙包塞給他:「炸藕夾,給你留的。新年好,快點吃。」

  「新年好。」

  「新稿子寫了多少了?」

  「快完了。」

  「寫完了拿來我念一遍,我看看比《渡口》強不強。「

  「行。」

  拜年第三站文化館家屬院。林昭家住在紅磚樓二樓東頭,周行之到時她正在門口掃鞭炮紙屑,穿了件米白色薄毛衣,頭髮紮起來,耳朵尖凍得有點紅。看見他掃帚頓了一下:「呀!行之你來了?「

  「是的,來給你們拜年。」

  「新年好!趕快進來吧,我爸在家。」

  林正清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茶几上擺著花生瓜子。見周行之進來放下報紙摘了老花鏡:「行之來了。自己坐。」他指了指對面沙發,「新稿子寫得怎麼樣了?」

  「林叔新年好!稿子寫了兩萬字了,還差一段就收尾了。」

  「聽昭昭說前面部分的內容拿給秦望川看了?」

  「蘇編輯帶回去給他了。他看完了給我回話。」

  林正清點點頭:「秦望川看稿子眼光毒。他說行,那就行。」頓了一下,「你那個《渡口》樣刊我看了。昭昭拿回來的。」

  「林叔覺得怎麼樣?「

  「開頭老船工那段好,後面父子吵架那場急了點。」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你這個年紀能寫成這樣已經很優秀了,寫作這件事不用急。一篇一篇寫,寫多了自然穩。」

  「記住了。」

  林正清看了他兩秒:「昭昭說你打算考武大?」

  「嗯。」

  「行。武大中文系去年錄取要五百二十出頭,你現在年級排第十一,再加把勁,到時候和昭昭一塊兒考去武大念書。」他放下茶杯,「我跟武大的黃教授有些舊交,不過得等你們實實在在考上再說。」

  周行之聞言點頭道謝。

  林昭立在一旁,帶著幾分嬌嗔開口:「爸,誰講我要考武大了。」她握緊掃帚柄,垂著眼望向地面,耳尖比方才紅得更明顯。

  從林昭家出來在文化館門口遇見了萬小芹。她穿著棗紅色棉襖,圍了條白圍巾,手裡拎著一袋橘子,看見他就笑了:「行之新年好啊!」

  「新年好萬姐。初一還值班?」

  「值班。」她遞了個橘子給他,頓了頓開口道:「我媽又跟我說相親的事。」

  「你怎麼說?」

  「我說我心裡有人了。」

  周行之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萬小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別緊張,我又沒說是你。」

  他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兩個人站在文化館門口的石階上,看著巷子裡跑來跑去放炮仗的小孩。

  「新稿子寫完了嗎?」

  「還差一段。」

  「寫完了給我念?」

  「給你留著。」

  「那我等你。」她拎著橘子走了,棗紅色棉襖在巷子口拐了個彎。

  周行之站在石階上吃完橘子,順手把橘子皮扔進垃圾箱。初一的陽光薄薄一層落在青石板巷子上,把鞭炮碎屑照得像一地碎金。

  他往回走。走到家門口聽見母親在院子裡跟鄰居說話:「行之考了年級十一,比期中還進步不少……」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下午他開始改《老碼頭》最後一段。老王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那塊停了二十三年的懷表,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他兒子走之前在表殼背面用圓規刻了一行小字:「爹,等我回來修。」字跡歪歪扭扭,是圓規尖刻的,刻的時候手不穩。

  周行之寫了三遍。第一遍老王把表放進抽屜里鎖上了,不對。第二遍他把表擦了擦又放回玻璃櫃裡,也不對。第三遍他寫老王把表翻過來,背面朝上,放在櫃檯上最顯眼的地方,然後低頭繼續修別人的表。第三遍有點想要的感覺了。

  擱筆的時候天快黑了,巷子裡又響起零星的鞭炮聲。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里,窗戶玻璃上蒙了一層水汽,他伸手擦了擦,看見江堤方向有煙花升起來,在半空炸開,亮了一下就散了。

  遠處江上汽笛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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