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城牆上的風
初七剛過寒假還沒結束，周行之把《老碼頭》最後一段改完，謄抄了一遍。寫滿了一個筆記本，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沒有空頁。他翻到扉頁，第一行字還是去年寫的「第三篇，《老碼頭》」，墨跡已經舊了，後面密密麻麻寫了一整個本子。
他看完一遍，擱了筆，等了兩天。還是保持著之前的習慣。寫完了不急著拿出去，放一放，冷一冷，回頭再看。
正月初十天氣回暖江邊開始化凍了。周行之抱著書在城牆上讀了一個下午，背著手從東門走到賓陽樓再走回來。太陽照在城牆上，青磚被曬得微微發燙，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沒感覺冷反倒覺著很舒服。
那天下午林昭來了。她穿著件藏藍色棉襖，圍巾裹到下巴，手裡拎著個布袋子，從城門洞底下走上來遠遠就沖他招手。
「你怎麼知道我在城牆？」
「黃毛說的。他說你最近天天下午在城牆上看書。」她把布袋子遞給他，「紅糖薑茶趁熱喝，我媽煮的。」
周行之接過來，搪瓷缸子燙手心。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紅糖的甜和姜的辣混在一起從嗓子眼暖到胃裡。
「稿子改完了？」
「改完了。放了兩天，昨天又看了一遍。」
「怎麼樣？」
「最後一段重寫了三遍，第三遍感覺對味了。」
林昭在旁邊的城垛上坐下來，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前面謄抄的時候我給你挑了個錯。」
「哪個？」
「老王扶老花鏡那段。」她側過臉看他，「你原來寫的是『他抬手扶了一下滑下來的眼鏡，像是怕它掉下來砸到表』。老王扶了四十年眼鏡，是不自覺的動作。你寫得太刻意了，像是『他在扶眼鏡給他兒子看』。」
「昭昭，你這個建議很好，我再構思改改看。」
林昭把圍巾往下扯了扯，先說了一處。她說老王扶眼鏡那句，後頭接的「像是怕它掉下來砸到表」是多餘的，老王扶了四十年，這個動作是不自覺的，不該替他解釋。
她說完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處。說老王把表翻過來擱在櫃檯上那裡，後頭寫的「想起兒子」也可以不要，看到表翻過來就夠了。
周行之把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一下，問她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謄到第二遍的時候。」
「你沒說。」
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你沒問。」林昭說著把圍巾梢掖進領口，「再說我要是一謄抄就講，你那天非跟我吵起來不可。」
周行之笑了一下。他問她自己最不喜歡哪一段。
林昭想了一會兒，把圍巾往嘴裡咬了一口又吐出來，說中間寫老王兒子來信那段，把整封信都抄上去了。
「那封信我寫了三遍。」
「看得出來，寫得太整齊。」林昭說，「一個人跟他爹寫信，不會寫得那麼整齊。」
周行之沒說話，把缸子裡的薑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辣得很，一直辣到喉嚨底下。他問還有沒有別的。
林昭說有是有，不講了，講了你要改一整天，改完天都黑了，我媽要罵我。她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半截，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睫毛上沾著一點從江上飄過來的水汽。
「那你講一半。」
「不講。」她說，「留著你自個兒看出來。」
遠處江面上有一艘貨輪往上水走，走得慢，煙囪里冒出的煙被風拉成一條斜線。兩個人都看著那條船，看了一會兒。
兩個人坐在城牆上朝向長江。江面開闊，遠處幾艘貨輪慢悠悠地走，汽笛聲隔了水傳過來悶悶的。近處江堤上有幾個小孩放風箏，一隻老鷹飛得老高。
「我打算考武漢大學，你要跟我一起嗎？」周行之說。
林昭轉過頭看他，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我也想去武漢，也想考上武大。」
「太好了。我倆一起加油，一同考上武大。」
「一言為定。」
「我爸說要我好好念書考個好大學，別像他一輩子待在小地方。」聲音被風卷散了一些。
「荊州不算小地方。」
「跟武漢比呢？和燕京上海比呢？」
周行之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所以我們要考過去。」
她側過頭看他，風吹著她的圍巾梢一下一下拍在棉襖上：「你以後會一直寫嗎？」
「會。」
「寫什麼？」
「寫人。寫江邊的人、廠里的人、寫生活在祖國大陸各色各樣的人。」他頓了一下，「寫你想看的那種故事。」
她安靜了幾秒鐘，轉回去看著江面，目光落在遠處江輪的煙囪上，白煙被風拉成一條細線。
「行之。」她叫他的名字，「我幫你謄稿子的時候把你寫的《老碼頭》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到老王把表翻過來放櫃檯上那句的時候，我在屋裡哭了。這些文字在你的筆下振聾發聵。」
周行之沒接話。
「你能寫出這種勁兒，那你也一定能考上武大。」林昭轉過頭看著他，表情平靜，「我們武大見。」
「武大見。」
離開城牆時太陽快落山了。橘紅色的光鋪在江面上，把整條長江染成了一條流動的金帶。兩個人並排從東門下去經過關帝廟門口，再沿著護城河走了一段。
分岔路口林昭停下來：「紅糖薑茶的缸子你拿著，明天還我就行。」
「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我爸說」她頓了一下，「他說歡迎你隨時來家裡坐。」
「好，我一定多走動拜訪。」
她走了，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點一點縮短，最後消失在巷子口。周行之站在路口，手裡的搪瓷缸子還溫著。
經過田記麵館時田甜正在收門口的攤子，看見他就喊：「行之！你那個新稿子寫完了？」
「寫完了。」
「拿來我看看！」
「明天給你。」
他穿過勝利路回自家巷子。母親正在收衣服，見他回來沖他揚了揚手裡一個信封：「荊州文藝編輯部寄來的！下午剛到的！」
他快步走過去接過來。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面一張信紙。秦望川的藍色鋼筆字，寫了滿滿一頁。
「周行之同學，《老碼頭》前半部分看完了。連夜看的。看到老王把表翻過來放在櫃檯上那句，我抽了根煙。」
「這篇比《渡口》好。好一截。修鐘錶的老王活了，他兒子也活了。一塊停了二十三年的表、一句『等我回來修』，比一萬句『我想你』都重。」
「等你把剩下的內容寫完不用改了。直接往《長江文藝》投。地址在信封背面。」
「你今年十七歲。好好走你的路。」
周行之把信折好放進信封。母親站在旁邊沒問他，但眼神在問。
「秦主編說，《老碼頭》寫得很好，可以直接投省刊。」
母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拍了拍周行之的肩膀，轉過身去把衣服往屋裡抱。她沒說話，但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走進屋裡把信放進抽屜最底層，跟《渡口》的樣刊和匯款單存根放在一起。抽屜里從秋天到現在攢了六張紙，最上面是秦望川今天的信。
他關上抽屜，坐在桌前翻開新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了一個日期：「1987年2月11日。」
窗外巷子裡亮起了燈。青石板路上有小孩追逐跑過，自行車鈴鐺聲叮鈴鈴響。遠處江上汽笛又響了。
他在新筆記本第一頁寫下一行字：「《老碼頭》，寄出。」
第二天一早他去郵局把稿子寄了。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是三萬字。他把信封往郵筒里塞進去的時候聽見一聲悶響，稿子落到底了。
他站在郵筒前面看著那個綠色的鐵皮箱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麵館的路上碰見田甜，她正在門口擺長凳。看見他就問：「稿子呢？說好給我看的！」
「寄了。」
「寄了？！」
「省刊。回來給你看謄抄底稿。」
田甜瞪了他一眼：「你就是不想給我看！」轉身進店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寄哪兒了？」
「《長江文藝》。」
她愣了一下，進了店裡，聲音從櫃檯後面飄出來：「我爹！你聽見了沒？行之寄省刊了！」
老田在後廚「嗯，真是個好後生。」
周行之在門口站了兩秒，笑了。轉身往家走。
他看完一遍，擱了筆，等了兩天。還是保持著之前的習慣。寫完了不急著拿出去，放一放，冷一冷，回頭再看。
正月初十天氣回暖江邊開始化凍了。周行之抱著書在城牆上讀了一個下午，背著手從東門走到賓陽樓再走回來。太陽照在城牆上，青磚被曬得微微發燙，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沒感覺冷反倒覺著很舒服。
那天下午林昭來了。她穿著件藏藍色棉襖，圍巾裹到下巴，手裡拎著個布袋子，從城門洞底下走上來遠遠就沖他招手。
「你怎麼知道我在城牆？」
「黃毛說的。他說你最近天天下午在城牆上看書。」她把布袋子遞給他，「紅糖薑茶趁熱喝，我媽煮的。」
周行之接過來，搪瓷缸子燙手心。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紅糖的甜和姜的辣混在一起從嗓子眼暖到胃裡。
「稿子改完了？」
「改完了。放了兩天，昨天又看了一遍。」
「怎麼樣？」
「最後一段重寫了三遍，第三遍感覺對味了。」
林昭在旁邊的城垛上坐下來，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前面謄抄的時候我給你挑了個錯。」
「哪個？」
「老王扶老花鏡那段。」她側過臉看他，「你原來寫的是『他抬手扶了一下滑下來的眼鏡，像是怕它掉下來砸到表』。老王扶了四十年眼鏡，是不自覺的動作。你寫得太刻意了，像是『他在扶眼鏡給他兒子看』。」
「昭昭，你這個建議很好，我再構思改改看。」
林昭把圍巾往下扯了扯，先說了一處。她說老王扶眼鏡那句，後頭接的「像是怕它掉下來砸到表」是多餘的，老王扶了四十年，這個動作是不自覺的，不該替他解釋。
她說完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處。說老王把表翻過來擱在櫃檯上那裡，後頭寫的「想起兒子」也可以不要，看到表翻過來就夠了。
周行之把搪瓷缸子在手裡轉了一下，問她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謄到第二遍的時候。」
「你沒說。」
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你沒問。」林昭說著把圍巾梢掖進領口，「再說我要是一謄抄就講，你那天非跟我吵起來不可。」
周行之笑了一下。他問她自己最不喜歡哪一段。
林昭想了一會兒，把圍巾往嘴裡咬了一口又吐出來，說中間寫老王兒子來信那段，把整封信都抄上去了。
「那封信我寫了三遍。」
「看得出來，寫得太整齊。」林昭說，「一個人跟他爹寫信，不會寫得那麼整齊。」
周行之沒說話，把缸子裡的薑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辣得很，一直辣到喉嚨底下。他問還有沒有別的。
林昭說有是有，不講了，講了你要改一整天，改完天都黑了，我媽要罵我。她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半截，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睫毛上沾著一點從江上飄過來的水汽。
「那你講一半。」
「不講。」她說，「留著你自個兒看出來。」
遠處江面上有一艘貨輪往上水走，走得慢，煙囪里冒出的煙被風拉成一條斜線。兩個人都看著那條船，看了一會兒。
兩個人坐在城牆上朝向長江。江面開闊，遠處幾艘貨輪慢悠悠地走，汽笛聲隔了水傳過來悶悶的。近處江堤上有幾個小孩放風箏，一隻老鷹飛得老高。
「我打算考武漢大學，你要跟我一起嗎？」周行之說。
林昭轉過頭看他，看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我也想去武漢，也想考上武大。」
「太好了。我倆一起加油，一同考上武大。」
「一言為定。」
「我爸說要我好好念書考個好大學，別像他一輩子待在小地方。」聲音被風卷散了一些。
「荊州不算小地方。」
「跟武漢比呢？和燕京上海比呢？」
周行之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所以我們要考過去。」
她側過頭看他，風吹著她的圍巾梢一下一下拍在棉襖上：「你以後會一直寫嗎？」
「會。」
「寫什麼？」
「寫人。寫江邊的人、廠里的人、寫生活在祖國大陸各色各樣的人。」他頓了一下，「寫你想看的那種故事。」
她安靜了幾秒鐘，轉回去看著江面，目光落在遠處江輪的煙囪上，白煙被風拉成一條細線。
「行之。」她叫他的名字，「我幫你謄稿子的時候把你寫的《老碼頭》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到老王把表翻過來放櫃檯上那句的時候，我在屋裡哭了。這些文字在你的筆下振聾發聵。」
周行之沒接話。
「你能寫出這種勁兒，那你也一定能考上武大。」林昭轉過頭看著他，表情平靜，「我們武大見。」
「武大見。」
離開城牆時太陽快落山了。橘紅色的光鋪在江面上，把整條長江染成了一條流動的金帶。兩個人並排從東門下去經過關帝廟門口，再沿著護城河走了一段。
分岔路口林昭停下來：「紅糖薑茶的缸子你拿著，明天還我就行。」
「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我爸說」她頓了一下，「他說歡迎你隨時來家裡坐。」
「好，我一定多走動拜訪。」
她走了，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點一點縮短，最後消失在巷子口。周行之站在路口，手裡的搪瓷缸子還溫著。
經過田記麵館時田甜正在收門口的攤子，看見他就喊：「行之！你那個新稿子寫完了？」
「寫完了。」
「拿來我看看！」
「明天給你。」
他穿過勝利路回自家巷子。母親正在收衣服，見他回來沖他揚了揚手裡一個信封：「荊州文藝編輯部寄來的！下午剛到的！」
他快步走過去接過來。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面一張信紙。秦望川的藍色鋼筆字，寫了滿滿一頁。
「周行之同學，《老碼頭》前半部分看完了。連夜看的。看到老王把表翻過來放在櫃檯上那句，我抽了根煙。」
「這篇比《渡口》好。好一截。修鐘錶的老王活了，他兒子也活了。一塊停了二十三年的表、一句『等我回來修』，比一萬句『我想你』都重。」
「等你把剩下的內容寫完不用改了。直接往《長江文藝》投。地址在信封背面。」
「你今年十七歲。好好走你的路。」
周行之把信折好放進信封。母親站在旁邊沒問他，但眼神在問。
「秦主編說，《老碼頭》寫得很好，可以直接投省刊。」
母親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拍了拍周行之的肩膀，轉過身去把衣服往屋裡抱。她沒說話，但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他走進屋裡把信放進抽屜最底層，跟《渡口》的樣刊和匯款單存根放在一起。抽屜里從秋天到現在攢了六張紙，最上面是秦望川今天的信。
他關上抽屜，坐在桌前翻開新筆記本。封面上用鋼筆寫了一個日期：「1987年2月11日。」
窗外巷子裡亮起了燈。青石板路上有小孩追逐跑過，自行車鈴鐺聲叮鈴鈴響。遠處江上汽笛又響了。
他在新筆記本第一頁寫下一行字：「《老碼頭》，寄出。」
第二天一早他去郵局把稿子寄了。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是三萬字。他把信封往郵筒里塞進去的時候聽見一聲悶響，稿子落到底了。
他站在郵筒前面看著那個綠色的鐵皮箱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麵館的路上碰見田甜，她正在門口擺長凳。看見他就問：「稿子呢？說好給我看的！」
「寄了。」
「寄了？！」
「省刊。回來給你看謄抄底稿。」
田甜瞪了他一眼：「你就是不想給我看！」轉身進店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寄哪兒了？」
「《長江文藝》。」
她愣了一下，進了店裡，聲音從櫃檯後面飄出來：「我爹！你聽見了沒？行之寄省刊了！」
老田在後廚「嗯，真是個好後生。」
周行之在門口站了兩秒，笑了。轉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