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電台來了(爆更求收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月下旬一個下午,周行之正在教室做物理題,班主任過來敲了敲他課桌:「周行之,林昭的爸爸打電話來學校,讓你明天下午去一趟文化館,有人找你。」

  「誰?」

  「說是市電台的,姓鄭。」

  他的鋼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他請了半節課的假去文化館。在林正清位於二樓的辦公室,推門進去時,除了林正清之外還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灰夾克,臉圓,頭髮有點稀疏,正端著個瓷茶杯。

  林正清站起來介紹:「行之,這位是沙市人民廣播電台文藝部的鄭主任。」

  鄭主任放下茶杯站起來,笑著伸出手:「你就是周行之吧?小伙子長得也是一表人才。林館長之前就跟我提過你。你那篇《渡口》的廣播稿我也聽過了,棉紡廠那個女播音員念的,稿子寫得好,念的也不錯。」

  「謝謝誇獎,鄭主任好。」

  「坐。」鄭主任重新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今天來跟你談個事兒:電台這邊想做一檔文學廣播節目,每周一期,每期播一個中篇或者長篇的節選。林館長推薦了你的新作《老碼頭》,說已經寄往省刊了。我們想拿來打頭炮。」

  周行之接過文件看了看,是一份合作協議草稿。每周一期共八期,稿酬每期六元共四十八元,另付錄製授權費三十元。

  「播出時間定在下個月初,三月第一個周六晚上黃金時段。「

  周行之想了想:「播音員能讓我指定嗎?」

  鄭主任挑了挑眉:「你想指定誰?」

  「棉紡廠廣播站的萬小芹。「

  他看了周行之一眼又看了看林正清:「原則上是不可以,畢竟她不是台里的員工。那個姑娘聲音條件確實好,台里也缺人。這樣我有個法子,三月底台里要招收一批員工,你讓萬小芹突擊學習一段時間,到時候直接來參加考試,我們會酌情考慮優先錄用。」

  周行之考慮了一會兒就答應下來,拿起筆簽了字。鄭主任留了份副本,站起來握手:「合作愉快。三月第一個周六晚上八點,記得聽收音機。」

  鄭主任走後林正清重新坐下來:「行之你做得對。電台傳播範圍比你想像的大。之前你的稿子只是在棉紡廠里傳播,這篇《老碼頭》比《渡口》還要厚實,到時候播出去效果應該會很好。

  「謝謝林叔。」

  「謝我幹什麼,是你自己寫得好。」他擺了擺手,「對了,昭昭說你們約好了考武大?」

  「是的林叔。」

  林正清看了他一會兒:「武大中文系去年錄取線五百一十多分,你照現在的勢頭,再加把勁。」

  「我會的。」

  從文化館出來他直接去了棉紡廠。廣播站小樓的門開著,萬小芹正在裡面整理稿紙,見他來了放下東西站起來。

  「聽說電台的鄭主任找你了?」

  「找了。電台準備做一檔文學廣播節目,林叔推薦了我。協議簽了,第一期就播《老碼頭》。」他把協議遞過去,「播音員我推薦了你。鄭主任說你現在不是電台的員工,不能直接上。但他給了個機會,三月底參加沙市電台的招錄考試,考過了就能進台里。」

  萬小芹拿協議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沒聽明白,過了兩秒才一把接過去。她低頭看著那幾行字,視線卻好像沒落在紙上,睫毛飛快地顫了兩下,再抬起眼時,那雙眼睛裡像突然被人點亮了一盞燈,亮得有點晃人。

  「你……你跟鄭主任說,要我播?然後鄭主任給了我參加電台的招錄考試機會。」

  她聲音有點緊,指尖捏著紙邊來回搓。周行之點點頭。她又低下頭去看協議,這回是真的在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在默念什麼。她心裡清楚,這年頭有鄭主任這樣的人引薦有多麼不容易。半晌她忽然笑了,眉眼彎起來,帶著點兒壓不住的得意和雀躍,側過臉去吸了一下鼻子,才重新轉回來望著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稿子我還沒看過全文呢。」

  「稿子寄到省刊去了,手稿在我這兒,明天給你拿過來。」

  她沒接話,兩隻手把協議舉到胸口的高度又看了一遍,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來,目光落在周行之臉上停住了。那目光里有笑,有感激,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沉甸甸的光澤。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比剛才那句話低了一個調,聽上去卻格外認真。

  「不用謝。你念得好我才敢推薦你。」

  她把協議小心折好放回抽屜里,又從裡面拿出一個嶄新的磁帶盒給到他。

  「《渡口》最後一期,我錄了個完整的合集。」她把磁帶塞進錄音機按了播放鍵。周行之聽見《渡口》從頭開始,萬小芹念到老船工最後那句話時聲音沉下去,像江面上最後一道波紋緩緩散開。

  磁帶播完,她按了停止鍵:「這個你留著。」

  「好。」

  出了棉紡廠他拐進百貨大樓,兜里揣著電台預付的三十塊定金。一樓熟食櫃檯前圍了幾個人,玻璃櫃裡擺著醬肘子和鹵豬蹄,油亮亮的。旁邊碼著幾排橘子罐頭,黃澄澄的齊整。

  他看了兩眼,要了半隻燒雞,兩盒罐頭,又繞到糕點櫃檯買了包桂花糕。售貨員用油紙把燒雞裹好,麻繩橫豎捆兩道,罐頭和桂花糕另裝一個網兜。他一手提一樣出了百貨大樓,風灌進網兜里,罐頭碰著罐頭叮叮地響。

  回家時母親正在縫紉機前踩活,嗒嗒的踏板聲不緊不慢。他把油紙包和網兜擱在飯桌上解開,燒雞的油滲了半張紙,桂花糕的甜氣散出來,兩盒罐頭放在一旁,母親腳上的踏板停了。她扭頭看了看桌上的東西又看他。

  「你這是買了什麼?」母親問。

  「電台給的定金。」他把油紙又揭開一點讓她看,「半隻燒雞,兩盒罐頭,還有桂花糕。」

  「定金就這麼花了?」

  「改善改善嘛。」

  母親把布放下走過來,伸手攏了攏桂花糕的油紙邊角,指尖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燒雞多少錢?」

  「兩塊八。」

  「罐頭呢?」

  「六毛五一盒。」

  母親沒再問價錢,只說:「你爸上次喝酒還是臘月裡頭。」

  「那今晚讓他喝一杯。」

  周小滿從裡屋躥出來,看見桌上的東西愣了一瞬,然後嗷了一嗓子撲過來抱起一盒罐頭。

  「哥!罐頭?橘子罐頭?」他把罐頭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跟前使勁嗅,再舉起來對著光看裡面黃澄澄的橘子瓣。

  「買了三樣東西,你就只看見罐頭?」周行之說。

  「燒雞我也看見了,桂花糕我也看見了。」周小滿抱著罐頭不撒手,「但罐頭最稀罕,咱家多少年沒買過罐頭了。」

  「去年過年不是買了。」

  「那是水果罐頭,不是橘子的。橘子罐頭不一樣的。」

  母親在旁邊笑了一聲:「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罐頭。」

  「橘子罐頭甜,水果罐頭酸。」周小滿把罐頭摟在懷裡,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而且橘子罐頭裡面的水也能喝。」

  「你就惦記那點糖水。」母親說。

  「能現在就打開不?」

  「明天吃。」母親說,「晚上先吃燒雞。」

  周小滿把罐頭摟緊了些,過了會兒又改口:「那我明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開罐頭。」

  「你明天早上起得來再說。」周行之說。

  「我起得來!」周小滿說,「我明天天一亮就起。」

  母親笑了一聲,罵她沒出息,但臉上是笑著的。

  晚上吃完飯周行之回屋拉開抽屜數錢。電台定金三十加上以前買布剩下的,統共五十出頭。他把錢捋順了放回信封,擱進抽屜最裡頭。

  然後翻開筆記本打算記一筆今天的帳。翻到空白頁時一張裁下來的紙從裡面滑出來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是三天前從《收穫》雜誌上剪下來的徵文啟事,當時隨手夾進去就沒再動過。

  他把紙鋪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截稿日期六月,面向三十五歲以下作者,獲獎作品在《人民文學》刊發。他盯著那幾行字,頭一遍讀過去時手指還擱在桌沿上沒動,讀到第二遍他不知不覺坐直了。第三遍的時候他把紙拿起來湊近了看,仿佛湊近了能看出更多內容來。

  「人民文學。」他念出聲來。翻過來看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看正面,那幾個字還在那裡,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全國青年。三十五歲以下。」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周小滿在隔壁喊了一聲:「哥你幹啥呢?」

  「沒事。」

  「我聽見椅子響了。」

  「碰了一下。」

  周行之把那頁啟事舉到燈底下又看了一遍,紙邊被他捏得發皺。六月之前把稿子寫出來寄過去就行,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一個念頭,別的什麼都裝不進去了。紙上那幾個字像是能把他往某個地方拽。

  「行之,你屋裡噼里啪啦的幹什麼?」母親在外頭問。

  「貼個東西。」

  「貼什麼?要幫忙不?」

  「不需要,就一張紙。」

  母親沒再問了。

  他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寫了幾月幾日看到徵文啟事,截稿日期六月。筆尖在日期下面劃了兩道線,用了力,第二道把紙劃透了。他把筆擱下又拿起來,在日期後面補了一句:下個月交初稿。

  合上本子去洗漱。經過堂屋時他走得比平時快,周小滿在裡屋喊了他一聲他沒聽見。

  三月第一個周六晚上七點半,周家一家四口坐在堂屋裡,收音機調到沙市人民廣播電台。隔壁黃毛家也開著收音機,隔著牆壁能聽見模糊的說話聲,巷子前後好幾戶人家窗口亮著燈。

  「幾點開始?」周小滿問。

  「八點。」

  「還有半個小時。」

  「等著。」

  「哥你緊不緊張?」

  「還行。」

  「我挺緊張的。」周小滿說,「比你考試還緊張。」

  「你考試又沒緊張過。」

  「那是因為我不在乎考試。」周小滿說,「我在乎這個。」

  母親坐在旁邊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塊頭巾捏得很緊,指節都泛了白。父親坐在門口的木門檻上,面朝巷子背對收音機。

  「你進來聽。」母親說。

  「這裡也聽得見。」父親沒回頭。

  「坐門口冷。」

  「不冷。」

  父親手裡夾了根煙一直沒抽,菸灰結了長長一截。周行之看了父親一眼,想說點什麼又沒說。

  八點整收音機里先是一段音樂,然後男播音員的聲音出來了。

  「各位聽眾晚上好,歡迎收聽本台文學專題節目荊江文苑。今天第一期播出的是本市高一學生周行之的中篇小說老碼頭。」

  周小滿一下子坐直了:「念你名字了,哥。」

  「聽見了。」

  男播音員介紹完節目,停頓片刻,換了一個女聲接下去。那個女聲乾淨周正,字句之間咬得清清楚楚。但念起來節奏太勻了,每個字都踩著同樣的步子往前走,沒有鬆緊。

  「這誰啊?」周小滿問。

  「台里的播音員。」

  「不是那個姐姐?」

  「她還沒考上。」

  「哦。」周小滿哦了一聲,又聽了一會兒,「這個念得沒有那個姐姐好聽。」

  「別說話。」母親說。

  周行之聽了幾句就低下頭去,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如果萬小芹來念,該拖的地方會拖一下,該收的地方會收,這個人念得太滿太趕。但他聽著聽著就不想這個了,文字自己浮上來接管了耳朵。

  老街上有一家修鐘錶的鋪子,鋪面不大,夾在雜貨鋪和裁縫鋪中間。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招牌,寫著王記鐘錶四個字,鍾字缺了半邊。

  母親手裡攥著頭巾攥得更緊了些。父親坐在門檻上沒動,菸灰從菸頭上掉了一截下來,落在地上碎了。

  女播音員念到老王兒子走了之後那一段,節奏仍然穩,只是聲音略微放輕了一點。那張紙壓在櫃檯玻璃下面三年了,邊角捲起來泛了黃,但上面的字還看得清。爹,我到武漢了,找到了活干,一個月三十八塊,過年回來。老王每天擦櫃檯的時候都看一眼那張紙,不擦灰,不挪位置,就只是看一眼。

  巷子裡異常安靜。

  隔壁院子傳來一聲壓著的啜泣。周行之聽出來了,那是老孫頭兒媳婦的聲音。她很快把哭聲捂住了,但還是漏了一兩聲出來,短促的,悶悶的。

  父親回頭朝巷子那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

  「老孫頭兒媳婦?」母親小聲問。

  「嗯。」周行之說。

  母親沒再說話。

  第二段播完片尾音樂起來,男播音員說了幾句下期預告的話,節目結束了。

  周小滿長長吐了口氣:「播完了?」

  「播完了。」

  「那下期還播嗎?」

  「總共八期。下周六還有。」

  「還念你的?」

  「嗯,還念。」

  父親把煙送到嘴邊抽了一口,吐出來,然後摁滅在門檻的青磚上。

  周行之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巷子裡收音機一台接一台關掉的聲音傳過來,啪嗒啪嗒的旋鈕聲此起彼伏。

  「那個念的人,」父親開口了,「念得還行。」

  「還行。」

  「她叫什麼?」

  「台里的播音員,我不認識。」

  父親嗯了一聲。過了會兒又說:「那個老孫頭兒媳婦,哭了好一陣。」他側了側頭朝隔壁的方向偏了一下,「你聽見了沒?」

  「聽見了。」

  父親沉默了一陣。手上的菸蒂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那個修鐘錶的老王,」父親問,「兒子後來回來沒有?」

  「回來了。」周行之說,「第二年開春回來的。稿子最後寫了兒子回來幫他把招牌修好了,鍾字重新描了金。」

  「你寫這個的時候,」父親說,「心裡想的是誰?」

  周行之愣了一下。

  「誰也沒想。」他說,停了一下又說,「好像又想了很多人。」

  父親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陣。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往屋裡走。

  「老孫頭兒媳婦去年哭了一整夜。」父親說,「你寫的那個人,跟她哭的是同一個人。」

  話音剛落父親就進了屋。

  周行之蹲在原地沒動。

  那句話撞進耳朵里。他想起來寫老王兒子的信那一節時,窗外確實在下雨。他坐在桌前寫那張紙上的字,爹我到武漢了找到了活干。寫的時候沒覺得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那天的雨下了一整夜沒停。

  「哥,你不進來?」周小滿在屋裡喊。

  「就來。」

  他站起來,仰頭看了看天。三月的夜空有幾顆星子掛著。

  周小滿趴在桌上還在念叨那個播音員的事。

  「那個姐姐什麼時候能考上?」

  「三月底考試。」

  「那考上了就能播你的稿子?」

  「考上了就進電台,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她肯定能考上。」周小滿說,「她念得那麼好,台里那些人比她差遠了。」

  「你聽了幾遍就這麼說。」

  「我聽了十幾遍了。」周小滿說,「你那個磁帶我翻來覆去地聽。」

  周行之沒接話。心裡還是浮著父親那句「跟她哭的是同一個人」。他扒了幾口飯就說吃飽了,回了自己屋。

  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腦子裡翻湧著很多東西,老孫頭兒媳婦的哭聲,父親那句話,還有牆上貼著的那張徵文啟事。站起來走到牆前重新看了看那幾個字,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

  拉開抽屜數了數稿紙,還有厚厚一疊。坐回桌前拿起筆。大賽要新稿子,不能拿老碼頭去投,得重新寫一篇。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片刻。

  腦子裡浮起來的第一個畫面是老孫頭兒媳婦站在院門口的樣子。去年冬天放學路過時看見的,她扶著門框,臉朝著江的方向,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

  他把筆落下去,開始寫第一行字。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敲門。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行之,還寫?」

  「寫一會兒。」

  「別寫太晚。」

  「知道了。」

  腳步聲遠了。他低頭看紙上剛寫的那一行字,筆尖重新落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