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地雞毛》爆更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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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下旬荊州溫度一下子高了。江堤上的柳樹抽了新芽,遠遠望去一層淺綠。田記麵館門口的長凳又擺出來了,每天下午都有老頭坐在那兒曬太陽。

  《老碼頭》在電台播到第四周。沙市人民廣播電台每周六晚上的《荊江文苑》已經成了本地文藝愛好者的固定節目。有老頭坐在麵館門口的長凳上聽別人收音機里傳出來的聲音,聽完了一拍大腿:「這個寫得真!修表那個老王我認得!中山路那家!」

  棉紡廠那邊更熱鬧。每周播完新一期,第二天上班食堂里保准有人端著碗湊過來:「老周,你的伢真了不起,小小年紀寫的文章都能上電台了。」

  周德海總是擺擺手:「行之那孩子就是喜歡寫字,瞎寫。」

  「瞎寫能上市電台?你莫謙虛了。」

  旁邊有人接話:「就是,老周你臉上笑都藏不住了還瞎寫。」

  周德海低頭扒飯,嘴角確實翹著,扒了兩口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那孩子打小就愛看書,上廁所都端著本書。」

  廠里的人就笑。

  三月中旬《老碼頭》寄出一個多月了,省刊那邊一直沒有回音。周行之心裡也不著急,每天照常上課,下午自習,放學回家寫新稿子。

  第四篇要參加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獲獎作品在《人民文學》刊發。人民文學在這年代的權威性和影響力不用多說,讀書人地位也高。周行之腦子裡裝著後世那些文學巨作,選擇哪一篇成了問題。這真是幸福的煩惱。

  前面的作品都圍繞著家鄉、碼頭、長江這些身邊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下一本要是寫出來個完全超出當下環境和生活經驗的東西,後面不好圓。思來想去,他在《一地雞毛》《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之間轉了好幾圈。

  《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都是好東西。特別是《活著》,前世他把這本書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這本書太苦了,最後只剩福貴一個人,後世不知道看哭了多少人,改編的電視劇里一曲花鼓燈道盡半生苦難。這本書他肯定要拿,但不是現在。

  這次老劉的《一地雞毛》剛好合適。巷子附近就住著一對年輕夫妻,都是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很契合創作背景:城市知識分子從理想激情跌落,面對柴米油鹽、單位人情、現實瑣碎。不再寫英雄理想,寫普通人一地雞毛的日常生活。

  決定好了就開始動筆。腦海里的內容一下全湧出來了,筆尖走得飛快:

  小林家一斤豆腐變餿了。

  一斤豆腐有五塊,二兩一塊,這是公家副食店賣的。個體戶的豆腐一斤一塊,水分大,發稀,鍋里炒不成團。小林每天清早六點起床,到公家副食店門口排隊買豆腐。排隊也不一定每天都能買到豆腐,要麼排隊的人多,排到,豆腐已經賣完了;要麼還沒排到,已經七點了,小林得離開豆腐隊去趕單位的班車。最近單位辦公室新到一個大學生,管考勤,遲到兩分鐘就要記名字。但今天小林把豆腐買到了。不過他今天排隊排久了,差一點誤了班車。豆腐拿回家,因急著趕公共汽車上班,忘記把豆腐放到冰箱裡,晚上回來,豆腐仍在門廳塑膠袋裡藏著,大熱的天,哪有不餿的道理?

  寫完開篇這一段,周行之擱下筆揉了揉手腕。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遠處江面上有輪渡的汽笛聲傳過來。他看了一眼貼在牆上的徵文啟事,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那幾個字被燈光照得發白。

  三月十八號那天,班主任劉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全班都安靜了,看著劉老師走到周行之課桌前,把信封放下,拍了拍他肩膀,什麼話都沒說就走了。

  全班幾十雙眼睛盯著那個信封。

  黃毛從旁邊探過頭來:「什麼東西?」

  周行之拆開信封,裡面是一本雜誌。封面寫著《長江文藝》1987年第五期,封面側邊一行字:「本期推薦,《老碼頭》,周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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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開目錄頁,第四篇。

  他把書合上了。手擱在封面上沒動。

  黃毛一把搶過去翻開看了看,然後站起來拿著樣刊衝到走廊上,嗓子都劈了:「行哥又上省刊了!這篇比《渡口》還長!」

  教室門開著,走廊里剛下課的學生呼啦啦涌過來。趙明遠坐在最後一排,合上課本站起來出去了。林昭從前排回過頭來看了周行之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的是「我說了,這篇更好」。

  周行之笑了一下。

  教室門口擠滿了人。隔壁班的男生趴在窗戶上看,幾個女生站在門框外面探頭往裡望。周行之坐在座位上低著頭翻那本樣刊,耳朵里全是嘈雜的說話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問是哪一篇,有人擠到前面來想看一眼雜誌長什麼樣。

  周德海下午在廠里幹活,車間主任忽然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老周,你兒子上省刊了。」

  周德海手裡的扳手停了半拍:「什麼?」

  「你家行之,《長江文藝》,剛才廣播裡說的。」車間主任把煙遞給他一根,「文化館林館長打電話到廠辦說的,廠辦廣播全廠播了。老周你養了個好兒子啊。」

  旁邊幾個工友都圍過來。有人拍他後背,有人把煙遞到他嘴邊,有人笑著說老周你這下在廠里出名了。周德海把扳手放下,接過那根煙在手裡捏了捏,沒點。

  「廣播裡真說了?」他問。

  「全廠都聽見了,就你在機修班沒聽見。」

  周德海把煙別到耳朵後面,重新拿起扳手,埋頭擰了兩下螺絲,又放下了。「那我先回去一趟,」他說,「我兒子那本雜誌寄到了,我想看看。」

  車間主任擺擺手:「去吧去吧。」

  周德海洗了手換了衣服出廠門。走到廠門口碰見老孫頭兒媳婦推著自行車進來,看見他就站住了。

  「周師傅,你家行之寫的那篇我聽了。」老孫頭兒媳婦說,聲音不大。

  「聽了?」

  「聽了。」她垂下眼,把自行車停穩了,又抬起來看他,「第三期念到那個爹寫信給兒子的時候,我在屋裡哭了一陣。後來第四期念到兒子回來修招牌,我哭得更大聲。」

  周德海不知道說什麼。

  「你幫我跟行之說一聲,」她笑了笑,眼圈有點紅,「寫得真好。」

  「好。我幫你帶到。」

  他走出廠門拐進巷子,腳步比平時快。經過田記麵館時老田探出頭來喊了一聲:「老周!省刊的事我曉得了!」

  「你消息倒靈通。」

  「全巷子都曉得了!田甜剛才跑去學校門口看了一眼,回來說校門口圍了一堆人。」

  周德海腳下更快了。

  放學後周行之拿著樣刊回了家。父親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起落之間柴塊崩開,木屑濺了一地。周行之把樣刊遞過去:「爸,省刊發了。」

  父親放下斧頭,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接過去。他不識字,但他認得「周行之」那三個鉛字的形狀,上一次《渡口》的樣刊他翻過很多遍,摸過很多遍。他把雜誌翻過來翻過去看了一圈封面,翻到目錄頁找到了那三個字,手指在鉛字上停了一下,慢慢撫過去。

  「長江文藝。」他說。

  「嗯。」

  「全國都賣?」

  「全國都賣。書店裡能買到。」


  「這篇比上一篇厚實。」他說。

  「你聽電台了?」

  「廠里喇叭放的。」他重新拿起斧頭,劈了一根柴,彎腰撿起來放進柴堆里。

  「老孫頭兒媳婦今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說她聽你寫的那個聽哭了。」父親把柴碼好站直了,「她說讓你再接再厲。」

  周行之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本樣刊,陽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封面上,《長江文藝》四個字亮得晃眼。他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吃完飯周行之把碗筷收拾了,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堂屋。

  「爸,媽,我跟你們說個事。」

  父親剛下班回來不久,正坐在凳子上拿熱水泡腳。母親在灶台邊洗碗聽他這麼一說回頭看了一眼。

  周行之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我打算考武漢大學。」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母親擦著手走到堂屋門口,沒坐,站著看他。

  父親把腳從熱水盆里提出來,用搭在膝頭的舊毛巾擦了擦:「武大?」

  「嗯。全國重點大學。我上學期期末年級十一,這學期衝進前十,高二穩在前面,高考上線問題不大。」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腳踩進拖鞋裡站起來,走到柜子跟前打開櫃門,從裡面摸出一包沒拆封的大前門。他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底下慢慢散開。

  「考。」他說,「砸鍋賣鐵也供你。」

  周行之坐在對面看著父親站在柜子跟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頭頂的白頭髮在燈底下清清楚楚。母親站在堂屋門口沒動,嘴唇抿了一下,聲音有點發緊:「行之,你考上武大,我和你爹……」

  她沒說下去,轉身回廚房了。灶台上的水龍頭還滴著水,她伸手擰緊了,站在那裡背對著堂屋沒動。

  周小滿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哥你要考大學了?」

  「嗯。」

  「武大是不是有櫻花的那個?」

  「有。」

  「那我以後去武大找你。」

  「行。」

  周小滿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考上大學是不是就不用吃蘿蔔乾炒飯了?」

  周行之被他問笑了:「考上大學也吃蘿蔔乾炒飯。」

  「那考上大學有什麼好的?」

  「考上大學可以不用天天吃蘿蔔乾炒飯。」

  周小滿想了想,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又縮回去了。

  夜裡周行之一個人在屋外站了一會兒。初春的風從江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淡淡的泥腥味。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天,雲縫裡能看見幾顆星。遠處有火車汽笛聲,和江上輪渡的汽笛混在一起,有時候分不清是哪種。

  他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畫了個箭頭。高一那一欄後面寫了已達成市刊、省刊、市電台,高二那一欄寫了目標全國大刊,高三那一欄寫了目標武大錄取。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重心,學習第一。

  合上筆記本從書包里翻出物理課本。書頁角翻卷了,密密麻麻寫滿批註和公式。他在扉頁上武漢大學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一步一個腳印。

  熄燈躺下。閉上眼睛,腦海里翻來覆去好幾個畫面,父親站在柜子前拆煙盒的樣子,母親轉身回廚房時微微抖了一下的肩膀,周小滿趴在門框上問哥你要考大學了。還有林昭在城牆上說「我們武大見」。

  窗外江上汽笛又響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田記吃麵。進門還沒來得及開口,田甜已經把面端上來了。紅油湯底,蔥花撒了一把,牛肉片厚厚一層鋪在面上,多得快要漫出來。面底下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周行之愣了:「我沒說要加蛋。」

  「請你吃的。」田甜說完就轉身回櫃檯了,背對著他說了句,「省刊都上了,吃個蛋怎麼了。」

  老田從後廚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沖他豎了個大拇指:「伢子,好樣兒的。省刊上了,電台播了,別翹辮子。」

  「不會。」

  「以後寫出來了,別忘了這碗面。」

  「不會忘。」

  周行之低頭吃麵。滾燙的麵湯糊了鏡片,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田甜坐在櫃檯後面記帳,嘴裡嘟囔:「雙份臊子加個荷包蛋不要錢啊?你倒是說句好聽的。」

  「謝謝田姐。」

  她翻了個白眼,嘴角翹起來。

  吃完面出門,陽光正好。他站在麵館門口朝江邊方向望了一眼,江面還看不清,被房屋擋著,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轉身往學校走。走到校門口碰上林昭,她抱著課本從校門裡出來,看見他站住了。

  「我正要找你。」

  「怎麼了?」

  「我爸說省文聯有個青年作者培訓班,暑假在武漢開班,問你去不去。」

  「武大?」

  「在武大校內辦。」

  周行之站在校門口看著林昭。晨光照在她側臉上,她抱課本的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敲著,等著他答話。

  「去。」他說。

  她也笑了,把課本抱在胸前轉身往教學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行之,武大見。暑假不算數,我說的是後年。」

  「後年。」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馬尾辮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走到拐角處側了一下頭,沒回過來。

  周行之推開教室門走進去坐下,翻開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窗外荊州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鋪開,陽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書頁上,他低頭看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單詞,嘴裡低聲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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