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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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中考前一周荊州落了場春雨,淅淅瀝瀝下了兩天。周行之每天下晚自習回來在燈底下坐到十點半,物理課本翻到電路那一章,第三遍刷題。

  母親給他泡了一杯茉莉花碎末,擱在桌角。茶水涼了他才端起來喝一口,筆尖在草稿紙上不停地劃拉。

  周小滿洗完腳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哥你在畫什麼?」

  「電路圖。」

  「看不懂。」

  「看不懂就睡覺。」

  「那你什麼時候睡?」

  「我把這張卷子做完就睡。」

  周小滿哦了一聲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你要是考得好,媽說做蓮藕排骨湯。」

  周行之的筆尖在紙面上繼續遊走。

  期中考試考了三天。語文作文題目是《春天的聲音》,他寫的是早上麵館吊湯的聲音,鍋蓋掀開時那一股白氣頂起來的聲音,還有江上輪渡的汽笛在霧裡傳過來時變悶了的聲音。寫完八百字停筆檢查了一遍就到交卷的時間了。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考的是函數,他在草稿紙上畫了三遍才找到突破口,等把答案填上去的時候交卷鈴響了,手心裡全是汗。出了考場黃毛湊過來對答案,他說「別對了,過去就過去了」,黃毛說「那你考得咋樣」,他說「該拿的分都拿了」。

  英語考完那天下午他提前二十分鐘交了卷。

  成績出來那天是周二上午,班主任劉老師拿著成績單進教室,沒有像以前那樣貼在牆上,先走到周行之桌前把成績單放在他桌面上。

  「年級第九。」劉老師說,「比上學期期末進了兩名。語文單科年級第一,作文滿分。數學九十二,最後一道大題步驟分全拿了。英語九十八,扣了兩分聽力。」

  周行之看著成績單上那行字,把紙折起來放進課本里夾著。

  「九十二的數學在年級排多少?」他問。

  「數學排四十多名。你前面那幾個人數學都比你高,你靠語文英語拉的差距。」劉老師說,「物理化學中上,慢慢來。」

  他回到座位坐下。黃毛從後面捅他後背:「第幾?」

  「第九。」

  「我操。」黃毛說,「行哥你怎麼每次考試都在進步。況且你寫了三個月的稿子還給考進前十了,你還讓不讓人活是吧。」

  「你第幾?」

  「第三十八。」黃毛說,「不提這個。」

  中午放學周行之沒回家,去文化館參加市作協的座談會,座談會是秦望川邀請他參加的。文化館二樓會議室開了門,長條桌擺了一圈,桌上放著搪瓷茶缸和一碟瓜子。屋裡坐了十來個人,他掃了一眼,有老有少,年紀大些的靠在椅背上聊天,年輕的面孔坐在角落裡不太說話。

  秦望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手裡的名單,看見他進來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周行之走過去坐下,秦望川把名單推過來看了一眼,上面有七八個名字,他是最年輕的一個。

  「都到了,開始吧。」秦望川站起來,把茶缸蓋子擰上放在桌上,「今天喊大家來沒別的事,就是認認人。市作協今年要恢復青年作者座談會,往年停了好幾年,今年重開。在座的有寫詩的、寫小說的、寫報告文學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荊州本地這些年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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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逐個介紹過去,哪個是地區報社的,哪個在文化館工作,哪個剛從省里學習回來。介紹到周行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個你們都聽說了,《老碼頭》上省刊的那個,三中的學生,十七歲。」秦望川說,「我替他說一句,稿子寫得紮實,人不飄。」

  桌上幾個人都往他這邊看。對面坐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的,戴著鴨舌帽,聽完秦望川的話往前探了探身子:「你那篇《老碼頭》,中山路那個修表的老王,是真的還是編的?」

  「真有這個人。」周行之說,「他鋪子還在,中山路中段,門臉朝南。」

  「我去年路過那家鋪子的時候門關著,以為不開了。」

  「他前兩年生了一場病,後來好了,又開門了。現在每天上午開門,下午關門歇著。」

  那人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旁邊一個中年女人接話問他:「你下一部在寫什麼?還是寫荊州本地的?」

  「寫一個上班的年輕人,住筒子樓,每天早上排隊買豆腐。」

  「聽起來跟《老碼頭》完全是兩回事。」

  「我想試試。」周行之說。

  秦望川沒接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缸底磕在桌面上輕輕一聲響。座談會又聊了將近一個小時,散場的時候其他人陸續走了,周行之留在最後。

  秦望川把桌上的茶杯收攏了摞在一起,看著他:「稿子寫到哪了?」

  「開了個頭,三千來字。」

  「叫《一地雞毛》?」

  「叫《一地雞毛》。」

  秦望川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上,沒點。「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六月截稿。你用這篇去投,時間夠不夠?」

  「預估是夠的。」

  「寫完先給我看一遍。」秦望川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手裡,「你那篇《老碼頭》寫得比《渡口》好,但省刊和國賽是兩個東西。全國大賽的評委口味雜,有人好紮實的,有人好新奇的,有人看語言。你這個《一地雞毛》寫日常,寫瑣碎的生活,出發點不錯,但需要有更深層次的意義才行,要從全國青年中脫穎而出比想像中要難得多。」

  「您說得對!但我對這次的作品很有信心。」

  「不錯不錯,年輕人就要有這份進取之心和自信。」

  周行之出了會議室下樓梯,在二樓樓梯口碰見林昭。她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他下來了站直了。

  「開完了?」

  「開完了。」

  「我爹說你在裡面發言了。」

  「就是跟大家做做交流。」

  林昭把書換了個手拿,看了看他:「你這次期中成績年級第九,不過趕我還差點兒,我第五。」

  「那我下回超過你。」

  「你試試。」

  「超過了你就答應我一個要求。」

  「不過分的要求就可以。」

  她說完這話,耳根先紅了,自己都沒想到接得這麼快。

  她把目光移開落在手裡的書封上,手指在書脊上蹭了一下。

  周行之看著她,下午的陽光斜著落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她耳根那一小片紅在光底下特別清楚。

  他往前走了半步,離得近了些。

  「那我說了?」

  林昭沒抬頭,手裡的書脊被她蹭得發亮。

  「你說。」

  「下回我考過你,暑假培訓班結束那天,你陪我在武大校園裡走一圈。」

  林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紅從耳根漫到了臉頰。

  「就這樣?」

  「就這樣。」

  「那這個要求不算過分,我答應你。」她停了一下,「我爸晚上問你要不要留下來吃飯,我媽今天做了魚。」

  周行之看出她是不好意思再往下接,就順著轉了話題。

  「好,麻煩阿姨了。」

  林昭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些:「我先回去幫我媽端菜。」

  那天晚上在林家吃的飯。

  林昭母親做了紅燒鯽魚,炒了盤菜苔,還有一碗蛋花湯。

  林正清坐在桌頭,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的肉放到周行之碗裡:「聽說你省刊發了之後,省文聯那邊有人問過你?」

  「問過。說暑假有個培訓班,在武大校內辦。」

  「去不去?」

  「去。」

  林正清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菜苔放到他碗裡。

  林昭坐在對面低頭吃飯,沒說話。

  她夾菜的時候把中間那條魚最好的那塊脊背肉夾到了自己碗裡,然後趁她爸轉身盛湯的工夫,把那塊肉放到了周行之碗邊,用筷子撥了兩下蓋在飯面上。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很快,眼睛沒看他,但筷尖輕輕壓了一下那塊肉,像是怕它滑走。

  周行之低頭扒飯,把那塊肉吃了。他吃的時候慢了一點,米飯混著魚肉的鮮味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吃完飯林昭送他到巷口。

  天已經黑了,巷子裡路燈昏昏的。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都沒說話。

  巷子那頭有戶人家的收音機開著,播的是戲曲節目,咿咿呀呀的唱腔隔了一段距離傳過來,聽不清詞,只覺得那調子拖得長長的,在夜風裡一盪一盪的。

  林昭先開了口:「你今天在座談會上說的那個新稿子,寫排隊買豆腐的,是從哪來的想法?」

  「巷子口那對小夫妻。男的每天早上七點出門買豆腐,女的在廠里上班。我經常看見男的拎著豆腐回來,塑膠袋勒得手指發白。」

  「你觀察得還挺仔細。」

  「寫東西的人就這樣。」

  林昭在路燈底下站住了,轉過身看著他。

  燈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在暗處描了一道亮的邊,頭髮絲的邊緣有一圈茸茸的光。

  她站著沒動,手指攥著書脊,指節微微泛白。

  「行之,」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鼓了鼓勁才出口,「我喜歡你。」

  周行之沒動。

  但這四個字落在耳朵里,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扔進去一塊石頭。

  他看著她,她站在路燈底下,臉上有光有影,眼睛亮亮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第一天,她坐在教室前排回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馬尾辮甩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

  現在站在路燈底下,隔了大半年,那一笑的影子忽然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第一眼。開學那天你從後門進來,穿著白襯衫,眼鏡擦了擦才坐下。我當時就想,這男生怎麼這麼白。」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但她沒低頭,眼睛還看著他。

  「後來你寫《渡口》,我看了稿子之後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再後來你在文化館彈鋼琴,那個旋律我至今還會哼。」

  周行之看著她。

  她說了這麼長一段話,臉頰紅了一片,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握書的手指都在輕輕發抖。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邁得很慢,像是腳下有什麼東西在把他往前推。

  他站到她面前,兩個人的距離只剩了不到一尺,能聞見她頭髮上淡淡的肥皂味道。

  「昭昭,」他叫了她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你知道我上輩子欠了多少東西才遇上你?」

  林昭沒聽懂這句話,但她也沒有發問。

  她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有光,也有緊張。

  她手裡的書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啪嗒一聲,兩個人都沒去撿。

  周行之低下頭。

  他先看見的是她睫毛在微微顫,然後看見她嘴唇抿著,抿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麼。

  他湊近了一些,鼻尖擦過她的鼻尖,感覺到她呼出來的氣熱熱的掃在自己嘴唇上。

  她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低下頭。

  很近的時候他停住了。鼻尖擦過她的鼻尖,能感覺到她呼出來的氣是熱的,帶著一點晚飯時魚湯的鮮味。

  林昭沒動。

  她閉著眼睛,睫毛在抖,。路燈從頭頂照下來,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疊成一塊。

  周行之往後退了半步。

  「昭昭。」

  「嗯。」

  「這個我留著。」他說,「等我考上武大,你自己給我。」

  林昭睜開眼看他,眼睛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點。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腳在地上蹭了兩下。

  「那你快點考。」她說。

  「快不了,還有兩年。」

  「那就兩年。」

  她把書抱回胸前,轉身往巷子那頭走。走了幾步又停住。

  「行之。」

  「嗯。」


  「兩年我等得起。」

  她說完就跑了,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脆響。

  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院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周行之站在原地沒動。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到了家門口,看見父親在院子裡洗臉,水龍頭開著水聲嘩嘩的。

  父親把毛巾擰乾搭在繩子上,看見他就問了一句:「吃了沒?」

  「吃了,在林昭家。」

  「她爹給你做的?」

  「她媽做的魚。」

  父親嗯了一聲,彎腰把臉盆里的水潑進下水道。

  「那下次請人家來家裡吃一頓。」

  「好。」

  周行之進屋坐回桌前翻開物理課本。卷子上還有兩道題沒改完,他重新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把第二道題從頭演算了一遍。

  手雖然還在寫字,但他腦子裡有一瞬間全是她睫毛顫的那一下,還有她哼出來的那一聲。

  他停了一下筆,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把注意力拉回那道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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