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考場
三月底的荊州，天氣搖擺不定。前兩日出門還裹著薄棉襖，一場大太陽曬下來，街上已經有人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周行之從文化館開完座談會回來，第二天一早去學校，中途拐進郵電局，掛號寄出了《一地雞毛》前兩章，收件人是秦望川。稿子改到第三遍，他把開篇「小林的老婆」改成「小李」。原來的叫法讀著太順手，改完反倒生出一層疏離；他不想讓讀者掃上一眼，就把這一家子認成自家隔壁那對夫妻。
信投進郵筒，他在郵局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往棉紡廠走。
細紗車間門口機器轟鳴。他把飯盒遞過去，是母親一早做好的韭菜盒子，還留著餘溫。
「你媽中午不回來做飯？」父親掀開盒蓋問。
「嗯，去街道辦開會。」周行之頓了頓，「廠里廣播站中午有沒有什麼消息？」
父親抬眼瞥他：「你到底是送飯盒，還是來探消息？」
「兩件事都辦。」
父親掰開韭菜盒子咬下一口，慢慢嚼著：「想問哪個？」
「萬小芹。今天她考試。」
父親點點頭，又咬了一口：「她媽一大早就來了，在廣播站門口來迴轉了幾圈，沒進門，後來走了。」
周行之沒有再多問。父親吃完，蓋好飯盒遞迴來，隨手拍掉手上沾的油星。
「你管得倒是寬。」
「該上心的，不能放著不管。」
「行了，回學校上課。」父親轉身往車間裡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她要是考上了，你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走出棉紡廠大門，周行之在正街邊上停住腳。沙市電台在正街中段那一棟灰色小樓里，占了三樓，門口掛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他沿著街道慢慢走過去，在馬路對面一棵梧桐樹下站住。
樓前已經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候在台階下面。有人手裡拿著文件夾，有人低頭翻著手裡的紙頁，還有人斜靠著電線桿抽菸。大多是年輕人，姑娘占了大半。
他躲在梧桐樹的陰影里，安靜看著。
兩個女人從樓里出來。前頭那個埋著頭，腳步又急又快，後面一個小跑著追上去。前面那個抬手飛快抹了一把眼睛，一拐彎，消失在街角。追趕出來的女人站在台階下望著空蕩蕩的路口，長長嘆出一口氣，轉身走開。
考試就是這樣，有人歡喜有人愁。
又有幾個男考生說說笑笑出來，神色鬆弛，一路往公交站走。
周行之靠著粗糙的梧桐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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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正午，萬小芹才從樓門裡走出來。一身淡藍色的確良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馬尾扎得利落，手裡捏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她踏上台階，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陽，隨後一步步走下台階。
往前走了幾步，她停了下來。
周行之從梧桐樹影里走出來，隔著十來步遠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她。
萬小芹怔了怔，唇角輕輕往上挑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很淺，浮在臉上，還沒有鋪開就散掉了。
「你怎麼過來了？」
「順路。」
「上午不用上課？」
「已經放午學。」
萬小芹打量他兩眼，目光垂落到手裡那隻信封上。
「等多久了？」
「沒多久。」
她沒有戳破，抽出信封里那張紙掃了一眼，又重新塞回去。
「筆試考完了，僥倖過線了。下午還有一場面試。」
「筆試考哪些？」
「一段新聞稿朗讀，一道即興播報，現場給材料，開口就讀。」
「念得怎麼樣？」
萬小芹略微回想了一下：「新聞稿還算順，即興播報讀到第三段，卡了一下。」
「停頓多久？」
「兩秒。」
「兩秒，算不上卡殼。」
「停頓就是停頓。」萬小芹把信封夾到腋下，「鄭主任站在考場門口，我出來的時候，沖我點了一下頭。」
「那問題不大。」
「不好說。」萬小芹語調平平，可捏著信封邊角那幾根手指慢慢收緊，牛皮紙被掐出一道摺痕。她很快鬆開手，把褶皺一點點撫平，抬眼看了看天，目光又落回地面。「周行之，你下午有課嗎？」
「兩點半。」
「那趕緊回去吃飯吧。」
周行之望著她。嶄新的藍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最頂端；馬尾比往常扎得更緊。整個人像是攢足了力氣要往前邁出一步，腳下卻還是虛的，不知道落下去踩得到實地，還是一腳踩空。
「萬姐。」
「嗯？」
「下午面試要是心裡發慌，你就回想一件事。」
「哪件？」
「當初播《老碼頭》第一期，開篇那幾個字，你是怎麼起調的。」
萬小芹靜靜看著他。隔了兩三息，她臉上終於浮出一個穩實些的笑，像是懸空的腳終於踩到一塊踏實的地面。
「好，我記住了。」
她轉身穿過馬路，回過頭來。
「周行之，多謝。」
「不必客氣，好好考。」
萬小芹點了點頭，快步走進灰樓的大門。周行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才掉頭回學校。走出去很遠，腦子裡忽然一閃念：今天這一身淡藍的確良，正是年前他勸母親囤下的那一批布料的顏色。
下午兩點半的課，他聽得心神不屬。英語老師講定語從句，他在本子上抄寫成例句，還連著抄了三遍。
他晃了晃腦袋把念頭壓下去，在本子上，又把從句公式工工整整抄寫一遍。
五點半放學，走出校門，周行之一眼看見了對面梧桐樹下的萬小芹。
她已經換上一件白襯衫，早上那件藍的確良疊得方方正正，夾在胳膊底下。看見他出來，她往前邁出兩步，隨即停在原地。
周行之穿過馬路走到她跟前。
萬小芹把手裡一張紙遞過來，紙上蓋著鮮紅的印章，「錄用通知」四個字清清楚楚。她不開口，安靜等著他自己讀完。
周行之從頭到尾看完，把紙折好還給她。
「恭喜。」
「鄭主任通知，下周一報到。」
「真好。」
「他還說……」萬小芹頓了一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他說，讓我謝謝你推薦我。」
「談不上。是你自己考出來的。」
萬小芹沒有接話。她小心翼翼把通知書折好塞回信封，夾進那件疊好的藍襯衫中間。
「周行之，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是不是和林昭……在一起了？」
說到林昭兩個字的時候，她聲音壓低了半分，仿佛這兩個字堵在喉嚨口，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吐出來。
周行之看著她。傍晚五點半的斜陽落在萬小芹半邊臉上。她神色平靜，可這份平靜繃得很緊。一隻手死死摳著那件摺疊整齊的藍襯衫。
「嗯，是的。」他應道。
萬小芹緩緩點頭。頭點得很慢，脖子像是生澀的軸承，一寸一寸往下壓。她垂著眼盯著地面看了很久，才重新抬起頭。
「那挺好。林昭那姑娘，我見過她給你謄抄的稿子，字寫得秀氣，人也生得好看。」
周行之沒有出聲。
「好好待她。」萬小芹把襯衫換到另一隻手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平整的布面上來回摩挲，好像布面上沾了什麼洗不掉的污漬。「我先走了，我媽還在家裡等著看這份通知。」
她晃了晃手裡的信封，勉強牽起一個笑容，轉身離開。步子邁得比平時快，衝到馬路對面，腳下微微一晃，像是絆在了什麼東西上；但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行之立在梧桐樹下站了許久，才往家裡走。走著走著一個念頭浮上來：這件藍色襯衫，她今天特意穿來赴考，考完之後沒有捨得換下，一路疊好抱過來給他看。此時胸口像是壓了一小塊石頭，雖然不重，卻實實在在堵著。
晚飯桌上，他沒什麼胃口，吃了半碗米飯就放下筷子。母親看了他一眼。妹妹周小滿嘰嘰喳喳講著班上的新鮮事，說班裡一個女生剪了短髮，全班都說好看。周行之隨口應了兩聲，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坐到書桌前，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當天的日期，圈了一個記號，旁邊落了三個字：萬小芹。盯著這三個字好一會兒，才合上本子。
隨後翻開《一地雞毛》的手稿。這一晚，他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提筆在稿紙空白處寫了一條批註：小林頭一回遲到被登記，心裡惦記的不是要扣掉多少工資，是小李前一天念叨想要的那條裙子。他在這句話下面重重畫下一道橫線，翻過稿紙，逼著自己往下續寫。
周行之從文化館開完座談會回來，第二天一早去學校，中途拐進郵電局，掛號寄出了《一地雞毛》前兩章，收件人是秦望川。稿子改到第三遍，他把開篇「小林的老婆」改成「小李」。原來的叫法讀著太順手，改完反倒生出一層疏離；他不想讓讀者掃上一眼，就把這一家子認成自家隔壁那對夫妻。
信投進郵筒，他在郵局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往棉紡廠走。
細紗車間門口機器轟鳴。他把飯盒遞過去，是母親一早做好的韭菜盒子，還留著餘溫。
「你媽中午不回來做飯？」父親掀開盒蓋問。
「嗯，去街道辦開會。」周行之頓了頓，「廠里廣播站中午有沒有什麼消息？」
父親抬眼瞥他：「你到底是送飯盒，還是來探消息？」
「兩件事都辦。」
父親掰開韭菜盒子咬下一口，慢慢嚼著：「想問哪個？」
「萬小芹。今天她考試。」
父親點點頭，又咬了一口：「她媽一大早就來了，在廣播站門口來迴轉了幾圈，沒進門，後來走了。」
周行之沒有再多問。父親吃完，蓋好飯盒遞迴來，隨手拍掉手上沾的油星。
「你管得倒是寬。」
「該上心的，不能放著不管。」
「行了，回學校上課。」父親轉身往車間裡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她要是考上了，你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走出棉紡廠大門，周行之在正街邊上停住腳。沙市電台在正街中段那一棟灰色小樓里，占了三樓，門口掛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他沿著街道慢慢走過去，在馬路對面一棵梧桐樹下站住。
樓前已經聚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候在台階下面。有人手裡拿著文件夾，有人低頭翻著手裡的紙頁，還有人斜靠著電線桿抽菸。大多是年輕人，姑娘占了大半。
他躲在梧桐樹的陰影里，安靜看著。
兩個女人從樓里出來。前頭那個埋著頭，腳步又急又快，後面一個小跑著追上去。前面那個抬手飛快抹了一把眼睛，一拐彎，消失在街角。追趕出來的女人站在台階下望著空蕩蕩的路口，長長嘆出一口氣，轉身走開。
考試就是這樣，有人歡喜有人愁。
又有幾個男考生說說笑笑出來，神色鬆弛，一路往公交站走。
周行之靠著粗糙的梧桐樹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臨近正午，萬小芹才從樓門裡走出來。一身淡藍色的確良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馬尾扎得利落，手裡捏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她踏上台階，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陽，隨後一步步走下台階。
往前走了幾步，她停了下來。
周行之從梧桐樹影里走出來，隔著十來步遠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她。
萬小芹怔了怔，唇角輕輕往上挑了一下。那一抹笑意很淺，浮在臉上，還沒有鋪開就散掉了。
「你怎麼過來了？」
「順路。」
「上午不用上課？」
「已經放午學。」
萬小芹打量他兩眼，目光垂落到手裡那隻信封上。
「等多久了？」
「沒多久。」
她沒有戳破，抽出信封里那張紙掃了一眼，又重新塞回去。
「筆試考完了，僥倖過線了。下午還有一場面試。」
「筆試考哪些？」
「一段新聞稿朗讀，一道即興播報，現場給材料，開口就讀。」
「念得怎麼樣？」
萬小芹略微回想了一下：「新聞稿還算順，即興播報讀到第三段，卡了一下。」
「停頓多久？」
「兩秒。」
「兩秒，算不上卡殼。」
「停頓就是停頓。」萬小芹把信封夾到腋下，「鄭主任站在考場門口，我出來的時候，沖我點了一下頭。」
「那問題不大。」
「不好說。」萬小芹語調平平，可捏著信封邊角那幾根手指慢慢收緊，牛皮紙被掐出一道摺痕。她很快鬆開手，把褶皺一點點撫平，抬眼看了看天，目光又落回地面。「周行之，你下午有課嗎？」
「兩點半。」
「那趕緊回去吃飯吧。」
周行之望著她。嶄新的藍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最頂端；馬尾比往常扎得更緊。整個人像是攢足了力氣要往前邁出一步，腳下卻還是虛的，不知道落下去踩得到實地，還是一腳踩空。
「萬姐。」
「嗯？」
「下午面試要是心裡發慌，你就回想一件事。」
「哪件？」
「當初播《老碼頭》第一期，開篇那幾個字，你是怎麼起調的。」
萬小芹靜靜看著他。隔了兩三息，她臉上終於浮出一個穩實些的笑，像是懸空的腳終於踩到一塊踏實的地面。
「好，我記住了。」
她轉身穿過馬路，回過頭來。
「周行之，多謝。」
「不必客氣，好好考。」
萬小芹點了點頭，快步走進灰樓的大門。周行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才掉頭回學校。走出去很遠，腦子裡忽然一閃念：今天這一身淡藍的確良，正是年前他勸母親囤下的那一批布料的顏色。
下午兩點半的課，他聽得心神不屬。英語老師講定語從句，他在本子上抄寫成例句，還連著抄了三遍。
他晃了晃腦袋把念頭壓下去，在本子上，又把從句公式工工整整抄寫一遍。
五點半放學，走出校門，周行之一眼看見了對面梧桐樹下的萬小芹。
她已經換上一件白襯衫，早上那件藍的確良疊得方方正正，夾在胳膊底下。看見他出來，她往前邁出兩步，隨即停在原地。
周行之穿過馬路走到她跟前。
萬小芹把手裡一張紙遞過來，紙上蓋著鮮紅的印章，「錄用通知」四個字清清楚楚。她不開口，安靜等著他自己讀完。
周行之從頭到尾看完，把紙折好還給她。
「恭喜。」
「鄭主任通知，下周一報到。」
「真好。」
「他還說……」萬小芹頓了一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他說，讓我謝謝你推薦我。」
「談不上。是你自己考出來的。」
萬小芹沒有接話。她小心翼翼把通知書折好塞回信封，夾進那件疊好的藍襯衫中間。
「周行之，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是不是和林昭……在一起了？」
說到林昭兩個字的時候，她聲音壓低了半分，仿佛這兩個字堵在喉嚨口，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吐出來。
周行之看著她。傍晚五點半的斜陽落在萬小芹半邊臉上。她神色平靜，可這份平靜繃得很緊。一隻手死死摳著那件摺疊整齊的藍襯衫。
「嗯，是的。」他應道。
萬小芹緩緩點頭。頭點得很慢，脖子像是生澀的軸承，一寸一寸往下壓。她垂著眼盯著地面看了很久，才重新抬起頭。
「那挺好。林昭那姑娘，我見過她給你謄抄的稿子，字寫得秀氣，人也生得好看。」
周行之沒有出聲。
「好好待她。」萬小芹把襯衫換到另一隻手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平整的布面上來回摩挲，好像布面上沾了什麼洗不掉的污漬。「我先走了，我媽還在家裡等著看這份通知。」
她晃了晃手裡的信封，勉強牽起一個笑容，轉身離開。步子邁得比平時快，衝到馬路對面，腳下微微一晃，像是絆在了什麼東西上；但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行之立在梧桐樹下站了許久，才往家裡走。走著走著一個念頭浮上來：這件藍色襯衫，她今天特意穿來赴考，考完之後沒有捨得換下，一路疊好抱過來給他看。此時胸口像是壓了一小塊石頭，雖然不重，卻實實在在堵著。
晚飯桌上，他沒什麼胃口，吃了半碗米飯就放下筷子。母親看了他一眼。妹妹周小滿嘰嘰喳喳講著班上的新鮮事，說班裡一個女生剪了短髮，全班都說好看。周行之隨口應了兩聲，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坐到書桌前，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當天的日期，圈了一個記號，旁邊落了三個字：萬小芹。盯著這三個字好一會兒，才合上本子。
隨後翻開《一地雞毛》的手稿。這一晚，他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提筆在稿紙空白處寫了一條批註：小林頭一回遲到被登記，心裡惦記的不是要扣掉多少工資，是小李前一天念叨想要的那條裙子。他在這句話下面重重畫下一道橫線，翻過稿紙，逼著自己往下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