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宏大開篇
天光大亮，燕京秋日的清晨通透乾淨。
文聯會議室早已收拾妥當，長條桌椅整齊分列，前排評委席鋪著素色桌布，七張座椅依次排開，肅穆規整。牆面上白紙黑字的賽程公示端正貼著，二十八人出場順序一目了然，整個會場安靜得近乎壓抑。
複賽正式開賽。
周行之跟著秦望川落座後排側邊位置，目光平靜掃過全場。
一夜休整，同屋選手臉上的緊繃絲毫未減，眼底藏著熬夜打磨稿件的疲憊，也藏著對名次的極致渴望。有人低頭反覆默背台詞，指尖微微發顫；有人抬手撫平衣襟，反覆調整狀態，空氣中滿是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顧清漪早早到場，坐在靠前的選手席。她側身回頭，目光精準落在周行之身上，輕輕點了下頭，無聲示意鼓勁。
柳晴來得最晚，一襲紅裙依舊亮眼，進門便掃視全場，瞥見周行之後，挑眉比了個簡單的口型，張揚又鮮活，瞬間沖淡幾分死寂。
不多時，七位評委依次入場落座。
居中而坐的便是羅秉衡。
年過五十，頭髮微白，鏡框端正，面色平淡無波。他坐下後不閒談、不四顧，徑直翻開手中的參賽稿件合集，指尖一頁頁翻過，動作沉穩克制。哪怕場內眾人目光隱晦聚焦，他也全然無視，自帶文壇前輩的威嚴與疏離。
其餘六位評委各有神態，有人面帶溫和，神色鬆弛；有人神情嚴謹，目光銳利，單是端坐席位，便壓得全場氣氛愈發莊重。
主持人簡單開場，話音清亮，規矩利落。
「全國青年文學複賽，創作談闡述環節，正式開始。按抽籤順序，一號選手登場。」
前十號選手，盡數是上午黃金場次。
一號、二號、三號……接連登台。有人緊張卡頓，臨場慌亂；有人功底紮實，闡述流暢，條理清晰。每位選手講完，評委都會針對性點評，措辭客觀，點出優劣，句句落在要害，極少多餘客套。
台下眾人聽得認真，心底暗自對標差距。
上午的賽場風向格外統一。
幾乎所有選手，都在講時代、講鄉土、講苦難、講民族根脈、講歲月洪流。立意宏大，格局開闊，句句緊扣時代重量，貼合當下文壇主流審美。
羅秉衡的點評也始終穩定，褒揚厚重敘事，肯定紮根現實、承載時代精神的文字，對空洞抒情、格局單薄的作品直言點錯，不留情面。
整場上午賽程，審美風向一目了然。
大，即是正。重，即是優。
很快，序號走到七號。
「七號選手，江文遠。」
話音落下，全場微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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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清楚，這是本屆大賽呼聲最高的奪冠大熱，是公認的文壇新銳，也是上午場次最受期待的選手。
江文遠從容起身。白襯衫一塵不染，身姿挺拔，步履平穩，沒有半分倉促緊張。他緩步走上台前，站定、垂眸、抬手調整話筒，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沉穩有度。
沒有多餘鋪墊，他開口便是沉穩清亮的聲線，字句規整，邏輯縝密。
「各位評委、各位同仁，大家好。我參賽的作品，聚焦地域根脈與時代變遷，書寫鄉土一代人的出走與歸返，以個體命運映照時代洪流……」
他的創作談，完美貼合今日賽場的主流風向。
從鄉土根性講到時代疊代，從個體苦難講到群體命運，從地域文化講到精神傳承。格局開闊，立意厚重，文本落點紮實，觀點層層遞進，每一句都踩在老派文壇的審美痛點上。
台上人從容自信，娓娓道來；台下人凝神靜聽，無人走神。
十分鐘時限，不多不少，剛好收尾。結尾收束宏大有力，餘味厚重。
全場短暫安靜一瞬，隨即響起克制卻熱烈的掌聲。
評委席上，幾位前輩微微頷首，眼底帶著明顯的認可。
羅秉衡抬眼，終於開口。
他語速不快，字句沉穩有力，帶著極強的導向性：「你的文本，紮根土地、立足時代，有格局、有重量、有精神承載。當代文學，最需要的就是這種能夠承載時代記憶、記錄民族脈絡的作品。」
「不懸浮、不空洞，厚重紮實，值得肯定。」
短短數句，評價極高。
沒有極致吹捧，卻已是今日開賽以來，評委給出的最穩妥、最體面、最具含金量的官方定論。
其餘評委順勢補充，紛紛誇讚其文風成熟、立意端正、功底紮實，完全具備青年文學標杆的水準。
江文遠微微欠身致謝，神色坦然，無半分得意張揚，從容下台。
他走回選手席落座，途經後排時，目光淡淡掃過周行之的方向，沒有挑釁、沒有輕視，只有高手之間平靜的對視，轉瞬收回。
這一刻，賽場風向徹底明朗。
宏大敘事，穩穩占據上風。
後續八號、九號、十號選手陸續登台，縱然發揮尚可，卻都被江文遠方才的高光表現壓得黯淡無光。無論立意、格局還是完成度，都遜色一籌。
上午賽程落幕，中場休息。
會場人聲漸起，議論聲細碎傳開。
「江文遠這篇太穩了，奪冠基本穩了。」
「羅評委高度認可，這就是主流審美，沒得比。」
「今天這種賽場氛圍，寫瑣碎日常的稿子怕是要吃虧。」
幾句低聲議論，精準戳中當下最關鍵的問題。
顧清漪走到周行之身邊，神色微緊，輕聲提醒：「上午整體風向完全偏宏大，羅評委的態度很明確，偏愛厚重敘事。你下午上場，壓力會很大。」
她六號登台，上午已經完成闡述，發揮穩定、落點穩妥，雖沒有江文遠那般驚艷，卻也收穫了評委的正面點評，已然穩住自身名次。
「我知道。」周行之點頭，神色依舊平靜。
他從始至終都清楚，《一地雞毛》從不是賽場主流，從誕生之初，就站在今日審美風向的對立面。
「你要不要臨時調整一下創作談的側重點？」顧清漪輕聲提議，「稍微往時代、現實層面靠一點，別太拘泥日常瑣碎，能少挨不少批評。」
周行之垂眸看著手中的稿件，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工整的字跡。
紙上寫的，是遲到的窘迫、餿掉的豆腐、夫妻瑣碎的爭執、人與人之間日漸疏離的人情。
是無數普通人無處言說、無人記錄的平凡日子。
他抬眼，語氣篤定：「不用改。」
顧清漪微微一怔。
周行之目光澄澈，沒有逞強，沒有執拗，只是平靜道出自己的堅持：「宏大有人寫，洪流有人記錄。可普通人的日子，總得有人寫。」
「我的稿子，本來就是一地雞毛。沒必要硬撐格局，假裝厚重。」
顧清漪看著他沉靜的眉眼，片刻後輕輕嘆氣，緩緩點頭：「好，那你穩住心態。無論結果如何，你的寫法，本身就足夠特別。」
一旁的柳晴湊過來，叼著棒棒糖，語氣灑脫：「別怕，我下午也在後半場，我挺你。主流是宏大，但賽場總得有不一樣的聲音。」
「再說了，」她眨了眨眼，「萬一你逆風翻盤，今晚你就得請我吃炒肝。」
周行之被她逗得微微勾唇，緊繃的心境稍稍鬆弛。
午後一點，下午賽程準時開啟。
正如那位瘦高選手所言，經過一上午的高強度聆聽，評委席的神色明顯疲憊不少。點評速度變快、措辭精簡、包容度降低，對平庸、小眾、非主流的作品，耐心愈發有限。
十一號、十二號、十三號……
接連十幾位選手登台，少有亮眼發揮。多數稿子中規中矩，無功無過，評委點評點到即止，賽場氛圍愈發平淡倦怠。
天色微斜，日光偏移，會議室的光影慢慢挪動。
不知不覺，序號臨近十九。
「十八號選手闡述完畢。」
主持人停頓一瞬，清亮聲音響徹安靜的會場。
「十九號選手，周行之。」
話音落下，全場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而來。
疲憊昏沉的會場，驟然清醒大半。
所有人都記得這個名字，記得複賽名單上那個刺眼的備註——荊州三中，高一學生。
年紀最小的參賽者，終於登台。
周行之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
他迎著滿堂目光，不慌不忙，一步一步，穩步走上台前。
屬於《一地雞毛》的賽場，終於到來。
文聯會議室早已收拾妥當，長條桌椅整齊分列，前排評委席鋪著素色桌布，七張座椅依次排開，肅穆規整。牆面上白紙黑字的賽程公示端正貼著，二十八人出場順序一目了然，整個會場安靜得近乎壓抑。
複賽正式開賽。
周行之跟著秦望川落座後排側邊位置，目光平靜掃過全場。
一夜休整，同屋選手臉上的緊繃絲毫未減，眼底藏著熬夜打磨稿件的疲憊，也藏著對名次的極致渴望。有人低頭反覆默背台詞，指尖微微發顫；有人抬手撫平衣襟，反覆調整狀態，空氣中滿是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顧清漪早早到場，坐在靠前的選手席。她側身回頭，目光精準落在周行之身上，輕輕點了下頭，無聲示意鼓勁。
柳晴來得最晚，一襲紅裙依舊亮眼，進門便掃視全場，瞥見周行之後，挑眉比了個簡單的口型，張揚又鮮活，瞬間沖淡幾分死寂。
不多時，七位評委依次入場落座。
居中而坐的便是羅秉衡。
年過五十，頭髮微白，鏡框端正，面色平淡無波。他坐下後不閒談、不四顧，徑直翻開手中的參賽稿件合集，指尖一頁頁翻過，動作沉穩克制。哪怕場內眾人目光隱晦聚焦，他也全然無視，自帶文壇前輩的威嚴與疏離。
其餘六位評委各有神態，有人面帶溫和，神色鬆弛；有人神情嚴謹，目光銳利，單是端坐席位，便壓得全場氣氛愈發莊重。
主持人簡單開場，話音清亮，規矩利落。
「全國青年文學複賽，創作談闡述環節，正式開始。按抽籤順序，一號選手登場。」
前十號選手，盡數是上午黃金場次。
一號、二號、三號……接連登台。有人緊張卡頓，臨場慌亂；有人功底紮實，闡述流暢，條理清晰。每位選手講完，評委都會針對性點評，措辭客觀，點出優劣，句句落在要害，極少多餘客套。
台下眾人聽得認真，心底暗自對標差距。
上午的賽場風向格外統一。
幾乎所有選手，都在講時代、講鄉土、講苦難、講民族根脈、講歲月洪流。立意宏大，格局開闊，句句緊扣時代重量，貼合當下文壇主流審美。
羅秉衡的點評也始終穩定，褒揚厚重敘事，肯定紮根現實、承載時代精神的文字，對空洞抒情、格局單薄的作品直言點錯，不留情面。
整場上午賽程，審美風向一目了然。
大，即是正。重，即是優。
很快，序號走到七號。
「七號選手，江文遠。」
話音落下，全場微靜。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所有人都清楚，這是本屆大賽呼聲最高的奪冠大熱，是公認的文壇新銳，也是上午場次最受期待的選手。
江文遠從容起身。白襯衫一塵不染，身姿挺拔，步履平穩，沒有半分倉促緊張。他緩步走上台前，站定、垂眸、抬手調整話筒，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沉穩有度。
沒有多餘鋪墊，他開口便是沉穩清亮的聲線，字句規整，邏輯縝密。
「各位評委、各位同仁，大家好。我參賽的作品，聚焦地域根脈與時代變遷，書寫鄉土一代人的出走與歸返，以個體命運映照時代洪流……」
他的創作談，完美貼合今日賽場的主流風向。
從鄉土根性講到時代疊代，從個體苦難講到群體命運，從地域文化講到精神傳承。格局開闊，立意厚重，文本落點紮實，觀點層層遞進，每一句都踩在老派文壇的審美痛點上。
台上人從容自信，娓娓道來；台下人凝神靜聽，無人走神。
十分鐘時限，不多不少，剛好收尾。結尾收束宏大有力，餘味厚重。
全場短暫安靜一瞬，隨即響起克制卻熱烈的掌聲。
評委席上，幾位前輩微微頷首，眼底帶著明顯的認可。
羅秉衡抬眼，終於開口。
他語速不快，字句沉穩有力，帶著極強的導向性：「你的文本，紮根土地、立足時代，有格局、有重量、有精神承載。當代文學，最需要的就是這種能夠承載時代記憶、記錄民族脈絡的作品。」
「不懸浮、不空洞，厚重紮實，值得肯定。」
短短數句，評價極高。
沒有極致吹捧，卻已是今日開賽以來，評委給出的最穩妥、最體面、最具含金量的官方定論。
其餘評委順勢補充，紛紛誇讚其文風成熟、立意端正、功底紮實，完全具備青年文學標杆的水準。
江文遠微微欠身致謝，神色坦然，無半分得意張揚，從容下台。
他走回選手席落座，途經後排時，目光淡淡掃過周行之的方向，沒有挑釁、沒有輕視，只有高手之間平靜的對視，轉瞬收回。
這一刻，賽場風向徹底明朗。
宏大敘事，穩穩占據上風。
後續八號、九號、十號選手陸續登台，縱然發揮尚可，卻都被江文遠方才的高光表現壓得黯淡無光。無論立意、格局還是完成度，都遜色一籌。
上午賽程落幕，中場休息。
會場人聲漸起，議論聲細碎傳開。
「江文遠這篇太穩了，奪冠基本穩了。」
「羅評委高度認可，這就是主流審美，沒得比。」
「今天這種賽場氛圍，寫瑣碎日常的稿子怕是要吃虧。」
幾句低聲議論，精準戳中當下最關鍵的問題。
顧清漪走到周行之身邊，神色微緊，輕聲提醒：「上午整體風向完全偏宏大，羅評委的態度很明確，偏愛厚重敘事。你下午上場，壓力會很大。」
她六號登台，上午已經完成闡述，發揮穩定、落點穩妥，雖沒有江文遠那般驚艷，卻也收穫了評委的正面點評，已然穩住自身名次。
「我知道。」周行之點頭，神色依舊平靜。
他從始至終都清楚，《一地雞毛》從不是賽場主流，從誕生之初，就站在今日審美風向的對立面。
「你要不要臨時調整一下創作談的側重點？」顧清漪輕聲提議，「稍微往時代、現實層面靠一點，別太拘泥日常瑣碎，能少挨不少批評。」
周行之垂眸看著手中的稿件，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工整的字跡。
紙上寫的，是遲到的窘迫、餿掉的豆腐、夫妻瑣碎的爭執、人與人之間日漸疏離的人情。
是無數普通人無處言說、無人記錄的平凡日子。
他抬眼，語氣篤定：「不用改。」
顧清漪微微一怔。
周行之目光澄澈，沒有逞強，沒有執拗，只是平靜道出自己的堅持：「宏大有人寫，洪流有人記錄。可普通人的日子，總得有人寫。」
「我的稿子，本來就是一地雞毛。沒必要硬撐格局，假裝厚重。」
顧清漪看著他沉靜的眉眼，片刻後輕輕嘆氣，緩緩點頭：「好，那你穩住心態。無論結果如何，你的寫法，本身就足夠特別。」
一旁的柳晴湊過來，叼著棒棒糖，語氣灑脫：「別怕，我下午也在後半場，我挺你。主流是宏大，但賽場總得有不一樣的聲音。」
「再說了，」她眨了眨眼，「萬一你逆風翻盤，今晚你就得請我吃炒肝。」
周行之被她逗得微微勾唇，緊繃的心境稍稍鬆弛。
午後一點，下午賽程準時開啟。
正如那位瘦高選手所言，經過一上午的高強度聆聽，評委席的神色明顯疲憊不少。點評速度變快、措辭精簡、包容度降低，對平庸、小眾、非主流的作品，耐心愈發有限。
十一號、十二號、十三號……
接連十幾位選手登台，少有亮眼發揮。多數稿子中規中矩，無功無過，評委點評點到即止，賽場氛圍愈發平淡倦怠。
天色微斜，日光偏移，會議室的光影慢慢挪動。
不知不覺，序號臨近十九。
「十八號選手闡述完畢。」
主持人停頓一瞬，清亮聲音響徹安靜的會場。
「十九號選手，周行之。」
話音落下，全場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而來。
疲憊昏沉的會場，驟然清醒大半。
所有人都記得這個名字，記得複賽名單上那個刺眼的備註——荊州三中，高一學生。
年紀最小的參賽者，終於登台。
周行之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
他迎著滿堂目光，不慌不忙，一步一步，穩步走上台前。
屬於《一地雞毛》的賽場，終於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