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賽前風向
預備會散場，人群陸續起身離場。會議室椅子拖動的輕響此起彼伏，嘈雜細碎，很快便順著人流散去大半。
靠窗位置，三十餘歲的陸懷之緩緩合起手中稿本。他氣質溫文，自帶文人謙和，避開擁擠人流，緩步走到門口，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周行之。
「你就是荊州來的那位高中生選手？」他語氣溫和，沒有半分前輩居高臨下的架子。
「是我，荊州三中高一，周行之。」他如實應答，態度端正沉穩。
「我叫陸懷之。」對方淡淡一笑，坦蕩隨和，「明天我在你前面上場。你聽完我的創作談，若是覺得哪裡有漏洞，儘管直說，不用拘謹。」
「我會認真聽，多借鑑學習。」周行之道。
「不用客氣。」陸懷之心態鬆弛，看得很開，「我一個人來參賽，沒人商量兜底，講得好壞都是自己的事，對錯都無所謂，大家互相交流、彼此長進而已。」
陸懷之走後，顧清漪在一旁輕聲解釋：「陸老師是大學中文系講師，去年刊發在《收穫》上的那篇熱門中篇，就是他寫的，功底非常紮實，在圈內口碑很好。」
「我剛才只顧著看賽程和評委資料，沒留意選手履歷。」周行之坦誠。
「你只盯稿子，不看人。」顧清漪無奈失笑。
話音未落，一道沉穩身影緩步從人群中走出。
江文遠走到周行之面前，主動伸手。掌心溫熱，力道分寸恰到好處，坦蕩得體。
「《老碼頭》是你的作品。」他語氣篤定，是業內人對好文字最直觀的認可，「省刊那篇我認真看過，筆觸穩、底色沉，寫市井生計、底層人情，非常落地。」
周行之抬手回握，輕輕點頭：「是我寫的。」
江文遠目光平靜落在他臉上，帶著行家審視，更帶著高手之間難得的欣賞。
本屆大賽，他是圈內公認的頭號奪冠熱門。一路參賽，他的尋根敘事、厚重文風始終被視作標杆，心底自有底氣與驕傲。他看過太多同質化的稿子，套路相似、立意趨同，大多是刻意拔高的時代書寫，早已很難讓他動容。
唯獨周行之的《一地雞毛》，讓他看見了另一條完全不同、卻同樣具備頂級承載力的寫作路徑。
「明天你要講的是《一地雞毛》吧！」江文遠直言道。
周行之微怔，隨即應聲：「是。寫普通人的日常瑣碎，沒有大劇情、大時代。」
江文遠眼底掠過一絲真切震動。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全場參賽稿，人人追逐宏大洪流、時代苦難、理想吶喊，拼命把格局撐大、立意拔高，唯恐作品不夠厚重。只有周行之，甘於落筆最細碎的人間：上班遲到、飯菜放餿、夫妻拌嘴、機關人情的冷淡疏離。
旁人看見的是庸常瑣碎、家長里短，他看見的是日復一日消磨理想、磨平心氣的無聲時代重量。
「一地雞毛。」他低聲重複一遍，字句樸素，落心沉重。
「說實話，這種路子，我寫不出來。」江文遠坦蕩坦言，毫無文人相輕的狹隘，「我擅長寫地域根脈、群體命運、時代大勢，抓得住宏大骨架。但我沉不下心，去捕捉一日三餐里那些微弱、細碎、無聲的疲憊。」
周行之沉默片刻，語氣平淡：「我只是寫我見過的日子。」
「這份體察很難得。」江文遠看得通透，「但你這篇的爭議也是真的大。新銳作者認你的真實肌理，覺得你寫出了當下普通人的生存狀態；老派評委嫌你格局狹小，認為文學不該困於煙火瑣碎。」
他語氣平穩，帶著奪冠熱門的從容自信，不驕不躁：「現在圈內所有人都把你我對標。我的宏大襯得你的瑣碎突兀，你的真切襯得很多宏大空洞。明天的賽場，本質就是兩種文學審美、兩種寫作路線的對撞。」
周行之抬眼：「在你看來，這算不算文學？」
江文遠緩緩笑了，欣賞是真的，底氣也是真的。
「當然算。」他乾脆利落，「是獨一份、不可替代的文學。但寫得好，不等於能贏。賽事比拼從來不只是文筆，還有時代風向、圈子審美、評委偏好。」
「明天我好好聽你的創作談。」
說完，他雙手插兜，身姿挺拔，從容轉身離去，背影坦蕩自信。他認可對手的獨特，卻從未動搖自己的勝算。
江文遠剛走，一抹紅裙輕快湊上前來。柳晴主動伸手，握手力道十足，鮮活又爽朗。
「我叫柳晴，燕京本地的，在《燕京青年》報社實習兩年。」她語速輕快、性格外放，「明天咱倆打賭。」
「賭什麼？」周行之無奈。
「誰講得差誰請客。」柳晴眉眼彎彎，「我輸請你吃炒肝，你輸請我。」
「憑什麼是我賭？」周行之失笑。
「憑我是東道主！」她笑得張揚，很快被遠處的人喊走，紅裙一晃，利落消失在人群里。
會議室外，夕陽鋪滿台階，白光晃眼，晚風帶著初秋的微涼拂過街巷。
顧清漪站在台階下靜靜等他，看見人出來，抬手輕輕招手。
「第幾號？」
「十九。」
「我第六。」她輕鬆笑道，「我上午靠前講完，一下午都在台下聽，專門聽你的。」
「構思穩妥了？」周行之問。
「嗯。」她點頭篤定，「我把最壓場的湘江段落放在最後收尾，壓軸必須穩住。」
「加油。」
「一起加油。」
顧清漪轉身離開，裙角輕掃台階，輕盈乾淨。
天色漸暗，暮色沉沉壓回宿舍樓。走廊盡頭牆面貼著一張嶄新賽程表，黑字白紙，出場順序一目了然。
第七號，江文遠。
第十九號，周行之。
兩人隔著一整個上午的賽程，也隔著本屆大賽最核心的兩種文風、兩種文壇風向。
屋內燈火昏黃，同屋選手還在機械僵硬地背誦創作談模板，字字刻意、句句討好，滿是應試的拘謹。
周行之沒有開燈，靜靜躺倒在床上。
夜色安靜，他閉目凝神，將明日要講的每一句創作構思、每一段《一地雞毛》的內核解讀，在心底默默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明日一早，江文遠將以宏大敘事開篇，鎮住全場，代表著當下文壇最主流、最受認可的寫作範式。
而他，將在半日喧囂過後，以一地煙火瑣碎，直面整個文壇的審美爭議，站上屬於自己的賽場。
一場屬於八十年代的文學路線之爭，已然蓄勢待發。
靠窗位置，三十餘歲的陸懷之緩緩合起手中稿本。他氣質溫文，自帶文人謙和，避開擁擠人流，緩步走到門口，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周行之。
「你就是荊州來的那位高中生選手？」他語氣溫和，沒有半分前輩居高臨下的架子。
「是我，荊州三中高一，周行之。」他如實應答，態度端正沉穩。
「我叫陸懷之。」對方淡淡一笑，坦蕩隨和，「明天我在你前面上場。你聽完我的創作談，若是覺得哪裡有漏洞，儘管直說，不用拘謹。」
「我會認真聽，多借鑑學習。」周行之道。
「不用客氣。」陸懷之心態鬆弛，看得很開，「我一個人來參賽，沒人商量兜底，講得好壞都是自己的事，對錯都無所謂，大家互相交流、彼此長進而已。」
陸懷之走後，顧清漪在一旁輕聲解釋：「陸老師是大學中文系講師，去年刊發在《收穫》上的那篇熱門中篇，就是他寫的，功底非常紮實，在圈內口碑很好。」
「我剛才只顧著看賽程和評委資料，沒留意選手履歷。」周行之坦誠。
「你只盯稿子，不看人。」顧清漪無奈失笑。
話音未落，一道沉穩身影緩步從人群中走出。
江文遠走到周行之面前，主動伸手。掌心溫熱，力道分寸恰到好處，坦蕩得體。
「《老碼頭》是你的作品。」他語氣篤定，是業內人對好文字最直觀的認可，「省刊那篇我認真看過，筆觸穩、底色沉，寫市井生計、底層人情，非常落地。」
周行之抬手回握，輕輕點頭：「是我寫的。」
江文遠目光平靜落在他臉上，帶著行家審視，更帶著高手之間難得的欣賞。
本屆大賽，他是圈內公認的頭號奪冠熱門。一路參賽，他的尋根敘事、厚重文風始終被視作標杆，心底自有底氣與驕傲。他看過太多同質化的稿子，套路相似、立意趨同，大多是刻意拔高的時代書寫，早已很難讓他動容。
唯獨周行之的《一地雞毛》，讓他看見了另一條完全不同、卻同樣具備頂級承載力的寫作路徑。
「明天你要講的是《一地雞毛》吧！」江文遠直言道。
周行之微怔，隨即應聲：「是。寫普通人的日常瑣碎，沒有大劇情、大時代。」
江文遠眼底掠過一絲真切震動。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全場參賽稿，人人追逐宏大洪流、時代苦難、理想吶喊，拼命把格局撐大、立意拔高，唯恐作品不夠厚重。只有周行之，甘於落筆最細碎的人間：上班遲到、飯菜放餿、夫妻拌嘴、機關人情的冷淡疏離。
旁人看見的是庸常瑣碎、家長里短，他看見的是日復一日消磨理想、磨平心氣的無聲時代重量。
「一地雞毛。」他低聲重複一遍，字句樸素，落心沉重。
「說實話，這種路子，我寫不出來。」江文遠坦蕩坦言，毫無文人相輕的狹隘，「我擅長寫地域根脈、群體命運、時代大勢，抓得住宏大骨架。但我沉不下心，去捕捉一日三餐里那些微弱、細碎、無聲的疲憊。」
周行之沉默片刻，語氣平淡：「我只是寫我見過的日子。」
「這份體察很難得。」江文遠看得通透，「但你這篇的爭議也是真的大。新銳作者認你的真實肌理，覺得你寫出了當下普通人的生存狀態；老派評委嫌你格局狹小，認為文學不該困於煙火瑣碎。」
他語氣平穩，帶著奪冠熱門的從容自信，不驕不躁：「現在圈內所有人都把你我對標。我的宏大襯得你的瑣碎突兀，你的真切襯得很多宏大空洞。明天的賽場，本質就是兩種文學審美、兩種寫作路線的對撞。」
周行之抬眼：「在你看來，這算不算文學？」
江文遠緩緩笑了，欣賞是真的，底氣也是真的。
「當然算。」他乾脆利落，「是獨一份、不可替代的文學。但寫得好，不等於能贏。賽事比拼從來不只是文筆，還有時代風向、圈子審美、評委偏好。」
「明天我好好聽你的創作談。」
說完，他雙手插兜，身姿挺拔，從容轉身離去，背影坦蕩自信。他認可對手的獨特，卻從未動搖自己的勝算。
江文遠剛走，一抹紅裙輕快湊上前來。柳晴主動伸手，握手力道十足，鮮活又爽朗。
「我叫柳晴，燕京本地的，在《燕京青年》報社實習兩年。」她語速輕快、性格外放，「明天咱倆打賭。」
「賭什麼？」周行之無奈。
「誰講得差誰請客。」柳晴眉眼彎彎，「我輸請你吃炒肝，你輸請我。」
「憑什麼是我賭？」周行之失笑。
「憑我是東道主！」她笑得張揚，很快被遠處的人喊走，紅裙一晃，利落消失在人群里。
會議室外，夕陽鋪滿台階，白光晃眼，晚風帶著初秋的微涼拂過街巷。
顧清漪站在台階下靜靜等他，看見人出來，抬手輕輕招手。
「第幾號？」
「十九。」
「我第六。」她輕鬆笑道，「我上午靠前講完，一下午都在台下聽，專門聽你的。」
「構思穩妥了？」周行之問。
「嗯。」她點頭篤定，「我把最壓場的湘江段落放在最後收尾，壓軸必須穩住。」
「加油。」
「一起加油。」
顧清漪轉身離開，裙角輕掃台階，輕盈乾淨。
天色漸暗，暮色沉沉壓回宿舍樓。走廊盡頭牆面貼著一張嶄新賽程表，黑字白紙，出場順序一目了然。
第七號，江文遠。
第十九號，周行之。
兩人隔著一整個上午的賽程，也隔著本屆大賽最核心的兩種文風、兩種文壇風向。
屋內燈火昏黃，同屋選手還在機械僵硬地背誦創作談模板，字字刻意、句句討好，滿是應試的拘謹。
周行之沒有開燈，靜靜躺倒在床上。
夜色安靜，他閉目凝神，將明日要講的每一句創作構思、每一段《一地雞毛》的內核解讀，在心底默默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明日一早，江文遠將以宏大敘事開篇，鎮住全場，代表著當下文壇最主流、最受認可的寫作範式。
而他，將在半日喧囂過後，以一地煙火瑣碎，直面整個文壇的審美爭議，站上屬於自己的賽場。
一場屬於八十年代的文學路線之爭，已然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