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抽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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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之聞聲回頭。

  台階上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手裡拎著那隻軍綠色帆布挎包,包口別著的舊別針依舊醒目。午後日光斜落,落在人身上溫溫軟軟,顧清漪站在台階上,先是一怔,眼底轉瞬亮起清亮的光。

  她兩步輕快跨下台階,語氣帶著幾分意外:「周行之?你怎麼也在這兒?」

  「來報到。」周行之應聲,順勢反問,「你也是參賽的?」

  顧清漪張了張嘴,忽然低低笑出聲:「昨天你還糊弄我,說來燕京開會。」

  「座談會,本來就是會。」周行之坦然道,「你昨日也只說送你爹辦事,半句沒提比賽。」

  「我是真送我爹。」她笑意未散,「比賽的事我沒主動說。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沒瞞。」周行之較真,「我說了開會。」

  「你那也算說明?」

  她笑得肩頭輕顫,挎包帶子從肩頭滑落半截。

  顧立言緊隨其後趕上來,見兩人站在一處說笑,先是一愣,隨即恍然。他換了只手提網兜,看向周行之:「小周,原來你也是這二十八個複賽選手之一。」

  「嗯。」周行之點頭,「車上沒敢細說,年紀太小,說來參加全國賽,聽著像吹牛。」

  「難怪。」顧立言搖頭失笑,「我前天問你進京何事,你只說開會,我竟真信了。」

  「本來就是開會。」周行之語氣篤定。

  「是是是,開會。」顧立言學著他的語氣重複一遍,自己先笑開,氣氛鬆弛下來。

  秦望川捏著介紹信,抬手推了推眼鏡,一眼認出顧清漪,笑著打趣:「這不是車上的姑娘?沒想到你也是來參賽的。你們父女倆昨天藏得夠緊。」

  「他比我藏得還緊。」顧清漪偏頭道。

  「我是真不知情。」顧立言連忙擺手,神色坦蕩,「我一直以為他只是進京參會,哪能想到是來參加全國文學複賽。」

  秦望川拍拍周行之的肩:「昨夜車上偶遇,倒是讓你們兩個選手提前熟絡了。」

  顧清漪從挎包里抽出一張報到名單,遞了過去。紙張油墨嶄新,二十八名複賽選手的名字排列整齊,條理清晰。

  名單榜首,江文遠,後綴:省作家協會。

  周行之順著名單往下翻,第十一位是顧清漪,備註湖南師範學院中文系。頁面側邊年齡標註一目了然,二十九、三十一、二十四、二十七,個個都是深耕寫作多年的青年創作者,唯有周行之一欄,十七歲,在一眾成熟選手裡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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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頁最底端並列七位評委姓名,首位:羅秉衡,後綴二字醒目——評論家。

  「一直盯著評委欄看什麼?」顧清漪輕聲問。

  「提前看看哪位評委點評最嚴。」周行之低聲道。

  「最要留心的就是這位羅秉衡。」顧清漪神色認真,壓低聲線,「我爹昨晚在燕京文聯聽圈內前輩說的,他是國內老牌文學評論家,常年給《文藝報》撰稿,還是高校中文系客座研究員,在整個青年文學賽事圈話語權極重。」

  她條理清晰地講起圈內舊事:「前年全國中篇評獎,有一篇賽前大熱、幾乎鎖定獎項的作品,被他一篇公開評論直接拉下獎席。那篇稿子當時多數評委都看好,就他堅持反對,公開質疑文本格局太小、缺少時代承載。作者不服,寫信投去報社辯駁,羅秉衡直接把讀者來信和自己的駁斥按語一併刊登,當年在文壇鬧得很大。」

  周行之微微頷首:「聽著像私人過節。」

  「不是過節。」顧清漪搖頭,「他對事不對人,只認文學主張。羅秉衡一貫推崇宏大敘事、時代根脈、有精神重量的作品,最不偏愛沉溺市井瑣碎、只寫日常煙火的寫法。在他眼裡,文學要照見時代,不能只困在柴米油鹽。」

  秦望川湊近兩人,語氣鄭重叮囑。

  「你們得清楚他的分量。」他說得客觀克制,「羅秉衡不是一言堂,沒辦法單獨定名次,左右不了全盤結果。但他的審美代表著老派文壇的主流觀點,點評立場鮮明、極具導向性,非常容易帶動其他評委的判斷。他的意見,是本次賽事最重要的風向之一。」

  周行之問:「若是他認可我的稿子?」

  「自然是極大加分。」秦望川據實道,「但你的《一地雞毛》主打凡人日常、市井瑣碎,剛好撞上他最不偏好的文風。先天就處在爭議風口,很難被他偏愛。」


  同屋三名選手都年長不少,氣質沉穩。一人坐在床沿反覆背誦創作談,卡殼就從頭再來,字句僵硬刻板;另外兩人趴在木桌前埋頭改稿,逐字打磨,房間氛圍緊繃壓抑,人人都在為次日賽事暗自蓄力。

  周行之把軍綠書包放在床頭,取出稿件攤在膝頭,安靜翻看。心境平和,沒有旁人的焦灼與急切。

  下午三點,預備會在樓下會議室準時召開。長條桌圍滿二十餘名選手,個個坐姿端正、氣場內斂。周行之跟著秦望川進門掃了一圈,全場依舊無人年紀比他更小,青澀年紀在一眾成熟創作者中格外突兀。

  組委會幹事手持名冊,逐一點名。

  念到江文遠,窗邊白衣青年緩緩起身。二十七八歲,襯衫乾淨挺括,頭髮梳得整齊,身姿挺拔。他朝眾人微微頷首,舉止從容得體,隨後落座,自帶久經文壇的穩重氣場。

  待到念出「周行之」三字,場內瞬間安靜一瞬。兩聲點名落下,周行之才從容起身,沉聲應道:「在。」

  滿室目光瞬間聚攏過來。前排有人低頭對照名單,低聲念出備註:「荊州,高一學生。」

  細碎輕微的鬨笑在座椅間散開,音量不大,卻帶著明晃晃的輕視。高中生站在全國青年文學複賽的會場裡,在多數人看來,太過稚嫩,不夠分量。

  「高一怎麼了?」門口忽然響起一道清亮乾脆的女聲,利落打斷竊笑,「參賽看作品不看年紀,名單又沒標高中生扣分,年紀小憑什麼低人一等?」

  說話的姑娘身著紅裙,二十歲上下,燙著時興的大波浪,指尖轉著一支原子筆。話音落下,她筆尖輕輕一頓,朝周行之方向抬了抬下巴,氣場颯爽利落。

  方才那些細碎鬨笑,瞬間消散無聲。

  前排依舊有人不服,低聲嘀咕:「年紀太小,閱歷不夠,上台怕是講不明白創作理念。」

  周行之平視前方,神色平靜,:「講不明白,我就坐著聽各位前輩學習。」

  那人被噎得無話可說,撇嘴翻過名冊,不再多言。

  幹事隨即宣讀次日賽程規則。

  選手依次上台闡述創作談,限時十分鐘,講解作品構思、創作心路與文本內核,結束後評委當場點評。超時即刻搖鈴終止,鈴聲落仍發言者,評委直接跳過點評、順延下位。

  出場順序現場抽籤決定,號碼固定、中途不調換。所有點評當場定論,會後不補評、不改稿,無任何賽後補救空間。

  規則宣讀完畢,幹事端來一隻白色搪瓷臉盆,盆中卷著二十餘個摺疊紙團,供選手依次抽籤。

  前排選手陸續上前摸簽,報號聲此起彼伏:三號、十六號、九號、二十二號。

  輪到周行之,他伸手抽出一枚紙團,在掌心緩緩展開。

  十九號。

  旁邊很快有人議論,江文遠抽中七號,是公認的上上籤,位列上午黃金場次,評委精力最足、注意力最集中,最容易留下深刻印象。

  一名瘦高青年湊過來,掃了眼他的序號,低聲提點:「你這順位不占優。下午後半段,評委聽了一整天,早就疲乏走神。你上台必須在前兩分鐘抓住全場注意力,不然整段發言就沉了,很難出彩。」

  周行之抬眼:「有什麼辦法能快速抓人?」

  瘦高個攤手一笑:「我要是有穩招,就不會也卡在下半場了。各人有各人的章法,全看自己本事。」

  抽籤落定,出場順位塵埃落定。

  一上午黃金席位,一午後疲憊尾聲。

  單單一個序號,便悄然為明日的賽場分出了優劣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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