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燕京站(爆更求收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記東西。」周行之把本子朝她那邊遞過去,「看見什麼記什麼,怕忘了。」

  顧清漪伸手接過,快速翻了兩頁,隨即遞還回來。

  「字寫得挺急。」她目光落在紙頁上,「這一段是昨天寫的?」

  「嗯,坐船那半天。」

  「坐船也記。」

  「記。船靠岸的時候,跳板上的人先伸哪只腳,我都記了一筆。」

  顧清漪聞言,從隨身挎包里摸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邊角被常年翻閱磨得圓潤光滑。她翻開一頁遞過來,紙上字跡細小勻淨,行列規整,字字清爽。

  「我也習慣隨手記事,攢了三年。」她說,「只記當天親眼所見的光景。哪家鋪子清晨幾點卸門板,江上的霧哪天散得遲,風從哪個方向吹,全都記下。」

  「那你也記得也很細」

  「我寫過一個擺渡的船夫。」顧清漪指尖輕觸紙面,「寫他執意不收老太太的船錢。那段細節,全是從去年臘月的記事裡翻出來的。不翻本子,我根本還原不出當時的神態和光景。」

  她隨即敞開挎包,抽出一本卷邊的《收穫》雜誌,隔著過道遞過來。書頁邊緣翻得起毛,夾縫裡壓著一片干透的樹葉,當作書籤。

  「今年開年的刊。」她說,「賈平凹的《浮躁》,看過嗎?」

  「這篇沒有。」

  「你先看,看不完帶去住處,日後再還也行。」

  周行之借著車頂昏黃的小燈翻了幾頁,目光停在中段一處,緩緩開口:「這個金狗,寫得立體。算不上純粹的好人,也絕非惡人。做事一半為生計私心,一半為旁人情義,連他自己都辨不清本心。」

  顧清漪抱著膝蓋坐在中鋪上:「這本書就寫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人心浮躁。」

  「不只是人心。」周行之把雜誌合上,「你看他寫那條河。

  江水歲歲不變,依舊奔流不息,可兩岸的人全都在動。有人棄船上岸,有人落水漂泊,有人上岸後再也沒踏回過船板。」

  顧清漪沉默片刻,低聲開口:「我也寫過江。」

  「寫的哪段江水?」

  「我家門口的湘江。」她說,「初稿寫完,我爹一眼就看出問題,說我只是站在岸上憑空看水,根本不懂江上生計。後來我跟著運沙船跑了四趟,上水下水,來回四天,日夜守在船上,才寫出像樣的東西。」

  「那四天,你都看些什麼?」

  「看船上人怎麼過日子。」顧清漪語氣平靜,字字真切,「船上人一天兩餐,早上乾飯扛活,下午稀粥果腹。洗漱都在後艙,洗完的水直接倒進江里。這些細節,靠想是想不出來的,只能蹲在邊上一點點看、一點點記。」

  周行之指尖輕輕摩挲著雜誌封面,心生共鳴:「我寫過荊州碼頭。但我寫的是旁人眼裡的碼頭,人家守著江水二三十年,見慣風浪起落,我只待了半天,筆下的江水自然是淺的。」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那你就得沉下去待著。」她看向周行之,「熬過一個汛期,看過漲水退水,這條江、這片碼頭,才是你自己的。」

  她話鋒一轉,扯開方才的話題:「說了半天江水,你平時主打寫什麼?」

  「寫小說。」周行之答道,「最近寫了一篇中篇,寫一對普通夫妻,排隊買豆腐、放餿變質,為幾毛錢、每月結餘的零碎生計拌嘴過日子。」

  「這般尋常瑣事,也能撐得起一篇中篇?」

  「可以。我偏愛普通人的煙火日常。」周行之語氣坦然,「只是有人覺得,這些雞毛蒜皮,算不上正經文學。」

  顧清漪合上筆記本,微微思索:「我們系裡的老師也說過這話。說日常瑣碎只是習作,登不上創作的台面。他說這話時,手裡正翻著一本《文藝報》。」

  一旁的顧立言聞言,順勢接話。

  「寫豆腐不算文學,這話我也聽過。」他語氣溫和通透,「我書看得雜,各行各業的人也見得多。車間老師傅一輩子圍著機器打轉,一輩子就守著幾件瑣事,只要寫得鮮活、寫得出人味,讓人一眼就能認出那是活生生的人,就是好文章。寫什麼題材從不重要,關鍵是筆下要有活人、有真心。」

  「秦老師也是這個看法。」

  「秦望川是行家。」顧立言笑了笑,「燕京文壇藏龍臥虎,這幾天你多聽多看,能學不少東西。」

  他說著,抬眼細細打量周行之,眼底帶著幾分訝異:「小周,你年紀輕輕,說話做事的沉穩勁,像坐了三年辦公室的成年人。」

  「我身邊的人也這麼說我。」

  「他們說得沒錯。」顧立言笑意溫和,「但這不是壞事。寫文的人心性太嫩,筆墨就立不住,沉不下來。」

  說完,他不再多言,從網兜里摸出煙,叫上秦望川走到車廂連接處抽菸透氣,不打擾兩個年輕人閒談。

  天色將亮未亮,火車駛過保定。窗外蒙著一層青灰色薄霧,田埂上隱約能看見早起勞作的人影,朦朦朧朧,透著清晨的靜謐。

  昨夜那個遭遇小偷的婦人,從過道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四個溫熱的雞蛋,徑直走到周行之面前,執意要塞給他。

  周行之推辭不收,婦人卻直接把雞蛋按進他手裡,轉身快步離開,拐過過道轉角,瞬間沒了蹤影。

  周行之低頭看著掌心的雞蛋,帶著淡淡的體溫,只好收進書包側兜,和母親臨行前塞的雞蛋放在一處。

  過道另一頭有人高聲喊話:「小同志,昨天那個賊,最後怎麼處理了?」

  「交給乘警了。」周行之應聲回答。

  「抓得好!」那人一拍大腿,語氣懇切,「我昨晚一整夜沒敢合眼,就怕他還有同夥,心裡一直發慌。」

  列車廣播沙沙響了兩聲,沙啞的播報聲傳遍車廂。

  「各位旅客,前方即將到達本次列車終點站——燕京站。請各位整理行李物品,準備下車。」

  周行之將《浮躁》遞還給顧清漪。

  顧清漪輕輕搖頭,推了回來:「你拿著看完。若是日後要還,直接寄到長沙師範學院中文系,找顧清漪就行。」

  「你寫個地址給我。」

  「不用。」她淺淺一笑,「全系就我一個姓顧的,不會寄錯。」

  另一邊,顧立言抖了抖外套穿上,上前和秦望川握了握手,隨即轉向周行之。

  「小周,我們後會有期,我總覺著我們會再見。」

  「顧叔,後會有期。」

  綠皮列車緩緩減速,車身輕輕晃動。站台上人影攢動,陸續有人下車出站。周行之背上軍綠色書包,跟著人流湧出檢票口。

  雙腳踏上燕京站前廣場,入目皆是洶湧人潮。接站的人高舉手寫紙牌,早點攤販支起鐵皮爐子,油條在滾油里翻滾冒泡。賣報人抱著一沓嶄新的報紙,邊走邊高聲叫賣。

  城郊電車緩緩駛過廣場邊緣,車頂導電辮摩擦電線,迸出一串細碎的藍色火花。幾輛三輪車靠過來招攬乘客,秦望川抬手輕輕擋開,盡數回絕。

  周行之站在台階上,駐足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

  眼前,是一九八七年的燕京。

  「發什麼呆?趕緊跟上。」秦望川回頭拽了他一把。

  「沒發呆。」周行之快步跟上,目光掃過四周,「就是覺得,這座城真大。」

  路過街邊路口,兩處臨時報攤映入眼帘。木板上層層疊疊壓著各類報紙,側邊摞著雜誌,最上方一本《人民文學》,封面壓著半塊青磚,防止被風吹翻。周行之多看了兩眼,才快步追上秦望川的腳步。

  兩人搭乘電車,晃了七八站,拐進一條老街,最終在一棟老式灰磚樓下駐足。樓門口懸掛一塊白底紅字木牌,寫著「接待處」。

  木牌下方擺著一張長條桌,一名中年女人低頭翻看著登記名冊,神色嚴謹。

  秦望川遞出兩封介紹信,開口說明來意:「我們是湖北荊州過來的,參加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複賽。」

  中年女人逐一審驗介紹信,又抬眼打量二人,低頭在名冊上逐行查找名字。筆尖划過紙面,中途頓住,倒退兩行,用紅筆重重勾出周行之的名字。

  桌邊擠著兩名參賽選手,一人催促分配房間號,一人嫌發放的飯票數量太少,抬手將票據拍得桌面作響,滿是焦躁。


  她說著,將一沓物資推了出來:一枚參賽胸牌、一份賽程日程表、一沓就餐飯票。

  「下午三點召開預備會。住處往東走兩站路,二樓東側房間,四人一間。今天只報到休整,明天正式開賽。」

  秦望川翻開日程表核對,轉頭對周行之道:「今天只管安頓休息,明天才是正經比拼。」

  周行之點頭,目光掃視接待處四周。樓梯口走上三個人,手裡都緊緊攥著稿件,身姿緊繃、下巴微抬,彼此互不打量、互不言語,自帶一股參賽選手的緊繃氣場。

  「看見了?」秦望川壓低聲音提醒,「這幾個都是複賽選手。接下來三天,你們同堂座談、同台比拼。」

  「我看著呢。」

  「你年紀最小,作品又自帶爭議。」秦望川語氣鄭重,「若是有人拿眼神打量、掂量你,不必理會,沉住氣就好。」

  周行之剛應聲準備動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

  「長沙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