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夜賊
周行之睜開眼，眯著眼睛朝聲音來源看去。
連接門那頭的過道里蹲著一個人，就是剛剛跟他錯身的那位，這會兒背對著這邊，肩膀一起一伏，一隻手在別人的行李卷上慢慢地磨。那行李卷是舊床單裹的，抱在一個女人懷裡。她歪在邊座上，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兩隻手還摟著那個捲兒，渾然不知。
周行之看清了那人手裡的東西，是一片薄薄的刀片。刀口貼著布，一寸一寸往裡走，線斷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點極輕的刮擦。那人的手伸進布里摸了幾下，掏出一個小包，飛快地塞進自己懷裡，然後直起腰，轉身要走。
周行之先往對面看了一眼。
下鋪那個中年男人也醒著。他壓根沒睡，背靠著車廂板，外套還搭在膝上，一隻手按在鋁水壺把上。他也看見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明半暗裡碰了一下。周行之朝連接門那邊抬了抬下巴。
中年男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有賊！抓賊啊!」
周行之喊出聲的時候，人已經翻身下了鋪。車廂里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這一嗓子像在鐵皮筒子裡炸開。
「抓賊！」中年男人也站起來了。
那賊一愣，轉身就往連接門那邊竄。
中年男人抬手，把鋁水壺砸過去。水壺沒砸到人，撞在車廂壁上，砰的一聲。賊腳下一絆，慢了半步。
就這半步，前頭過道上已經有人站起來了。
燈亮了。乘客從鋪上一個個坐起來，有人拖著鞋往過道里挪，有人抱著包往鋪里縮，還有人一腳踩空，從鋪上滑了下來。孩子哭，大人喊，誰踩了誰的腳，誰撞了誰的行李，聲音全擠在一處。有人問是哪個站到了，有人喊快叫乘警，把列車員都堵在了過道那頭，亂成一片。
「我的錢！」
那女人醒了。她撲到自己的行李卷上，手伸進去一摸，摸了個空，人就軟下去，嗓子裡擠出一聲長長的哭。
「我的錢啊！那是給我兒湊的彩禮錢！」
那賊被堵在過道當中，前後都是人。他轉了個身，想從另一邊擠，肩膀撞在鋪板上，撞得鋪板上的人往裡一縮。
「把東西交出來。」中年男人走過去，站在他前頭。
「你們幹什麼！」賊兩隻手護在胸前，「我沒偷！」
「那你懷裡鼓鼓囊囊的是什麼。」周行之站在另一邊。
賊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找不到空子。
那人忽然往下一矮身，想從周行之這邊鑽過去。周行之往過道中間橫了一步，肩膀頂上去，把人頂回了鋪板邊上。鋪板上伸出一隻手，抓住賊的褂子後襟，是個光膀子的壯漢，剛從鋪上跳下來。
秦望川也來到這邊，一把拉住周行之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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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莫往前湊！」老編輯的聲音都變了。
「他跑不了了。」周行之說。
「跑不了也輪不著你去攔。」秦望川鬆了手，又把手按在他肩上，像是怕他再躥出去，「你要是磕著碰著，我回去跟你娘怎麼講。」
兩個乘警從後頭擠過來，一個提著電筒，一個手裡拿了銬子。
「哪個？」
「他。」說話的是那個姑娘。她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來了，辮子散了一邊，站在人堆外頭，聲音不高，「他割了這位大嬸的行李卷，東西還在懷裡。」
乘警把手電往賊懷裡一照。那人往後退，退不動，後頭的人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蹌著貼在了鋪板上。乘警伸手掀開他的衣襟，掏出一個手帕包。
手帕包打開，裡面是一疊毛票，五毛的、一塊的，邊角都卷著，還夾著幾張糧票。
「大妹子，錢回來了就好。」拉她的是個胖嬸，拍著她的背，「哭么子，錢在手上呢。」
「我攢了兩年。」那女人哭著說，「我兒二十七了，人家要三百塊彩禮。我在集上賣雞蛋，一個蛋一個蛋攢的......」
她說不下去了，錢抱得更緊。
那姑娘蹲下去，把掉在過道上的一張毛票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灰，遞還給那女人。女人接過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謝了一聲。
乘警又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隻上海牌手錶，錶帶斷了半截。圍著的乘客里有人「喲」了一聲。
「這不是我的。」賊說。
「到站上你慢慢講。」
乘警把表收進兜里，又問他從哪一站上的車。賊不開口。旁邊有人替他答了：「鄭州上的，我瞧見他上的。」
「早盯著你了。」乘警說，「跟我走。」
車廂里響起一片聲音。有人拍巴掌，有人罵賊，有人問這是到哪一站了。
「多虧這兩位同志！」有人衝著中年男人豎大拇指，「虧得那一下，把人給攔住了！」
「要不是有人先喊一聲，這錢早沒了。」
中年男人擺擺手，回到自己下鋪。他從網兜里把水壺撿起來看了一眼，壺底癟進去一塊，他擰開蓋倒了倒，裡頭的水早灑光了。他也不惱，嘴裡念了一句。
「這壺跟了我六年。今天算是值了。」
他轉過身，溫和地看著周行之，「小伙子，剛才反應很快啊！怎麼稱呼?
「周行之。」
「好名字。」他點了點頭，「我姓顧，顧立言。這是我女兒，顧清漪。」
姑娘看了周行之一眼。她眼神里還有些後怕，但也多了點什麼東西。
「剛才......謝謝你。」她說。
「不是我一個。」周行之說，「你爸那一下，才把人攔住的。」
「都一樣。」顧立言笑了一下，「賊要是跑了，那女人攢的錢都拿不回來。」
他從網兜里摸出個蘋果，遞過來。
「路上吃。」
周行之推了一下。
「拿著。」顧立言把蘋果擱在他鋪邊上，「一個學生，出門在外，不容易。」
「謝謝顧叔叔。」
乘警把那賊帶走的時候，過道里的人讓開一條道。賊低著頭，兩隻手在背後銬著，走過那女人跟前，那女人又罵了一句，聲音已經啞了。乘警回頭問了兩句是誰先看見的，秦望川把自己的介紹信遞過去，讓他抄了單位。
後半夜，車廂里沒人睡得著了。有人還在小聲議論，有人湊過來問方才的事，顧立言答了兩句，就不再多說。
周行之從書包里摸出本子和鉛筆，靠在鋪上，寫了起來。
他把剛才的事記下來，喊的那一嗓子，水壺撞在廂壁上的響，還有那女人抱著錢哭的樣子。寫到一半，鉛筆尖停住了。
對面中鋪上，顧清漪沒躺下，抱著膝蓋坐在那兒，正看著他。見他抬頭，她也沒有躲開。
「你寫的是什麼？」
連接門那頭的過道里蹲著一個人，就是剛剛跟他錯身的那位，這會兒背對著這邊，肩膀一起一伏，一隻手在別人的行李卷上慢慢地磨。那行李卷是舊床單裹的，抱在一個女人懷裡。她歪在邊座上，嘴微微張著，睡得很沉，兩隻手還摟著那個捲兒，渾然不知。
周行之看清了那人手裡的東西，是一片薄薄的刀片。刀口貼著布，一寸一寸往裡走，線斷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一點極輕的刮擦。那人的手伸進布里摸了幾下，掏出一個小包，飛快地塞進自己懷裡，然後直起腰，轉身要走。
周行之先往對面看了一眼。
下鋪那個中年男人也醒著。他壓根沒睡，背靠著車廂板，外套還搭在膝上，一隻手按在鋁水壺把上。他也看見了。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明半暗裡碰了一下。周行之朝連接門那邊抬了抬下巴。
中年男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有賊！抓賊啊!」
周行之喊出聲的時候，人已經翻身下了鋪。車廂里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這一嗓子像在鐵皮筒子裡炸開。
「抓賊！」中年男人也站起來了。
那賊一愣，轉身就往連接門那邊竄。
中年男人抬手，把鋁水壺砸過去。水壺沒砸到人，撞在車廂壁上，砰的一聲。賊腳下一絆，慢了半步。
就這半步，前頭過道上已經有人站起來了。
燈亮了。乘客從鋪上一個個坐起來，有人拖著鞋往過道里挪，有人抱著包往鋪里縮，還有人一腳踩空，從鋪上滑了下來。孩子哭，大人喊，誰踩了誰的腳，誰撞了誰的行李，聲音全擠在一處。有人問是哪個站到了，有人喊快叫乘警，把列車員都堵在了過道那頭，亂成一片。
「我的錢！」
那女人醒了。她撲到自己的行李卷上，手伸進去一摸，摸了個空，人就軟下去，嗓子裡擠出一聲長長的哭。
「我的錢啊！那是給我兒湊的彩禮錢！」
那賊被堵在過道當中，前後都是人。他轉了個身，想從另一邊擠，肩膀撞在鋪板上，撞得鋪板上的人往裡一縮。
「把東西交出來。」中年男人走過去，站在他前頭。
「你們幹什麼！」賊兩隻手護在胸前，「我沒偷！」
「那你懷裡鼓鼓囊囊的是什麼。」周行之站在另一邊。
賊的眼珠子轉了一圈，找不到空子。
那人忽然往下一矮身，想從周行之這邊鑽過去。周行之往過道中間橫了一步，肩膀頂上去，把人頂回了鋪板邊上。鋪板上伸出一隻手，抓住賊的褂子後襟，是個光膀子的壯漢，剛從鋪上跳下來。
秦望川也來到這邊，一把拉住周行之的胳膊。
全網首發更新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你莫往前湊！」老編輯的聲音都變了。
「他跑不了了。」周行之說。
「跑不了也輪不著你去攔。」秦望川鬆了手，又把手按在他肩上，像是怕他再躥出去，「你要是磕著碰著，我回去跟你娘怎麼講。」
兩個乘警從後頭擠過來，一個提著電筒，一個手裡拿了銬子。
「哪個？」
「他。」說話的是那個姑娘。她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來了，辮子散了一邊，站在人堆外頭，聲音不高，「他割了這位大嬸的行李卷，東西還在懷裡。」
乘警把手電往賊懷裡一照。那人往後退，退不動，後頭的人把他往前一推，他踉蹌著貼在了鋪板上。乘警伸手掀開他的衣襟，掏出一個手帕包。
手帕包打開，裡面是一疊毛票，五毛的、一塊的，邊角都卷著，還夾著幾張糧票。
「大妹子，錢回來了就好。」拉她的是個胖嬸，拍著她的背，「哭么子，錢在手上呢。」
「我攢了兩年。」那女人哭著說，「我兒二十七了，人家要三百塊彩禮。我在集上賣雞蛋，一個蛋一個蛋攢的......」
她說不下去了，錢抱得更緊。
那姑娘蹲下去，把掉在過道上的一張毛票撿起來，拍了拍上頭的灰，遞還給那女人。女人接過去，嘴裡含含糊糊地謝了一聲。
乘警又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一隻上海牌手錶，錶帶斷了半截。圍著的乘客里有人「喲」了一聲。
「這不是我的。」賊說。
「到站上你慢慢講。」
乘警把表收進兜里，又問他從哪一站上的車。賊不開口。旁邊有人替他答了：「鄭州上的，我瞧見他上的。」
「早盯著你了。」乘警說，「跟我走。」
車廂里響起一片聲音。有人拍巴掌，有人罵賊，有人問這是到哪一站了。
「多虧這兩位同志！」有人衝著中年男人豎大拇指，「虧得那一下，把人給攔住了！」
「要不是有人先喊一聲，這錢早沒了。」
中年男人擺擺手，回到自己下鋪。他從網兜里把水壺撿起來看了一眼，壺底癟進去一塊，他擰開蓋倒了倒，裡頭的水早灑光了。他也不惱，嘴裡念了一句。
「這壺跟了我六年。今天算是值了。」
他轉過身，溫和地看著周行之，「小伙子，剛才反應很快啊！怎麼稱呼?
「周行之。」
「好名字。」他點了點頭，「我姓顧，顧立言。這是我女兒，顧清漪。」
姑娘看了周行之一眼。她眼神里還有些後怕，但也多了點什麼東西。
「剛才......謝謝你。」她說。
「不是我一個。」周行之說，「你爸那一下，才把人攔住的。」
「都一樣。」顧立言笑了一下，「賊要是跑了，那女人攢的錢都拿不回來。」
他從網兜里摸出個蘋果，遞過來。
「路上吃。」
周行之推了一下。
「拿著。」顧立言把蘋果擱在他鋪邊上，「一個學生，出門在外，不容易。」
「謝謝顧叔叔。」
乘警把那賊帶走的時候，過道里的人讓開一條道。賊低著頭，兩隻手在背後銬著，走過那女人跟前，那女人又罵了一句，聲音已經啞了。乘警回頭問了兩句是誰先看見的，秦望川把自己的介紹信遞過去，讓他抄了單位。
後半夜，車廂里沒人睡得著了。有人還在小聲議論，有人湊過來問方才的事，顧立言答了兩句，就不再多說。
周行之從書包里摸出本子和鉛筆，靠在鋪上，寫了起來。
他把剛才的事記下來，喊的那一嗓子，水壺撞在廂壁上的響，還有那女人抱著錢哭的樣子。寫到一半，鉛筆尖停住了。
對面中鋪上，顧清漪沒躺下，抱著膝蓋坐在那兒，正看著他。見他抬頭，她也沒有躲開。
「你寫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