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對面鋪
對面下鋪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五六歲，靠著車廂板。淺灰色短袖襯衫，的確良的料子，熨得筆挺，下擺扎在深藍色滌綸長褲里。腳上一雙黑色皮涼鞋，鞋面擦得發亮，只是前頭壓出了兩道淺褶。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隔一陣往過道那頭看一眼，隔一陣收回來。
挨著他坐了個姑娘。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人一動，辮梢就輕輕晃。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系一條淡藍色飄帶，下頭是深藍色百褶裙，長到膝蓋，露出一截白淨勻稱的小腿。腳上穿著白色塑料涼鞋，懷裡抱著個軍綠色帆布挎包，包口拿一枚別針別住。
她長得很好看。鵝蛋臉，皮膚很白，眉毛細長，眼睛清澈，看人的時候不躲也不盯。是那種清秀溫婉的長相，不扎眼，耐看。
她微微低著頭聽她父親說話，側臉的線條柔和安靜，有一種這個年代城裡姑娘特有的書卷氣。
秦望川在下鋪把帆布包往鋪底下一塞，抬手敲了敲鋪板。
「錢和介紹信，貼身收著。」他說，「睡覺也別離身。」
「曉得。」周行之把搭扣按了按，「我抱著睡。」
「抱著睡就對了。」秦望川看他一眼，「你倒不像頭一回出遠門的。」
過道里站著沒買到臥鋪的人，行李卷堆在腳邊。一個扛蛇皮袋的漢子在鋪邊站了半天，見對面下鋪還空著一角，屁股就要往下落。
那中年男人抬起手，客氣地攔了一下：「同志，這鋪有人。」
漢子瞪他一眼，嘴裡咕噥了一句，還是站起來了。
秦望川從帆布包里抽出那疊剪報，就著車窗的光看。對面那中年男人掃了兩眼，忽然開口。
「你這看東西的樣子，像個做文字工作的。」
「看得出？」秦望川有點意外。
「看不出。」那男人笑了，「瞎猜的。猜東西猜慣了。」
「做什麼工作的。」
「長沙，搞機械的。」他說，「這回上燕京，去接一批新到的設備。」
「接設備？」周行之往上挪了挪，「那你認得圖紙。」
「圖紙輪不著我認。」那男人擺了擺手，「機器從船上抬下來，抬進廠房，該放哪裡，怎麼安裝。這個歸我管。」
那男人把手擱回膝蓋上，轉過頭來。
「小伙子，你是還在念書吧？」
「是的叔，在上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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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就敢一個人往外跑？」他像是不信，「屋裡人也放心？」
「不是我一個人。」周行之朝下鋪秦望川偏了下頭，「秦老師專程陪我走一趟。」
那男人看了秦望川一眼，就沒再往下問。
「這回是順路。」他說，「閨女十九了，在長沙念師範，中文系，念了一年。放了假，我送她上燕京，那邊我還有點兒事。」
「學文的？」秦望川說，「那家裡算是書香了。」
「書香算不上。」那男人擺手，「書我是愛看，一個字也沒寫過。廠里人找我寫對聯，我倒是寫。」
他說到這兒，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了看窗外，隔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中學生的會，如今也多了。」
旁邊那姑娘聽著，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同廂一個從沙市上車的中年男人聽了一陣，忽然湊過來，問秦望川是不是《荊州文藝》的編輯。
「我兒子也寫。」他說，「寫了兩年，攢了一不少稿子，可每次投出去就沒影了。您看，我下回寄到編輯部，您給瞅一眼？」
「寄吧。」秦望川說，「瞅是瞅，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用不用不要緊，您給瞅一眼就成。」那人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非要秦望川寫個地址。秦望川拗不過，就著車窗的光給他寫了兩行。那人捏著紙片看了又看，笑著塞回了內衣口袋。
過道那頭吵起來了。兩個人的行李堆在一處，誰也不讓誰，最後把列車員喊了過來。
「這是我的包！你憑什麼挪！」
「哪個挪你的了！這塊地界本來就不許堆東西！」
天黑下來，餐車從過道里推過去。周行之把母親給的煮雞蛋剝了兩個，就著鹹菜，又從車上買了兩個饅頭，遞給了秦望川。兩個人就著白水慢慢吃著。
對面，姑娘把挎包擱在腿上，從裡頭摸出一個鋁飯盒，掀開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她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幾乎不出聲。她父親吃的是燒餅，吃完了，把落在鋪上的一粒芝麻拈起來放進嘴裡。
兩人始終沒有對上眼神，像車廂里任意兩個陌生人。
秦望川把饅頭吃完了，拿袖子抹了抹嘴，湊過來壓低聲音，跟他交代明天上台的規矩。
「明天不只是念稿子。」他說，「還要你講。講你作品的創作靈感，想要表達什麼。屋裡的評委也會提出疑問。」
「問什麼。」
「什麼都問，可能還會有人當面質疑，你要做好應對。」
周行之心裡過了一遍，點了一下頭。
周行之下去打了一趟水。回來的時候，過道里有個男人跟他錯身過去，深藍褂子，褲腳卷著，兩隻手空空的什麼也沒拿。那人從車廂這頭走到那頭，站在連接門邊上停了一會兒，又慢慢走回來，走過一個鋪位就往鋪底下瞟一眼。
走到半路，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那人抬起眼皮掃了周行之一眼，把手往褲兜里一插，貼著鋪板側身過去。周行之回到自己鋪位，一路走一路想著那張臉：顴骨高，嘴角往下耷，看著不到三十。
他爬上中鋪，把這事擱在心裡。
對面中鋪的姑娘也上去了，兩條辮子搭在肩上，辮梢從鋪板邊上垂下來一小截，隨著車身輕輕晃。下鋪的中年男人半躺著，把外套搭在膝上，手裡捏著一個鋁水壺，壺蓋擰開，又擰上。
列車員舉著手電從過道里過來查票。查到一半，手電停在一個蹲著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約莫五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懷裡抱著個舊床單裹的行李卷，被手電一照，慌忙站起來。
「票呢。」
「我有票。」女人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沒買上臥鋪，站票。」
列車員看了看她的票，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卷得結結實實的行李卷，嘆了口氣。
「過道里不許坐人。」他說，「邊座上坐著，別亂走，記得聽到站的廣播。」
那女人點點頭，抱著行李卷挪到邊座上，把捲兒摟在懷裡，眼睛睜著，不敢合。
「同志，」她又把列車員叫住，「到燕京幾點？」
「天亮就到。」
女人應了一聲，坐下來，把行李卷抱得更緊了些。
車廂里靜下來。頂上的小風扇轉得慢，扇葉上糊著一層灰。輪子碾過鐵軌，哐當，哐當，隔著鋪板一下一下地傳到人背上。打呼的、磨牙的、說夢話的，一個接一個響起來。
周行之沒睡。
他把書包抱在懷裡，一隻手壓在搭扣上。這一夜要停好幾個站，上上下下的都是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員推著小車來回的次數少了。周行之眼皮發沉，正要迷過去，忽然聽見車廂那頭，靠近連接門的地方，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他睜開了眼睛。
挨著他坐了個姑娘。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人一動，辮梢就輕輕晃。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系一條淡藍色飄帶，下頭是深藍色百褶裙，長到膝蓋，露出一截白淨勻稱的小腿。腳上穿著白色塑料涼鞋，懷裡抱著個軍綠色帆布挎包，包口拿一枚別針別住。
她長得很好看。鵝蛋臉，皮膚很白，眉毛細長，眼睛清澈，看人的時候不躲也不盯。是那種清秀溫婉的長相，不扎眼，耐看。
她微微低著頭聽她父親說話，側臉的線條柔和安靜，有一種這個年代城裡姑娘特有的書卷氣。
秦望川在下鋪把帆布包往鋪底下一塞，抬手敲了敲鋪板。
「錢和介紹信，貼身收著。」他說，「睡覺也別離身。」
「曉得。」周行之把搭扣按了按，「我抱著睡。」
「抱著睡就對了。」秦望川看他一眼，「你倒不像頭一回出遠門的。」
過道里站著沒買到臥鋪的人，行李卷堆在腳邊。一個扛蛇皮袋的漢子在鋪邊站了半天，見對面下鋪還空著一角，屁股就要往下落。
那中年男人抬起手，客氣地攔了一下：「同志，這鋪有人。」
漢子瞪他一眼，嘴裡咕噥了一句，還是站起來了。
秦望川從帆布包里抽出那疊剪報，就著車窗的光看。對面那中年男人掃了兩眼，忽然開口。
「你這看東西的樣子，像個做文字工作的。」
「看得出？」秦望川有點意外。
「看不出。」那男人笑了，「瞎猜的。猜東西猜慣了。」
「做什麼工作的。」
「長沙，搞機械的。」他說，「這回上燕京，去接一批新到的設備。」
「接設備？」周行之往上挪了挪，「那你認得圖紙。」
「圖紙輪不著我認。」那男人擺了擺手，「機器從船上抬下來，抬進廠房，該放哪裡，怎麼安裝。這個歸我管。」
那男人把手擱回膝蓋上，轉過頭來。
「小伙子，你是還在念書吧？」
「是的叔，在上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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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就敢一個人往外跑？」他像是不信，「屋裡人也放心？」
「不是我一個人。」周行之朝下鋪秦望川偏了下頭，「秦老師專程陪我走一趟。」
那男人看了秦望川一眼，就沒再往下問。
「這回是順路。」他說，「閨女十九了，在長沙念師範，中文系，念了一年。放了假，我送她上燕京，那邊我還有點兒事。」
「學文的？」秦望川說，「那家裡算是書香了。」
「書香算不上。」那男人擺手，「書我是愛看，一個字也沒寫過。廠里人找我寫對聯，我倒是寫。」
他說到這兒，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了看窗外，隔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中學生的會，如今也多了。」
旁邊那姑娘聽著，嘴角動了一下，沒出聲。
同廂一個從沙市上車的中年男人聽了一陣，忽然湊過來，問秦望川是不是《荊州文藝》的編輯。
「我兒子也寫。」他說，「寫了兩年，攢了一不少稿子，可每次投出去就沒影了。您看，我下回寄到編輯部，您給瞅一眼？」
「寄吧。」秦望川說，「瞅是瞅，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用不用不要緊，您給瞅一眼就成。」那人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非要秦望川寫個地址。秦望川拗不過，就著車窗的光給他寫了兩行。那人捏著紙片看了又看，笑著塞回了內衣口袋。
過道那頭吵起來了。兩個人的行李堆在一處，誰也不讓誰，最後把列車員喊了過來。
「這是我的包！你憑什麼挪！」
「哪個挪你的了！這塊地界本來就不許堆東西！」
天黑下來，餐車從過道里推過去。周行之把母親給的煮雞蛋剝了兩個，就著鹹菜，又從車上買了兩個饅頭，遞給了秦望川。兩個人就著白水慢慢吃著。
對面，姑娘把挎包擱在腿上，從裡頭摸出一個鋁飯盒，掀開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餃子。她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咬，幾乎不出聲。她父親吃的是燒餅，吃完了，把落在鋪上的一粒芝麻拈起來放進嘴裡。
兩人始終沒有對上眼神，像車廂里任意兩個陌生人。
秦望川把饅頭吃完了，拿袖子抹了抹嘴，湊過來壓低聲音，跟他交代明天上台的規矩。
「明天不只是念稿子。」他說，「還要你講。講你作品的創作靈感，想要表達什麼。屋裡的評委也會提出疑問。」
「問什麼。」
「什麼都問，可能還會有人當面質疑，你要做好應對。」
周行之心裡過了一遍，點了一下頭。
周行之下去打了一趟水。回來的時候，過道里有個男人跟他錯身過去，深藍褂子，褲腳卷著，兩隻手空空的什麼也沒拿。那人從車廂這頭走到那頭，站在連接門邊上停了一會兒，又慢慢走回來，走過一個鋪位就往鋪底下瞟一眼。
走到半路，兩個人打了個照面。那人抬起眼皮掃了周行之一眼，把手往褲兜里一插，貼著鋪板側身過去。周行之回到自己鋪位，一路走一路想著那張臉：顴骨高，嘴角往下耷，看著不到三十。
他爬上中鋪，把這事擱在心裡。
對面中鋪的姑娘也上去了，兩條辮子搭在肩上，辮梢從鋪板邊上垂下來一小截，隨著車身輕輕晃。下鋪的中年男人半躺著，把外套搭在膝上，手裡捏著一個鋁水壺，壺蓋擰開，又擰上。
列車員舉著手電從過道里過來查票。查到一半，手電停在一個蹲著的女人身上。那女人約莫五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懷裡抱著個舊床單裹的行李卷，被手電一照，慌忙站起來。
「票呢。」
「我有票。」女人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沒買上臥鋪，站票。」
列車員看了看她的票，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卷得結結實實的行李卷，嘆了口氣。
「過道里不許坐人。」他說，「邊座上坐著，別亂走，記得聽到站的廣播。」
那女人點點頭，抱著行李卷挪到邊座上，把捲兒摟在懷裡，眼睛睜著，不敢合。
「同志，」她又把列車員叫住，「到燕京幾點？」
「天亮就到。」
女人應了一聲，坐下來，把行李卷抱得更緊了些。
車廂里靜下來。頂上的小風扇轉得慢，扇葉上糊著一層灰。輪子碾過鐵軌，哐當，哐當，隔著鋪板一下一下地傳到人背上。打呼的、磨牙的、說夢話的，一個接一個響起來。
周行之沒睡。
他把書包抱在懷裡，一隻手壓在搭扣上。這一夜要停好幾個站，上上下下的都是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列車員推著小車來回的次數少了。周行之眼皮發沉，正要迷過去，忽然聽見車廂那頭，靠近連接門的地方，傳來一陣極輕的窸窣聲。
他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