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江上
七月四號早上五點半，天剛蒙蒙亮，周行之背著軍綠色書包出門。
頭天夜裡他從床板底下摸出那個布包，
抽了一部分錢，和母親給的路費疊在一起，皮筋紮緊，貼身揣進內兜。這年頭多帶點兒錢在路上總沒錯。
母親送他到巷口，往書包側兜里塞了個布包，裡頭是六個煮雞蛋和一小包鹹菜。
「到了給屋裡打個電話！」她眼裡帶著一些淚光，「別捨不得打，郵局有長途。」
「曉得。」
周行之在巷口站住沒走。母親疑惑看他，他說等一等爸。父親昨晚上夜班，六點交班。
父親是五點五十分回來的，自行車靠在牆根上，車把上掛著個鋁飯盒。他從車後架上解下一個包，裡頭是那件淺灰的襯衫，疊得四四方方，還有一股樟腦味。
「穿這件去。」
「我那件還好。」
「袖口磨毛了，不好看。」周德海把衣服遞過來，「這是當年辦事做的，正經料子。」
周行之當場換上。父親肩寬架子大，他年少拔高，衣服落在身上，肩線略窄、長短剛好。母親伸手把他後背的褶子抹平了。
到沙市碼頭的時候霧還沒散，江面上白成一片，看不見對岸。碼頭邊靠著一條客輪，船板暗紅生鏽，跳板斜搭在躉船與岸之間，扛包、挑擔的人來回踩踏，木板咯吱作響。
秦望川已經等在躉船上了，腳邊擱著一個帆布包。
「遲了兩分鐘。」他把船票遞過來一張。
船七點開的。周行之站在甲板上，看荊州的方向一點一點退到霧裡去。這一世第一次離開荊州。
秦望川把他叫進艙。艙里兩張統鋪靠著窗。兩個人面對面坐下。
「你娘給你換了糧票沒有？」
「換了。」
「介紹信也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在身上。」
秦望川點點頭，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是《老碼頭》的剪報。
「這一趟，我跟你講幾句實在話。」他把剪報攤在膝蓋上，「你在荊州是個尖子，到了燕京就不是了。複賽進了二十八個人，從十幾個省里挑出來的。有人寫了七八年，有人已經是省作協的正式會員。你的作品相對來說較少一些，年紀也是裡頭最小的。」
周行之認真應聲：「我清楚。」
「清楚就好，我對你此次參賽作品也有信心。」秦望川把剪報折起來，「組委會流程是現場座談、現場朗讀、現場點評。你這篇《一地雞毛》初賽爭議最大，一半人覺得落地紮實，一半人覺得格局太小、含金量不夠。」
「曉得。」
「這次參數作品大多都比較「正」。」秦望川說，「他們寫改革，寫時代，寫一代人的使命。你寫的是小林曾經的志向慢慢褪色，在煙火生計里周旋掙扎。這些在某些評委的眼裡只是芝麻，分量不夠。」
他說到這兒停下來，看了看窗外。江面上有拖輪頂著駁船往上游去，浪頭撞在船幫上，碎成一片白。
「芝麻也是糧食。」周行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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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望川看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得好，你這篇的結尾收的不錯。小林夢見自己身上蓋著一堆雞毛，柔軟舒服，卻度日如年。雞毛代表庸常的世俗生活。」
周行之問，「那要不要結尾加一段升華。」
「不加。」秦望川把本子還給他，「加了就假。你心裡清楚為什麼不加。為了討好評委硬抬高度，整篇文章的地氣就塌了。」
「還有一件正事。這屆複賽的頭三名，作品要結集，由燕京一家出版社出，還要在中央台廣播。你只要能擠進去，以後全國任何刊物投稿，不用再附單位介紹信，業內門檻直接給你打開大半。」
周行之心中瞭然。
這不是虛名，是實打實的行業資歷。
中午在船上吃的飯，五毛錢一份，一葷一素，米飯管夠。味道還挺不錯。
吃完，周行之靠在鋪位上翻稿子。對面鋪位躺著個四十來歲的供銷員，臉曬得黝黑起皮，翻身過來搭話。
「小兄弟，去哪？」
「燕京。」
「走親戚？」
「開會。」
周行之沒解釋。
對方也不尷尬，摸出煙盒抽一支遞過來。周行之搖頭：「不會。」
「不會好。」男人把煙叼嘴上，沒點，「我十五歲抽，抽了快二十年，戒菸的口號我也喊了不少，可都沒堅持下來。我婆娘每次把煙藏起來，我都能找得著。你說這人是不是犯賤。」
他索性坐起來，隨口嘮著家常。
一個月二十天在外跑供銷，家裡兩個娃，小的三歲、大的七歲。常年不著家，回去一趟，小的見他就躲，張口喊叔叔。
「我婆娘氣得罵我，說我當爹的，回屋像做客。」
他說到這兒把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
「你說我這叫么子日子。」
「那你回去的時候多待幾天。」
「多待不了！」那人把煙塞回盒裡，「廠里等著我跑，一家四口等著我跑。」
他翻過身不再講話。沒一會兒鋪上傳來勻勻的呼吸聲。
夜裡江上起了一層薄霧，舷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江水拍打著船幫，一下又一下。熄燈後通鋪上的人都接連躺下。周行之睡不著，把要念的稿子在心裡過了一遍。
黑暗裡秦望川忽然開口，跟他講了一段舊事。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參加過一回這樣的會，在燕京，念到一半看見底下有人搖頭，他當場就把後頭半頁跳過去了。
「回來我後悔了半年。」秦望川說，「搖頭是他的事，我把稿子念完，是我的事。」
周行之在黑暗裡應了一聲。
「你記住了？」
「記住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船靠了漢口。
碼頭上已經吵起來了，拉板車的、扛包的、賣汽水冰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秦望川在前面走，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漢口站比荊州整個縣城都熱鬧。候車室里坐的躺的全是人，行李都堆在過道里。他們在牆根找了個角落，把帆布包墊在身下。秦望川讓他看著包，自己去排隊買票，排了一個半鐘頭才回來，額頭上全是汗，把票往他手裡一塞：「馬上檢票上車。」
日頭偏西的時候檢票口開了，人像水一樣往站台上涌。秦望川一手拎著帆布包，一手拉住周行之的胳膊往人堆里擠。
「跟緊！」他喊，「丟了我不找你！」
人堆里有個挑擔子的撞了周行之一把，他踉蹌半步後伸手往懷裡摸了摸，介紹信和錢都在才鬆了口氣。秦望川回頭瞪了那人一眼，把他往自己身邊拽，讓他走在里側。前頭一個女人掉了鞋，彎腰去撿，後頭的人收不住腳，壓著往前推，罵聲一片。
進了臥鋪車廂，秦望川買的是兩張硬臥，這年頭一般人還買不上臥鋪。秦望川讓周行之睡中鋪，自己睡下鋪，說夜裡起夜多，睡下面方便。周行之把書包塞進鋪底下，抓住扶梯就爬上了自己鋪位。火車響了一聲，車身一抖，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退。
他趴在中鋪上往外看，漢口站的水泥棚頂一點一點退遠，露出後頭灰撲撲的城，再往後是田，田埂上還有人直起腰看火車。
收回目光，才發現對面下鋪坐著一個姑娘。
頭天夜裡他從床板底下摸出那個布包，
抽了一部分錢，和母親給的路費疊在一起，皮筋紮緊，貼身揣進內兜。這年頭多帶點兒錢在路上總沒錯。
母親送他到巷口，往書包側兜里塞了個布包，裡頭是六個煮雞蛋和一小包鹹菜。
「到了給屋裡打個電話！」她眼裡帶著一些淚光，「別捨不得打，郵局有長途。」
「曉得。」
周行之在巷口站住沒走。母親疑惑看他，他說等一等爸。父親昨晚上夜班，六點交班。
父親是五點五十分回來的，自行車靠在牆根上，車把上掛著個鋁飯盒。他從車後架上解下一個包，裡頭是那件淺灰的襯衫，疊得四四方方，還有一股樟腦味。
「穿這件去。」
「我那件還好。」
「袖口磨毛了，不好看。」周德海把衣服遞過來，「這是當年辦事做的，正經料子。」
周行之當場換上。父親肩寬架子大，他年少拔高，衣服落在身上，肩線略窄、長短剛好。母親伸手把他後背的褶子抹平了。
到沙市碼頭的時候霧還沒散，江面上白成一片，看不見對岸。碼頭邊靠著一條客輪，船板暗紅生鏽，跳板斜搭在躉船與岸之間，扛包、挑擔的人來回踩踏，木板咯吱作響。
秦望川已經等在躉船上了，腳邊擱著一個帆布包。
「遲了兩分鐘。」他把船票遞過來一張。
船七點開的。周行之站在甲板上，看荊州的方向一點一點退到霧裡去。這一世第一次離開荊州。
秦望川把他叫進艙。艙里兩張統鋪靠著窗。兩個人面對面坐下。
「你娘給你換了糧票沒有？」
「換了。」
「介紹信也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在身上。」
秦望川點點頭，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是《老碼頭》的剪報。
「這一趟，我跟你講幾句實在話。」他把剪報攤在膝蓋上，「你在荊州是個尖子，到了燕京就不是了。複賽進了二十八個人，從十幾個省里挑出來的。有人寫了七八年，有人已經是省作協的正式會員。你的作品相對來說較少一些，年紀也是裡頭最小的。」
周行之認真應聲：「我清楚。」
「清楚就好，我對你此次參賽作品也有信心。」秦望川把剪報折起來，「組委會流程是現場座談、現場朗讀、現場點評。你這篇《一地雞毛》初賽爭議最大，一半人覺得落地紮實，一半人覺得格局太小、含金量不夠。」
「曉得。」
「這次參數作品大多都比較「正」。」秦望川說，「他們寫改革，寫時代，寫一代人的使命。你寫的是小林曾經的志向慢慢褪色，在煙火生計里周旋掙扎。這些在某些評委的眼裡只是芝麻，分量不夠。」
他說到這兒停下來，看了看窗外。江面上有拖輪頂著駁船往上游去，浪頭撞在船幫上，碎成一片白。
「芝麻也是糧食。」周行之說。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秦望川看他一眼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說得好，你這篇的結尾收的不錯。小林夢見自己身上蓋著一堆雞毛，柔軟舒服，卻度日如年。雞毛代表庸常的世俗生活。」
周行之問，「那要不要結尾加一段升華。」
「不加。」秦望川把本子還給他，「加了就假。你心裡清楚為什麼不加。為了討好評委硬抬高度，整篇文章的地氣就塌了。」
「還有一件正事。這屆複賽的頭三名，作品要結集，由燕京一家出版社出，還要在中央台廣播。你只要能擠進去，以後全國任何刊物投稿，不用再附單位介紹信，業內門檻直接給你打開大半。」
周行之心中瞭然。
這不是虛名，是實打實的行業資歷。
中午在船上吃的飯，五毛錢一份，一葷一素，米飯管夠。味道還挺不錯。
吃完，周行之靠在鋪位上翻稿子。對面鋪位躺著個四十來歲的供銷員，臉曬得黝黑起皮，翻身過來搭話。
「小兄弟，去哪？」
「燕京。」
「走親戚？」
「開會。」
周行之沒解釋。
對方也不尷尬，摸出煙盒抽一支遞過來。周行之搖頭：「不會。」
「不會好。」男人把煙叼嘴上，沒點，「我十五歲抽，抽了快二十年，戒菸的口號我也喊了不少，可都沒堅持下來。我婆娘每次把煙藏起來，我都能找得著。你說這人是不是犯賤。」
他索性坐起來，隨口嘮著家常。
一個月二十天在外跑供銷，家裡兩個娃，小的三歲、大的七歲。常年不著家，回去一趟，小的見他就躲，張口喊叔叔。
「我婆娘氣得罵我，說我當爹的，回屋像做客。」
他說到這兒把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
「你說我這叫么子日子。」
「那你回去的時候多待幾天。」
「多待不了！」那人把煙塞回盒裡，「廠里等著我跑，一家四口等著我跑。」
他翻過身不再講話。沒一會兒鋪上傳來勻勻的呼吸聲。
夜裡江上起了一層薄霧，舷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江水拍打著船幫，一下又一下。熄燈後通鋪上的人都接連躺下。周行之睡不著，把要念的稿子在心裡過了一遍。
黑暗裡秦望川忽然開口，跟他講了一段舊事。說他年輕的時候也參加過一回這樣的會，在燕京，念到一半看見底下有人搖頭，他當場就把後頭半頁跳過去了。
「回來我後悔了半年。」秦望川說，「搖頭是他的事，我把稿子念完，是我的事。」
周行之在黑暗裡應了一聲。
「你記住了？」
「記住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船靠了漢口。
碼頭上已經吵起來了，拉板車的、扛包的、賣汽水冰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秦望川在前面走，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漢口站比荊州整個縣城都熱鬧。候車室里坐的躺的全是人，行李都堆在過道里。他們在牆根找了個角落，把帆布包墊在身下。秦望川讓他看著包，自己去排隊買票，排了一個半鐘頭才回來，額頭上全是汗，把票往他手裡一塞：「馬上檢票上車。」
日頭偏西的時候檢票口開了，人像水一樣往站台上涌。秦望川一手拎著帆布包，一手拉住周行之的胳膊往人堆里擠。
「跟緊！」他喊，「丟了我不找你！」
人堆里有個挑擔子的撞了周行之一把，他踉蹌半步後伸手往懷裡摸了摸，介紹信和錢都在才鬆了口氣。秦望川回頭瞪了那人一眼，把他往自己身邊拽，讓他走在里側。前頭一個女人掉了鞋，彎腰去撿，後頭的人收不住腳，壓著往前推，罵聲一片。
進了臥鋪車廂，秦望川買的是兩張硬臥，這年頭一般人還買不上臥鋪。秦望川讓周行之睡中鋪，自己睡下鋪，說夜裡起夜多，睡下面方便。周行之把書包塞進鋪底下，抓住扶梯就爬上了自己鋪位。火車響了一聲，車身一抖，窗外的站台開始往後退。
他趴在中鋪上往外看，漢口站的水泥棚頂一點一點退遠，露出後頭灰撲撲的城，再往後是田，田埂上還有人直起腰看火車。
收回目光，才發現對面下鋪坐著一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