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介紹信
請假條他寫廢了幾張，最後只留一句：七月六日至八日，因故請假。
早讀的時候他把紙條壓在班主任劉老師的教案本底下。他翻到那張紙，沒有直接批，先問周行之期末考試成績有把握嗎？
「前五。」周行之說。
「前五。」劉老師把筆帽扣上，「你這一走，三天全缺。成績單上那什麼都沒有。你想過沒有？」
「想過。」
「你想過就罷了。」劉老師往椅背上一靠，「我跟你講句實在話。全國的比賽，一年多少伢子去？行之我知道你很優秀，還登上過省刊，但你學習成績也很好，老師和學校都對你抱有很高期待，全國文學創作大賽那麼多優秀的人，你能保證可以拿到好名次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你把書念好，比么子都強。」
周行之沒接話。
「你爹你媽曉得冇？」
「曉得。」
劉老師看了他一會兒，把請假條推了回去。「這個字我批不了。」他說，「你讓你家長來一趟。」
當天晚上他把這話跟家裡講了。母親把手裡那隻襪子補完，才說了一句：「明天我去。」
第二天中午母親李桂蘭去了三中。她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才進去。劉老師給她倒了水，把話講得很直：娃兒成績好，這一趟出去，怕是要耽誤功課。
母親聽完，說：「老師，他想去，就讓他去。」
「路費......」
「路費我們出得起。」母親說，「我跟他爸就一樣不放心，他人小，沒出過遠門。」
劉老師點點頭，把桌上那張請假條抽出來。
「那我給他留著。」他說，「但他回來補考。」
教務處在二樓最裡頭。劉老師把周行之領進了屋，替他跟教務處的人說了兩句。教務處翻了翻規定，說這種假得校長點頭。
下午周行之去了校長辦公室。校長五十多歲，桌上攤著一本《長江文藝》，封三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我校學生作品」，紙條是教導處貼的。這本雜誌上個月在全校傳過一圈，校長認得那篇《老碼頭》。
「不過有兩句要講在前頭。」校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回來需要補考，一門都不許少。還有，這事先不要往班上講。你安安靜靜去，安安靜靜回。拿了名次學校幫你宣傳，沒拿名次就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我明白，謝謝校長。」
「答應得倒快。」校長看他一眼，「不問問為么子？」
「我曉得為么子。」周行之說，「學校這是保護我。」
校長笑了，把茶缸擱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印好抬頭的信紙，紅字在上面，JZ市第三中學。他旋開鋼筆，讓周行之自己說怎麼寫。
「茲有我校高一學生周行之，男，十七歲，因參加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複賽，前往燕京，請沿途各單位予以接洽。」
校長沒想到這小子張口就來，筆尖停了一下，還是照著一筆筆寫下，落款按了自己的名字，讓他拿去教務處蓋章。
管章的是個戴袖套的老先生。他把那張紙對著光看了一遍，說燕京不比荊州，出了省，一紙介紹信頂一百句話，住店、買車票、進人家的單位，全憑它。他擰開印泥盒，把公章按了兩下，揚起來對準落款往下壓。蓋完章他捏著紙角吹了吹，吹夠了才遞過來。叮囑了一句，說燕京火車站附近人多，莫要跟生人走，莫要接人家遞過來的東西。講到一半他自己也笑了，說這是老話，如今未必用得上，可出門在外，多一句總比少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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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省還有一樣東西。燕京的糧票不收中省的，要用全國通用糧票。但是現在時代發展了，各地都有街邊小攤，這種就不要票。
周行之回家把這話跟母親講了。母親進屋翻出幾張地方糧票，按斤兩分成幾份。
糧站的櫃檯比人還高，玻璃後面坐著個女同志。母親把手絹包一層層打開，說換十斤全國糧票。女同志報了個數，還要搭上五兩油票。母親補上油票後接過兌換的十斤全國糧票，仔細數了數塞回懷裡。
臨走前兩天，周行之把要念的稿子重新謄了一遍。謄到小林媳婦小李半夜算帳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想起秦望川在江堤上說的話，末了還是照原樣抄下去。抄完數了數字數，一千九百多，念十分鐘差不多。
妹妹放學回來，看見他在收本子，湊過來問燕京遠不遠。周行之說遠。隨後她從鉛筆盒底下掏出攢的一毛兩毛的零錢，非要塞給他。
「你自己留著。哥有錢」
「我留著沒用。」妹妹說，「你到了燕京，給我買巧克力。」
周行之把錢收了。
當天晚上父親回來，聽說了這事，坐在門檻上抽了半根煙。
「一個人去？」
「編輯部有人陪。」
父親「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燕京大，你別亂跑。人家帶你上哪你上哪。」
「曉得。」
出了校門他繞到勝利路。黃毛正在巷口跟人下象棋，聽說他要上燕京，把棋子一撂，非要去送。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零票，硬的軟的都有，往周行之手裡塞。
「你拿著，路上買水喝。」
周行之推開他的手。
「拿著！」黃毛急了，「我又不是給你的，我是給燕京的。你到了燕京，替我看看天安門長么子樣。」
周行之接了兩張，剩下的塞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他碰見秦望川。老編輯從沙市渡江過來，襯衫背上洇了一片汗，手裡捏著兩封信。
「編輯部定了。」他把上面那封給周行之看，「我陪你去。」
周行之沒想到。
「沒想到？」秦望川把信收回去，「你一個人上燕京，你媽放心，我還不放心。」
他說社裡本來就要往燕京送一趟稿子，正好撞上，讓他順路照應這孩子。這話周行之是不信的，哪裡需要一個主編照看他，秦望川對他的好默默記在心裡。信是社裡蓋了章的，一式兩份，一份交給組委會，一份路上備著。「跟你的介紹信不一樣，我這封管飯。」
兩個人沿著江堤走了一段。江面上過了一條駁船，機器聲悶悶的，壓過人的說話聲。
「名單我看過了。」秦望川摸出煙，抽一根在指頭上轉，「二十八個人，中省四個。有一個你知道，江文遠，連拿了兩年省里的青年文學獎。還有一個大學老師，姓陸，叫陸懷之，三十多歲，在中省一所大學教中文，去年《收穫》上登過頭條。另外兩個是外省來的青年作家，我也不熟。」
周行之問，那個陸老師寫得好不好。
秦望川想了一會兒。
「好。」他說，「規規矩矩的好，你挑不出錯。」
「另外兩個呢。」
「油。」秦望川說了一個字，又補一句，「油不是壞話。人家寫了好幾年，曉得哪一類稿子討喜，哪一句話該往哪一處說。你跟他比，差的就是這個。」
走到巷口，秦望川把煙按滅在牆根上，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有句話我先講在前頭。燕京那地方不比荊州。你那套『我不曉得這算不算文學』的說法，到了那兒不管用。」
「那用么子？」
「用你寫的東西。」
早讀的時候他把紙條壓在班主任劉老師的教案本底下。他翻到那張紙，沒有直接批，先問周行之期末考試成績有把握嗎？
「前五。」周行之說。
「前五。」劉老師把筆帽扣上，「你這一走，三天全缺。成績單上那什麼都沒有。你想過沒有？」
「想過。」
「你想過就罷了。」劉老師往椅背上一靠，「我跟你講句實在話。全國的比賽，一年多少伢子去？行之我知道你很優秀，還登上過省刊，但你學習成績也很好，老師和學校都對你抱有很高期待，全國文學創作大賽那麼多優秀的人，你能保證可以拿到好名次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你把書念好，比么子都強。」
周行之沒接話。
「你爹你媽曉得冇？」
「曉得。」
劉老師看了他一會兒，把請假條推了回去。「這個字我批不了。」他說，「你讓你家長來一趟。」
當天晚上他把這話跟家裡講了。母親把手裡那隻襪子補完，才說了一句：「明天我去。」
第二天中午母親李桂蘭去了三中。她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才進去。劉老師給她倒了水，把話講得很直：娃兒成績好，這一趟出去，怕是要耽誤功課。
母親聽完，說：「老師，他想去，就讓他去。」
「路費......」
「路費我們出得起。」母親說，「我跟他爸就一樣不放心，他人小，沒出過遠門。」
劉老師點點頭，把桌上那張請假條抽出來。
「那我給他留著。」他說，「但他回來補考。」
教務處在二樓最裡頭。劉老師把周行之領進了屋，替他跟教務處的人說了兩句。教務處翻了翻規定，說這種假得校長點頭。
下午周行之去了校長辦公室。校長五十多歲，桌上攤著一本《長江文藝》，封三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我校學生作品」，紙條是教導處貼的。這本雜誌上個月在全校傳過一圈，校長認得那篇《老碼頭》。
「不過有兩句要講在前頭。」校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回來需要補考，一門都不許少。還有，這事先不要往班上講。你安安靜靜去，安安靜靜回。拿了名次學校幫你宣傳，沒拿名次就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我明白，謝謝校長。」
「答應得倒快。」校長看他一眼，「不問問為么子？」
「我曉得為么子。」周行之說，「學校這是保護我。」
校長笑了，把茶缸擱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印好抬頭的信紙，紅字在上面，JZ市第三中學。他旋開鋼筆，讓周行之自己說怎麼寫。
「茲有我校高一學生周行之，男，十七歲，因參加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複賽，前往燕京，請沿途各單位予以接洽。」
校長沒想到這小子張口就來，筆尖停了一下，還是照著一筆筆寫下，落款按了自己的名字，讓他拿去教務處蓋章。
管章的是個戴袖套的老先生。他把那張紙對著光看了一遍，說燕京不比荊州，出了省，一紙介紹信頂一百句話，住店、買車票、進人家的單位，全憑它。他擰開印泥盒，把公章按了兩下，揚起來對準落款往下壓。蓋完章他捏著紙角吹了吹，吹夠了才遞過來。叮囑了一句，說燕京火車站附近人多，莫要跟生人走，莫要接人家遞過來的東西。講到一半他自己也笑了，說這是老話，如今未必用得上，可出門在外，多一句總比少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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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省還有一樣東西。燕京的糧票不收中省的，要用全國通用糧票。但是現在時代發展了，各地都有街邊小攤，這種就不要票。
周行之回家把這話跟母親講了。母親進屋翻出幾張地方糧票，按斤兩分成幾份。
糧站的櫃檯比人還高，玻璃後面坐著個女同志。母親把手絹包一層層打開，說換十斤全國糧票。女同志報了個數，還要搭上五兩油票。母親補上油票後接過兌換的十斤全國糧票，仔細數了數塞回懷裡。
臨走前兩天，周行之把要念的稿子重新謄了一遍。謄到小林媳婦小李半夜算帳那一段，他停了一下，想起秦望川在江堤上說的話，末了還是照原樣抄下去。抄完數了數字數，一千九百多，念十分鐘差不多。
妹妹放學回來，看見他在收本子，湊過來問燕京遠不遠。周行之說遠。隨後她從鉛筆盒底下掏出攢的一毛兩毛的零錢，非要塞給他。
「你自己留著。哥有錢」
「我留著沒用。」妹妹說，「你到了燕京，給我買巧克力。」
周行之把錢收了。
當天晚上父親回來，聽說了這事，坐在門檻上抽了半根煙。
「一個人去？」
「編輯部有人陪。」
父親「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燕京大，你別亂跑。人家帶你上哪你上哪。」
「曉得。」
出了校門他繞到勝利路。黃毛正在巷口跟人下象棋，聽說他要上燕京，把棋子一撂，非要去送。他從兜里掏出一把零票，硬的軟的都有，往周行之手裡塞。
「你拿著，路上買水喝。」
周行之推開他的手。
「拿著！」黃毛急了，「我又不是給你的，我是給燕京的。你到了燕京，替我看看天安門長么子樣。」
周行之接了兩張，剩下的塞了回去。
回家的路上他碰見秦望川。老編輯從沙市渡江過來，襯衫背上洇了一片汗，手裡捏著兩封信。
「編輯部定了。」他把上面那封給周行之看，「我陪你去。」
周行之沒想到。
「沒想到？」秦望川把信收回去，「你一個人上燕京，你媽放心，我還不放心。」
他說社裡本來就要往燕京送一趟稿子，正好撞上，讓他順路照應這孩子。這話周行之是不信的，哪裡需要一個主編照看他，秦望川對他的好默默記在心裡。信是社裡蓋了章的，一式兩份，一份交給組委會，一份路上備著。「跟你的介紹信不一樣，我這封管飯。」
兩個人沿著江堤走了一段。江面上過了一條駁船，機器聲悶悶的，壓過人的說話聲。
「名單我看過了。」秦望川摸出煙，抽一根在指頭上轉，「二十八個人，中省四個。有一個你知道，江文遠，連拿了兩年省里的青年文學獎。還有一個大學老師，姓陸，叫陸懷之，三十多歲，在中省一所大學教中文，去年《收穫》上登過頭條。另外兩個是外省來的青年作家，我也不熟。」
周行之問，那個陸老師寫得好不好。
秦望川想了一會兒。
「好。」他說，「規規矩矩的好，你挑不出錯。」
「另外兩個呢。」
「油。」秦望川說了一個字，又補一句，「油不是壞話。人家寫了好幾年，曉得哪一類稿子討喜，哪一句話該往哪一處說。你跟他比，差的就是這個。」
走到巷口，秦望川把煙按滅在牆根上，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有句話我先講在前頭。燕京那地方不比荊州。你那套『我不曉得這算不算文學』的說法，到了那兒不管用。」
「那用么子？」
「用你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