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複賽第二
周行之站到話筒前，指尖輕輕碰了下金屬支架，冰涼觸感順著指腹傳上來。台下的目光密密麻麻落過來，不少人抱著看戲的心態，一個高一學生，能寫出什麼像樣文字。
他沒有像前面選手那樣，一開口就談時代洪流、鄉土變遷。
「各位評委老師，大家好，我是十九號周行之。我帶來的作品叫《一地雞毛》。」
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剛好填滿這間會議室。
「我知道很多人讀這篇稿子，只看見家長里短，看見夫妻拌嘴，排隊買豆腐，處理鄰里人情，一堆瑣碎小事。可我寫的不是雞毛蒜皮本身。」
他目光掃過評委席，面對著居中坐著的羅秉衡的目光也不迴避。
「宏大的時代，會寫進史書，寫進報告，寫進厚重的長篇。可絕大多數普通人，不會站在時代浪潮的浪尖。他們就在浪潮底下，每天操心柴米油鹽，應付單位人際，為一點小事耗盡力氣。時代的變化，落在普通人身上，不是振聾發聵的口號，是豆腐漲價，是單位分房的名額，是下班回家之後，兩口子累到不想說話。」
「宏大是時代的骨架，無數普通人瑣碎的日常，才是血肉。骨架人人看得見，血肉少有人願意沉下心寫。」
「我寫這篇小說，寫一對普通夫妻，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苦難，沒有跌宕起伏的命運。日子一天天往下過，理想慢慢磨平，瑣碎占據生活。不是歌頌這種平庸，也不是單純批判。只是記錄，記錄大時代裡面，普通人真實的生存褶皺。」
十分鐘的時限，他控制得剛好。沒有多餘修飾，沒有華麗辭藻，講完最後一句話，安靜站定，微微欠身。
會場安靜了片刻。
台下選手之間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前面所有人都在往宏大敘事靠攏，唯獨周行之，反其道而行，把眾人眼裡不值一提的「雞毛蒜皮」抬到檯面上。
評委們互相看了一眼，最先開口的，正是羅秉衡。
他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眼神銳利。
「你的創作談很有想法。但我依舊維持初審時的看法。文學應當有理想光芒，要有向上的力量。通篇糾纏家庭瑣事，格局侷促。時代正在發生巨大變革，青年作者本該捕捉浪潮，你卻埋頭盯著廚房裡的豆腐，家裡的爭執。你覺得，這足夠支撐一篇優秀的青年文學作品？」
這話和初審的評語一脈相承，直接把爭議擺上檯面。
不少台下選手心裡暗嘆，果然還是逃不開這個評價。江文遠坐在選手席，神色平靜，靜靜看著台上，想聽聽周行之怎麼回應。
周行之沒有急於爭辯，語氣依舊從容。
「時代變革，最終會落到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里。普通人的理想，不一定都是遠大宏圖。有人的理想是建功立業，也有人的理想，只是安穩過日子。理想被日常消磨，也是時代的一部分。」
「如果只有宏大敘事才算文學，那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就沒有落筆的地方。不是瑣碎沒有力量，是我們常常忽略，普通人的掙扎，同樣值得被記錄。」
羅秉衡眉頭微皺，正要繼續發問，旁邊一位年長女評委抬手示意，接過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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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徐靜婉，國內文壇極少數深耕現實主義短篇的女性泰斗，燕京大學中文系資深教授，常年坐鎮各大全國文學賽事評委席。八十年代初，她一篇《尋常人家》爆火全國，以極致細膩的市井筆觸、平視平民的敘事視角轟動文壇，打破了彼時「唯有宏大苦難才算文學」的固有風氣。
「我不同意羅老師的觀點。」她聲音溫和卻堅定，「青年寫作，最難的不是強行寫宏大，而是有能力平視普通人的生活。這篇《一地雞毛》沒有刻意煽情，不刻意拔高人物，老老實實描摹日常。這種冷靜克制的筆觸，放在這個年紀，這個時代，很珍貴。」
「時代不只在曠野與工廠，也在家家戶戶的灶台之間。」
一攻一守，評委席當場出現明顯分歧。
又一名評委跟著開口，站在周行之一側。「很多青年作者，刻意堆砌宏大概念，文字看著厚重，內里是空的。周行之剛好反過來，從小切口切入，以小見大。這篇稿子的力量，藏在平淡裡面。」
會場裡的議論聲慢慢起來。原本一邊倒的風向，在這一問一答之間，開始扭轉。
羅秉衡沒有氣惱，只是輕輕點頭。「我保留我的意見。文學的追求，可以有很多路徑，我只是闡述我的評判標準。」
簡短問答結束，主持人示意周行之退場。
周行之走下台，腳步依舊平穩。
顧清漪快步走過來，眼底藏著亮色。「你說得很好，好多評委被你說服了。」
柳晴靠在旁邊，嘴角上揚。「好傢夥，直接把評委席吵分裂了。這下你是真出名了，剛才不少人都在低聲討論你的稿子。別忘了炒肝。」
周行之輕輕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回話，江文遠從選手席走過來，停在他面前。
這位奪冠大熱，眼神裡帶著欣賞。
「聽完你的闡述，我看懂《一地雞毛》了。之前只看稿件，總感覺還有一些東西我沒抓住。今天台上這一番話，補足了文字背後的思考。」江文遠語氣誠懇，「我們選擇了兩條完全不同的寫作路子。我寫浪潮，你寫浪潮之下的人。沒有孰高孰低。」
「能遇到你這樣的對手，很有意思。」
周行之頷首：「你的鄉土文本，功底我也佩服。」
江文遠淡淡一笑，沒有多聊，轉身走回座位。
賽場的打分環節，評委現場提交評分表，工作人員收齊，拿去統計核算。
等待分數的這段空檔，會場裡的話題幾乎全圍著周行之和《一地雞毛》打轉。
有人依舊堅持羅秉衡的看法，覺得題材太小；也有人被周行之的闡述打動，認定這篇是本次大賽最特別的作品。兩種聲音交織，誰也說服不了誰。
秦望川坐在一旁，心裡懸著。初審的爭議，延續到複賽現場。現在評委意見對半拉扯，最終的結果，很難預判。
顧清漪坐在旁邊，偶爾側過頭看周行之。少年臉上看不出緊張，安靜坐著，翻看隨身帶來的小本子，仿佛剛才那場牽動全場的辯論與他無關。
「各位選手，複賽打分統計完畢。接下來公布晉級決賽名單。」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坐直身子，屏息等待。
主持人念出一個個名字，每念一個，台下就有一陣細微動靜。前面幾位選手分數陸續出來，江文遠的分數高居榜首，不出眾人預料。
念到第十九號。
「十九號，周行之。」
短暫停頓。
「得分，九十四分。晉級決賽。」
話音落下，會場嗡的一聲。
這個分數，僅次於江文遠，排在第二。
原本不看好他的人愣住，連羅秉衡也抬眼望向台下周行之的方向。
以一篇寫家庭瑣碎的小說，在偏愛宏大敘事的賽場，硬生生拿到第二名，闖進決賽。
這就是所有人沒料到的反轉。
顧清漪眼睛一亮，嘴角揚起來。柳晴直接沖周行之比了個大拇指。秦望川緊繃的肩膀徹底松下來，長長吐了一口氣。
周行之指尖捏著本子，靜靜聽著結果，心頭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做到了。
宏大敘事占盡上風的賽場，《一地雞毛》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主持人繼續念剩下選手的成績，可不少人的注意力，已經落在周行之身上。
江文遠回頭，隔著人群看向周行之，輕輕點頭示意。
複賽落幕。決賽名單敲定。
主持人宣布今日賽程結束，明日進行決賽環節。眾人陸續起身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往外走，討論聲依舊繞不開周行之。
「高一學生，九十四分，太誇張了。」
「誰能想到，寫柴米油鹽的稿子，分數這麼高。」
「羅評委不看好，但是其他評委給分夠狠。」
走出文聯辦公樓，傍晚的風帶著燕京初秋的涼意。夕陽斜斜鋪在路面，樹影拉得很長。
顧清漪跟上來，並肩走在他身側。
「明天決賽，你打算講什麼？」
周行之望向遠處落下去的太陽，眼睛裡閃爍著光芒，輕聲開口。
「決賽，我要把藏在一地雞毛底下，普通人不肯熄滅的那一點微光，講出來。」
他沒有像前面選手那樣，一開口就談時代洪流、鄉土變遷。
「各位評委老師，大家好，我是十九號周行之。我帶來的作品叫《一地雞毛》。」
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剛好填滿這間會議室。
「我知道很多人讀這篇稿子，只看見家長里短，看見夫妻拌嘴，排隊買豆腐，處理鄰里人情，一堆瑣碎小事。可我寫的不是雞毛蒜皮本身。」
他目光掃過評委席，面對著居中坐著的羅秉衡的目光也不迴避。
「宏大的時代，會寫進史書，寫進報告，寫進厚重的長篇。可絕大多數普通人，不會站在時代浪潮的浪尖。他們就在浪潮底下，每天操心柴米油鹽，應付單位人際，為一點小事耗盡力氣。時代的變化，落在普通人身上，不是振聾發聵的口號，是豆腐漲價，是單位分房的名額，是下班回家之後，兩口子累到不想說話。」
「宏大是時代的骨架，無數普通人瑣碎的日常，才是血肉。骨架人人看得見，血肉少有人願意沉下心寫。」
「我寫這篇小說，寫一對普通夫妻，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苦難，沒有跌宕起伏的命運。日子一天天往下過，理想慢慢磨平，瑣碎占據生活。不是歌頌這種平庸，也不是單純批判。只是記錄，記錄大時代裡面，普通人真實的生存褶皺。」
十分鐘的時限，他控制得剛好。沒有多餘修飾，沒有華麗辭藻，講完最後一句話，安靜站定，微微欠身。
會場安靜了片刻。
台下選手之間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前面所有人都在往宏大敘事靠攏，唯獨周行之，反其道而行，把眾人眼裡不值一提的「雞毛蒜皮」抬到檯面上。
評委們互相看了一眼，最先開口的，正是羅秉衡。
他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眼神銳利。
「你的創作談很有想法。但我依舊維持初審時的看法。文學應當有理想光芒，要有向上的力量。通篇糾纏家庭瑣事，格局侷促。時代正在發生巨大變革，青年作者本該捕捉浪潮，你卻埋頭盯著廚房裡的豆腐，家裡的爭執。你覺得，這足夠支撐一篇優秀的青年文學作品？」
這話和初審的評語一脈相承，直接把爭議擺上檯面。
不少台下選手心裡暗嘆，果然還是逃不開這個評價。江文遠坐在選手席，神色平靜，靜靜看著台上，想聽聽周行之怎麼回應。
周行之沒有急於爭辯，語氣依舊從容。
「時代變革，最終會落到每一個普通人的生活里。普通人的理想，不一定都是遠大宏圖。有人的理想是建功立業，也有人的理想，只是安穩過日子。理想被日常消磨，也是時代的一部分。」
「如果只有宏大敘事才算文學，那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就沒有落筆的地方。不是瑣碎沒有力量，是我們常常忽略，普通人的掙扎，同樣值得被記錄。」
羅秉衡眉頭微皺，正要繼續發問，旁邊一位年長女評委抬手示意，接過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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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徐靜婉，國內文壇極少數深耕現實主義短篇的女性泰斗，燕京大學中文系資深教授，常年坐鎮各大全國文學賽事評委席。八十年代初，她一篇《尋常人家》爆火全國，以極致細膩的市井筆觸、平視平民的敘事視角轟動文壇，打破了彼時「唯有宏大苦難才算文學」的固有風氣。
「我不同意羅老師的觀點。」她聲音溫和卻堅定，「青年寫作，最難的不是強行寫宏大，而是有能力平視普通人的生活。這篇《一地雞毛》沒有刻意煽情，不刻意拔高人物，老老實實描摹日常。這種冷靜克制的筆觸，放在這個年紀，這個時代，很珍貴。」
「時代不只在曠野與工廠，也在家家戶戶的灶台之間。」
一攻一守，評委席當場出現明顯分歧。
又一名評委跟著開口，站在周行之一側。「很多青年作者，刻意堆砌宏大概念，文字看著厚重，內里是空的。周行之剛好反過來，從小切口切入，以小見大。這篇稿子的力量，藏在平淡裡面。」
會場裡的議論聲慢慢起來。原本一邊倒的風向，在這一問一答之間，開始扭轉。
羅秉衡沒有氣惱，只是輕輕點頭。「我保留我的意見。文學的追求，可以有很多路徑，我只是闡述我的評判標準。」
簡短問答結束，主持人示意周行之退場。
周行之走下台，腳步依舊平穩。
顧清漪快步走過來，眼底藏著亮色。「你說得很好，好多評委被你說服了。」
柳晴靠在旁邊，嘴角上揚。「好傢夥，直接把評委席吵分裂了。這下你是真出名了，剛才不少人都在低聲討論你的稿子。別忘了炒肝。」
周行之輕輕笑了笑，還沒來得及回話，江文遠從選手席走過來，停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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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遇到你這樣的對手，很有意思。」
周行之頷首：「你的鄉土文本，功底我也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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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場的打分環節，評委現場提交評分表，工作人員收齊，拿去統計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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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望川坐在一旁，心裡懸著。初審的爭議，延續到複賽現場。現在評委意見對半拉扯，最終的結果，很難預判。
顧清漪坐在旁邊，偶爾側過頭看周行之。少年臉上看不出緊張，安靜坐著，翻看隨身帶來的小本子，仿佛剛才那場牽動全場的辯論與他無關。
「各位選手，複賽打分統計完畢。接下來公布晉級決賽名單。」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坐直身子，屏息等待。
主持人念出一個個名字，每念一個，台下就有一陣細微動靜。前面幾位選手分數陸續出來，江文遠的分數高居榜首，不出眾人預料。
念到第十九號。
「十九號，周行之。」
短暫停頓。
「得分，九十四分。晉級決賽。」
話音落下，會場嗡的一聲。
這個分數，僅次於江文遠，排在第二。
原本不看好他的人愣住，連羅秉衡也抬眼望向台下周行之的方向。
以一篇寫家庭瑣碎的小說，在偏愛宏大敘事的賽場，硬生生拿到第二名，闖進決賽。
這就是所有人沒料到的反轉。
顧清漪眼睛一亮，嘴角揚起來。柳晴直接沖周行之比了個大拇指。秦望川緊繃的肩膀徹底松下來，長長吐了一口氣。
周行之指尖捏著本子，靜靜聽著結果，心頭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做到了。
宏大敘事占盡上風的賽場，《一地雞毛》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主持人繼續念剩下選手的成績，可不少人的注意力，已經落在周行之身上。
江文遠回頭，隔著人群看向周行之，輕輕點頭示意。
複賽落幕。決賽名單敲定。
主持人宣布今日賽程結束，明日進行決賽環節。眾人陸續起身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往外走，討論聲依舊繞不開周行之。
「高一學生，九十四分，太誇張了。」
「誰能想到，寫柴米油鹽的稿子，分數這麼高。」
「羅評委不看好，但是其他評委給分夠狠。」
走出文聯辦公樓，傍晚的風帶著燕京初秋的涼意。夕陽斜斜鋪在路面，樹影拉得很長。
顧清漪跟上來，並肩走在他身側。
「明天決賽，你打算講什麼？」
周行之望向遠處落下去的太陽，眼睛裡閃爍著光芒，輕聲開口。
「決賽，我要把藏在一地雞毛底下，普通人不肯熄滅的那一點微光，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