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格局
秦望川進屋的時候，母親剛收拾完碗筷。連忙拿了一個較新的搪瓷缸泡了茶末招待，嘴裡還說著不要嫌棄，老先生先喝口熱水。
秦望川接過搪瓷缸放在一旁，將手裡的紙攤在桌面指給周行之。紙上分兩欄批註。左邊寫：寫透轉型時代普通人的生存褶皺，不刻意拔高，難能可貴。右邊寫：通篇雞毛蒜皮，不見宏大時代，不見理想光芒，文學含金量不足。
「行之很不錯，初審全票通過。」秦望川開口，「但你看看右邊這條評語。」
周行之目光落在右側文字上。「這條是誰寫的？」
「名字不能給你。」秦望川手伸向煙盒，看見一旁周小滿又把煙塞回口袋，「只說一點，他五八年就開始發作品。當年傷痕文學熱潮，他一篇評論，能讓省文聯一屋子人紅了眼。」
「他覺得我格局小。」
「原話就是這個意思。」
秦望川看向周行之，再次摸出煙夾在指間轉著。「文聯這邊想要你寫一篇創作談，講講你為什麼寫這些故事。複賽的時候，每位評委都會拿到一份。」
「寫多少字？」
「沒有硬性限制，五百字也行，三千字也行。」
「能不能寫成反駁他的文字？」
「建議不要。」秦望川語氣稍顯鄭重「你若是通篇爭辯，評委不用看你的小說，單看這篇創作談，印象就先定死了。」
周行之點頭。「我明天動筆。」
天色完全黑透，秦望川動身趕末班輪渡。
周行之回到小屋在桌邊坐至深夜。窗外知了聒噪，他關上窗又比較悶，把窗重新推開。
次日下午，他被叫到文化館。二樓會議室，長條桌邊坐著七八個人，桌上擺著搪瓷茶缸。林正清坐在靠窗一側，手裡捏一份簡報。
「人到齊了，開始吧。」林正清放下簡報，「省文聯那邊的看法，這次有爭議不是壞事。新人出頭總要經歷爭論，能扛住討論的作品，才算真正立住。」
「能不能立住，不靠吵出來。」對面一位花白頭髮的老先生開口，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實，「文學自有分量。寫人排隊買豆腐，買回來卻餿了，這只是日子，算不上文學。文學，要寫出骨頭。」
屋內一片安靜。
靠門邊戴鴨舌帽的中年人往前傾了傾身子。「我說兩句。」
林正清抬手示意：「老陳你講。」
老陳說，「小林清晨六點排隊，買到豆腐，趕班車差點遲到，豆腐隨手擱門廳塑膠袋裡，夜裡回家，豆腐已經壞了。」
他抬手在桌面簡單比劃。「上個禮拜，我家裡也壞了一塊豆腐，一模一樣。塑膠袋掛門後，我愛人為此數落我兩天，怪我不及時放進冰箱。」
老先生搖頭：「誰家過日子不會遇上一塊餿豆腐，這有什麼值得寫。」
「正是人人都會遇到，才可以寫。」老陳聲音抬高几分，「我們普通人的日子，不配落在紙上？」
老先生轉頭看向他：「正因為人人都經歷，它只是生活。生活不等於文學。」
「那文學到底是什麼？」
「文學要有骨頭。」
「骨頭長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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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有人低笑一聲。林正清擰緊茶缸蓋子，往桌面輕輕一磕。「好了。小周，你來說幾句。」
周行之站起身。七八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十六歲的少年，個子已經超過屋內大半人。
「我不想爭辯。」
「那你想說什麼？」老先生問道。
周行之說，「寫他第二天繼續早起排隊，買到豆腐，這次記得放進冰箱。愛人沒有誇獎他，他自己心裡，也沒有半點歡喜。」
老先生皺起眉：「這樣寫，有什麼意義？」
「我說不出宏大的意義。」周行之說，「我只記得我爹在棉紡廠倒三班，十幾年夜班。每次下班進門，脫掉工裝再洗手，洗完手才坐下吃飯。二十年，他從沒說過一句苦。」
短暫停頓。
「我寫不出他骨子裡那根骨頭，只能寫下他洗手這個動作。」
房間靜下來。窗外傳來自行車鈴，叮鈴一聲，漸行漸遠。
散會的時候天還亮著，周行之收拾書包下樓。走到二樓樓梯拐角，欄杆邊站著個人。
個子和周行之差不多，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那雙解放鞋鞋幫磨出了毛邊。他站在欄杆邊上，兩隻手抱著一摞手稿。
是沈年，比周行之高一級，今年高二，父親是中學語文老師。市文化館的文學講習班他每期都來，去年全市中學生作文比賽拿過一等獎，三中和一中合辦朗誦會那次，他上台念過自己寫的一篇散文。兩個人沒說過話，但是互有耳聞，今天他來還書，聽說樓上開座談會，就在樓梯口等著散場。
「周行之。」
「嗯。」
「我寫了三年。」沈年說，「地區小報，省刊，燕京的刊物，全都投過，一抽屜退稿信。」
周行之沒有接話。
「有人念過你文章片段，《渡口》還有《老碼頭》。」
「讀起來乏味？」
沈年把稿件抱緊幾分，「不是乏味。我想不通，你為什麼不去寫更宏大的東西。」
「什麼才算宏大？」
「改革，理想，一代人的命運。」沈年聲音抬了些，「我們這個年紀，本該寫這些。你把筆墨耗在雞毛蒜皮上，可惜。」
走廊路過的行人回頭望了一眼。
周行之看向他懷裡厚厚的稿紙：「你寫的是什麼故事？」
「八四年沙市第一家個體戶開張，我跑了三個月採訪。」
「刊發了嗎？」
沈年沉默片刻，低聲：「沒有。」
周行之從他身側走過，下樓時聽見身後稿件輕擱在欄杆上的悶響。
到家天色剛黑。進屋他先寫完半套物理卷子，一道電學錯題抄進錯題本，再鋪開稿紙寫創作談。寫了幾行，劃掉再寫，反覆修改幾遍。最後落筆一句：小林家一斤豆腐變餿了。我沒得別的要講，我只是覺得這事該被寫下來。
寫完後就壓在課本下面。
院門傳來敲門聲，是電台來送信的小伙子，自行車后座捆著一疊稿件。
「萬編輯托我捎過來的。」小伙子遞過紙，「她說，評委意見要參考，普通讀者的看法同樣重要。」
周行之接過。最上面一張是手寫字跡，寫得歪歪扭扭：我不懂文學。我就想曉得，寫我們這些人過日子的，算不算好書。這種日子我過了四十年。
他把紙放到桌上，抽出底下壓著的油印複賽名單，油墨字跡有些模糊。一共二十八個名字。第七位，江文遠。
周行之把目光停在第十九行。第十九名：周行之。
秦望川接過搪瓷缸放在一旁，將手裡的紙攤在桌面指給周行之。紙上分兩欄批註。左邊寫：寫透轉型時代普通人的生存褶皺，不刻意拔高，難能可貴。右邊寫：通篇雞毛蒜皮，不見宏大時代，不見理想光芒，文學含金量不足。
「行之很不錯，初審全票通過。」秦望川開口，「但你看看右邊這條評語。」
周行之目光落在右側文字上。「這條是誰寫的？」
「名字不能給你。」秦望川手伸向煙盒，看見一旁周小滿又把煙塞回口袋，「只說一點，他五八年就開始發作品。當年傷痕文學熱潮，他一篇評論，能讓省文聯一屋子人紅了眼。」
「他覺得我格局小。」
「原話就是這個意思。」
秦望川看向周行之，再次摸出煙夾在指間轉著。「文聯這邊想要你寫一篇創作談，講講你為什麼寫這些故事。複賽的時候，每位評委都會拿到一份。」
「寫多少字？」
「沒有硬性限制，五百字也行，三千字也行。」
「能不能寫成反駁他的文字？」
「建議不要。」秦望川語氣稍顯鄭重「你若是通篇爭辯，評委不用看你的小說，單看這篇創作談，印象就先定死了。」
周行之點頭。「我明天動筆。」
天色完全黑透，秦望川動身趕末班輪渡。
周行之回到小屋在桌邊坐至深夜。窗外知了聒噪，他關上窗又比較悶，把窗重新推開。
次日下午，他被叫到文化館。二樓會議室，長條桌邊坐著七八個人，桌上擺著搪瓷茶缸。林正清坐在靠窗一側，手裡捏一份簡報。
「人到齊了，開始吧。」林正清放下簡報，「省文聯那邊的看法，這次有爭議不是壞事。新人出頭總要經歷爭論，能扛住討論的作品，才算真正立住。」
「能不能立住，不靠吵出來。」對面一位花白頭髮的老先生開口，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實，「文學自有分量。寫人排隊買豆腐，買回來卻餿了，這只是日子，算不上文學。文學，要寫出骨頭。」
屋內一片安靜。
靠門邊戴鴨舌帽的中年人往前傾了傾身子。「我說兩句。」
林正清抬手示意：「老陳你講。」
老陳說，「小林清晨六點排隊，買到豆腐，趕班車差點遲到，豆腐隨手擱門廳塑膠袋裡，夜裡回家，豆腐已經壞了。」
他抬手在桌面簡單比劃。「上個禮拜，我家裡也壞了一塊豆腐，一模一樣。塑膠袋掛門後，我愛人為此數落我兩天，怪我不及時放進冰箱。」
老先生搖頭：「誰家過日子不會遇上一塊餿豆腐，這有什麼值得寫。」
「正是人人都會遇到，才可以寫。」老陳聲音抬高几分，「我們普通人的日子，不配落在紙上？」
老先生轉頭看向他：「正因為人人都經歷，它只是生活。生活不等於文學。」
「那文學到底是什麼？」
「文學要有骨頭。」
「骨頭長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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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有人低笑一聲。林正清擰緊茶缸蓋子，往桌面輕輕一磕。「好了。小周，你來說幾句。」
周行之站起身。七八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十六歲的少年，個子已經超過屋內大半人。
「我不想爭辯。」
「那你想說什麼？」老先生問道。
周行之說，「寫他第二天繼續早起排隊，買到豆腐，這次記得放進冰箱。愛人沒有誇獎他，他自己心裡，也沒有半點歡喜。」
老先生皺起眉：「這樣寫，有什麼意義？」
「我說不出宏大的意義。」周行之說，「我只記得我爹在棉紡廠倒三班，十幾年夜班。每次下班進門，脫掉工裝再洗手，洗完手才坐下吃飯。二十年，他從沒說過一句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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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子和周行之差不多，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那雙解放鞋鞋幫磨出了毛邊。他站在欄杆邊上，兩隻手抱著一摞手稿。
是沈年，比周行之高一級，今年高二，父親是中學語文老師。市文化館的文學講習班他每期都來，去年全市中學生作文比賽拿過一等獎，三中和一中合辦朗誦會那次，他上台念過自己寫的一篇散文。兩個人沒說過話，但是互有耳聞，今天他來還書，聽說樓上開座談會，就在樓梯口等著散場。
「周行之。」
「嗯。」
「我寫了三年。」沈年說，「地區小報，省刊，燕京的刊物，全都投過，一抽屜退稿信。」
周行之沒有接話。
「有人念過你文章片段，《渡口》還有《老碼頭》。」
「讀起來乏味？」
沈年把稿件抱緊幾分，「不是乏味。我想不通，你為什麼不去寫更宏大的東西。」
「什麼才算宏大？」
「改革，理想，一代人的命運。」沈年聲音抬了些，「我們這個年紀，本該寫這些。你把筆墨耗在雞毛蒜皮上，可惜。」
走廊路過的行人回頭望了一眼。
周行之看向他懷裡厚厚的稿紙：「你寫的是什麼故事？」
「八四年沙市第一家個體戶開張，我跑了三個月採訪。」
「刊發了嗎？」
沈年沉默片刻，低聲：「沒有。」
周行之從他身側走過，下樓時聽見身後稿件輕擱在欄杆上的悶響。
到家天色剛黑。進屋他先寫完半套物理卷子，一道電學錯題抄進錯題本，再鋪開稿紙寫創作談。寫了幾行，劃掉再寫，反覆修改幾遍。最後落筆一句：小林家一斤豆腐變餿了。我沒得別的要講，我只是覺得這事該被寫下來。
寫完後就壓在課本下面。
院門傳來敲門聲，是電台來送信的小伙子，自行車后座捆著一疊稿件。
「萬編輯托我捎過來的。」小伙子遞過紙，「她說，評委意見要參考，普通讀者的看法同樣重要。」
周行之接過。最上面一張是手寫字跡，寫得歪歪扭扭：我不懂文學。我就想曉得，寫我們這些人過日子的，算不算好書。這種日子我過了四十年。
他把紙放到桌上，抽出底下壓著的油印複賽名單，油墨字跡有些模糊。一共二十八個名字。第七位，江文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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