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初審通過，文壇論戰
高一下，距離期末統考只有一周了。
距離當初把《一地雞毛》投進郵筒，十天時間一晃而過，荊州早早踏入初夏。白晝被拉長，午後日頭毒辣，梧桐樹葉長得密不透風，教室玻璃窗曬得發燙，傍晚吹過來的風都裹著一股溫熱的潮氣。
周行之照舊埋進一中的課業節奏。晚自習風扇嗡嗡轉動，書頁被熱風掀得輕輕晃動，課間大家都貪著走廊那一點陰涼。投稿這件事他沒有對外宣揚。
誰都料想不到，那封投往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的牛皮信封，已經在千里之外的評審會議室炸開波瀾。
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初審會場，堆積如山的來稿之中，《一地雞毛》脫穎而出。全票通過初審。
全票通過，不等於萬眾叫好。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文壇，審美壁壘分明。傷痕、反思、尋根文學大行其道，多數評委習慣看見宏大敘事、理想光芒、時代悲歌。而這篇小說寫的，全是柴米油鹽，家長里短，普通人被瑣碎日子慢慢磨平稜角的生存實況，屬於尚未完全被廣泛接納的新寫實路子上觀新聞。
一部分評審拍案叫好：寫透轉型時代普通人的生存褶皺，不刻意拔高，沒有強行煽情，難能可貴。另一部分資歷很深的老評委卻大搖其頭。「通篇儘是雞毛蒜皮，不見宏大時代，不見理想光芒。」「文學要有重量，不是把過日子流水帳抄一遍就叫小說。人物一味苟安，缺少精神的升華，我認為這篇稿子沒有足夠的文學含金量。」
兩種觀點在評審組吵得不可開交。沒有誰懷疑稿子是別人代筆，全部爭議集中在文本審美、創作路線上面：不是懷疑「誰寫的」，而是爭論「這樣寫算不算好文學」上觀新聞。
這份初審簡報連同兩派截然不同的評審意見，順著文聯繫統向下流轉，很快傳到HUB省文聯，再落到沙市《荊州文藝》編輯部。
下午上班，老式撥號電話叮鈴鈴響個不停。秦望川拿起聽筒，聽著省文聯那邊轉述評審會上兩派截然對立的觀點，指尖無意識敲著辦公桌木沿。
隔壁工位，蘇晚晴也停下手裡登記來稿的筆。「全票初審過了？」
「是過了，可爭議比榮譽更大。」秦望川放下聽筒，眉頭緊鎖，「一派視之為難得的新人佳作；一派老批評家直接定性，寫家庭瑣碎，格局狹小，缺少時代精神，不配走到複賽更高舞台。省內江文遠的參賽作品是典型的尋根題材，宏大厚重，現在已經被視作本屆大賽的奪冠大熱門。兩相一對比，《一地雞毛》直接成了本屆最大爭議黑馬。」
消息只是圈內內部流轉，報紙還沒有公開發布，但文藝圈子消息傳得極快。文化館這邊，林昭父親林正清也接到文聯的通氣。
一中校園之內，周行之對此全然不知。
課間，林昭抱著習題集坐到他課桌旁邊。她從父親口中，聽到了文聯傳過來的全部內情。
「稿子初審全票通過。」林昭壓著聲音，眼神複雜，「可爭論隨之而來。不少老派評論家並不認可這種寫法。他們覺得通篇都是凡人瑣碎，缺少宏大敘事，認為它格局有限，含金量不足。江文遠的作品風頭正勁，已經被視作奪冠頭號熱門，你的稿子，反倒成了最有話題的一匹黑馬。」
周行之握著鋼筆的手頓住。他預想過會有不同聲音，但沒有料到分歧會尖銳到這個地步。
「不是質疑我寫不寫得出來，是爭論『這樣寫算不算文學』。」周行之低聲複述一遍，心裡也就通透了。
八十年代的文壇，很多人默認文學要寫英雄、寫苦難時代、寫理想吶喊。可《一地雞毛》偏偏把鏡頭對準普通人日復一日消磨意志的柴米油鹽，不去製造激昂的衝突。這條路，本就註定要面對審美層面的激烈博弈中國作家網。
「叫好的人，看見藏在瑣碎底下時代對人的磨損；反對的人，眼裡只看見一地家長里短。」林昭輕聲說道，「現在不是流言蜚語，是實打實專業層面的路線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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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響起，教室喧鬧起來。黃志強收拾書包湊過來，聽完兩人簡短的講述，一臉茫然。「寫老百姓過日子還成缺點了？棉紡廠成千上萬人，天天過的不就是這種日子。」
「道理是這麼說，但文學審美，本就沒有統一標準答案。」周行之搖搖頭。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周行之跟班主任劉老師請了假，去了圖書館。
一中圖書館在禮堂後頭，兩間平房，書架是舊的，木頭髮黑。管理員姓劉，五十來歲，認得他。
「又來找書？」
「想查點東西。」
「查么子？」
「省里這幾年青年作者發的東西，特別是江文遠的。」
劉老師在目錄櫃前站住，抽出一格抽屜，手指順著卡片劃下去，念了兩遍這個名字，說她有印象，去年《長江文藝》第十期發過他一個中篇，寫鄂西山區修路的。她抽兩張卡片，抄了索書號給他，讓他去四排三架自己找。
書庫在裡頭，光線比較暗，周行之摸到燈繩拉亮其中一盞。
那本雜誌壓在一堆舊刊底下。他抽出來翻到目錄，找到那個中篇讀了三頁。
寫的是一個工程隊在山裡鑿路，鑿了十年，死了四個。開頭寫爆破，石頭從崖上滾下來砸在工棚上。
周行之讀得認真。三頁讀完他把雜誌合上，又翻開把第二段重讀了一遍。
這個人筆力是有功底的，故事情節清晰，人物刻畫有升華。
周行之把雜誌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看了半個小時。
江文遠是把大東西往小里寫，寫時代，落在一個工棚上。《一地雞毛》是把小東西往大里寫，寫豆腐，落在一個時代的磨損上。
他走到操場跑道邊上停住了，站在那兒把這事從頭想了一遍。
要是評委選宏大，他輸。要是評委選他，他得給他們一個理由，一個能拿去說服對面那一派的理由。
不是「寫得好」這種，是別個問起來他們能答得出口的。
放學人流湧出教學樓。校門口梧桐樹下，一對父女站在那裡。武大中文系蘇教授，受荊州文化館邀約，帶著女兒蘇清鳶來本地搜集民間文學資料。蘇清鳶一身素色襯衣，胳膊下夾著文學刊物，眉目清靈。武大那邊已經讀到大賽初審簡報，對於這篇引發巨大審美論戰的高一作者，父女二人早有耳聞。
放學的學生三三兩兩從面前走過。蘇清鳶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周行之身上。她並不知道眼前少年就是那個攪動評審圈的作者，只覺得這個黑框眼鏡的男生，神態沉靜，和周遭吵鬧的同齡人氣質不太一樣，目光短暫停留，便跟著父親轉身離開。擦肩而過，互不相識。
三人在校門口分開。周行之回到家裡。晚飯桌上，父親周德海提起棉紡廠車間效益每況愈下，把碗裡的飯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周母把碗一放，說期末統考迫在眉睫，莫因為外頭的文字風波耽誤了讀書。
周行之一一應下，心裡卻翻湧不停。稿子闖過初審拿到入場券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考驗才剛剛開始，對手不只有江文遠這樣實力雄厚的奪冠熱門，還有整個文壇固有的審美標尺。
夜色緩緩籠罩老城。吃完晚飯，周行之正準備鋪開模擬試卷刷題。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院門被人敲響。
周行之起身推開木門。暮色路燈底下，秦望川站在門外，手裡捏著省文聯傳真過來的初審意見摘抄紙頁。晚風掀動紙角。
老編輯抬眼看向周行之，神色凝重。
距離當初把《一地雞毛》投進郵筒，十天時間一晃而過，荊州早早踏入初夏。白晝被拉長，午後日頭毒辣，梧桐樹葉長得密不透風，教室玻璃窗曬得發燙，傍晚吹過來的風都裹著一股溫熱的潮氣。
周行之照舊埋進一中的課業節奏。晚自習風扇嗡嗡轉動，書頁被熱風掀得輕輕晃動，課間大家都貪著走廊那一點陰涼。投稿這件事他沒有對外宣揚。
誰都料想不到，那封投往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的牛皮信封，已經在千里之外的評審會議室炸開波瀾。
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初審會場，堆積如山的來稿之中，《一地雞毛》脫穎而出。全票通過初審。
全票通過，不等於萬眾叫好。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文壇，審美壁壘分明。傷痕、反思、尋根文學大行其道，多數評委習慣看見宏大敘事、理想光芒、時代悲歌。而這篇小說寫的，全是柴米油鹽，家長里短，普通人被瑣碎日子慢慢磨平稜角的生存實況，屬於尚未完全被廣泛接納的新寫實路子上觀新聞。
一部分評審拍案叫好：寫透轉型時代普通人的生存褶皺，不刻意拔高，沒有強行煽情，難能可貴。另一部分資歷很深的老評委卻大搖其頭。「通篇儘是雞毛蒜皮，不見宏大時代，不見理想光芒。」「文學要有重量，不是把過日子流水帳抄一遍就叫小說。人物一味苟安，缺少精神的升華，我認為這篇稿子沒有足夠的文學含金量。」
兩種觀點在評審組吵得不可開交。沒有誰懷疑稿子是別人代筆，全部爭議集中在文本審美、創作路線上面：不是懷疑「誰寫的」，而是爭論「這樣寫算不算好文學」上觀新聞。
這份初審簡報連同兩派截然不同的評審意見，順著文聯繫統向下流轉，很快傳到HUB省文聯，再落到沙市《荊州文藝》編輯部。
下午上班，老式撥號電話叮鈴鈴響個不停。秦望川拿起聽筒，聽著省文聯那邊轉述評審會上兩派截然對立的觀點，指尖無意識敲著辦公桌木沿。
隔壁工位，蘇晚晴也停下手裡登記來稿的筆。「全票初審過了？」
「是過了，可爭議比榮譽更大。」秦望川放下聽筒，眉頭緊鎖，「一派視之為難得的新人佳作；一派老批評家直接定性，寫家庭瑣碎，格局狹小，缺少時代精神，不配走到複賽更高舞台。省內江文遠的參賽作品是典型的尋根題材，宏大厚重，現在已經被視作本屆大賽的奪冠大熱門。兩相一對比，《一地雞毛》直接成了本屆最大爭議黑馬。」
消息只是圈內內部流轉，報紙還沒有公開發布，但文藝圈子消息傳得極快。文化館這邊，林昭父親林正清也接到文聯的通氣。
一中校園之內，周行之對此全然不知。
課間，林昭抱著習題集坐到他課桌旁邊。她從父親口中，聽到了文聯傳過來的全部內情。
「稿子初審全票通過。」林昭壓著聲音，眼神複雜，「可爭論隨之而來。不少老派評論家並不認可這種寫法。他們覺得通篇都是凡人瑣碎，缺少宏大敘事，認為它格局有限，含金量不足。江文遠的作品風頭正勁，已經被視作奪冠頭號熱門，你的稿子，反倒成了最有話題的一匹黑馬。」
周行之握著鋼筆的手頓住。他預想過會有不同聲音，但沒有料到分歧會尖銳到這個地步。
「不是質疑我寫不寫得出來，是爭論『這樣寫算不算文學』。」周行之低聲複述一遍，心裡也就通透了。
八十年代的文壇，很多人默認文學要寫英雄、寫苦難時代、寫理想吶喊。可《一地雞毛》偏偏把鏡頭對準普通人日復一日消磨意志的柴米油鹽，不去製造激昂的衝突。這條路，本就註定要面對審美層面的激烈博弈中國作家網。
「叫好的人，看見藏在瑣碎底下時代對人的磨損；反對的人，眼裡只看見一地家長里短。」林昭輕聲說道，「現在不是流言蜚語，是實打實專業層面的路線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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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是這麼說，但文學審美，本就沒有統一標準答案。」周行之搖搖頭。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周行之跟班主任劉老師請了假，去了圖書館。
一中圖書館在禮堂後頭，兩間平房，書架是舊的，木頭髮黑。管理員姓劉，五十來歲，認得他。
「又來找書？」
「想查點東西。」
「查么子？」
「省里這幾年青年作者發的東西，特別是江文遠的。」
劉老師在目錄櫃前站住，抽出一格抽屜，手指順著卡片劃下去，念了兩遍這個名字，說她有印象，去年《長江文藝》第十期發過他一個中篇，寫鄂西山區修路的。她抽兩張卡片，抄了索書號給他，讓他去四排三架自己找。
書庫在裡頭，光線比較暗，周行之摸到燈繩拉亮其中一盞。
那本雜誌壓在一堆舊刊底下。他抽出來翻到目錄，找到那個中篇讀了三頁。
寫的是一個工程隊在山裡鑿路，鑿了十年，死了四個。開頭寫爆破，石頭從崖上滾下來砸在工棚上。
周行之讀得認真。三頁讀完他把雜誌合上，又翻開把第二段重讀了一遍。
這個人筆力是有功底的，故事情節清晰，人物刻畫有升華。
周行之把雜誌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看了半個小時。
江文遠是把大東西往小里寫，寫時代，落在一個工棚上。《一地雞毛》是把小東西往大里寫，寫豆腐，落在一個時代的磨損上。
他走到操場跑道邊上停住了，站在那兒把這事從頭想了一遍。
要是評委選宏大，他輸。要是評委選他，他得給他們一個理由，一個能拿去說服對面那一派的理由。
不是「寫得好」這種，是別個問起來他們能答得出口的。
放學人流湧出教學樓。校門口梧桐樹下，一對父女站在那裡。武大中文系蘇教授，受荊州文化館邀約，帶著女兒蘇清鳶來本地搜集民間文學資料。蘇清鳶一身素色襯衣，胳膊下夾著文學刊物，眉目清靈。武大那邊已經讀到大賽初審簡報，對於這篇引發巨大審美論戰的高一作者，父女二人早有耳聞。
放學的學生三三兩兩從面前走過。蘇清鳶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周行之身上。她並不知道眼前少年就是那個攪動評審圈的作者，只覺得這個黑框眼鏡的男生，神態沉靜，和周遭吵鬧的同齡人氣質不太一樣，目光短暫停留，便跟著父親轉身離開。擦肩而過，互不相識。
三人在校門口分開。周行之回到家裡。晚飯桌上，父親周德海提起棉紡廠車間效益每況愈下，把碗裡的飯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周母把碗一放，說期末統考迫在眉睫，莫因為外頭的文字風波耽誤了讀書。
周行之一一應下，心裡卻翻湧不停。稿子闖過初審拿到入場券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考驗才剛剛開始，對手不只有江文遠這樣實力雄厚的奪冠熱門，還有整個文壇固有的審美標尺。
夜色緩緩籠罩老城。吃完晚飯，周行之正準備鋪開模擬試卷刷題。院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院門被人敲響。
周行之起身推開木門。暮色路燈底下，秦望川站在門外，手裡捏著省文聯傳真過來的初審意見摘抄紙頁。晚風掀動紙角。
老編輯抬眼看向周行之，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