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投郵
晚自習的教室燈火通明。
高一下學期最後一次月考已經結束，正式期末統考還有小半個月才到來。距離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的截稿日期，也只剩下寥寥數日。
模考榜單已經貼在走廊牆上。周行之總分依舊穩居年級前列，只是相比上一輪，名次小幅滑落幾名。班主任劉老師下午特意把他叫到辦公室談話，語氣帶著鄭重的提醒。
「你的底子很好，目標是武大。現在離期末統考就剩半個多月，不要把太多心神耗在課外寫稿上面。我知道寫小說是你的愛好，也取得了一定成績，但不能擠占學業，一步鬆懈，後面就要花成倍時間補回來。」
這番話周行之聽進了心裡。
一頭是心心念念的武大，學習成績鬆懈不得；另一頭，是連夜謄抄完畢的《一地雞毛》，這是他衝出地方、叩開全國文壇的希望，能否被《人民文學》看見，全繫於此。縱然他對這篇作品有底氣，可評委的好惡無從預判。省內江文遠的參賽作品勢頭凌厲，再加上全國各地的青年才俊蜂擁角逐，當真可謂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林昭搬過凳子挨著他坐下，掀開牛皮紙護封，翻到《一地雞毛》的開篇。才讀短短兩三百字，後背原本鬆弛靠著椅背，不知不覺坐直。睫毛接連輕顫幾下，目光釘在紙面，看得入神，周遭教室里打鬧說笑的人聲仿佛瞬間退得很遠，連眨眼都比平日裡少了許多。
故事從小林家買豆腐說起，不過寥寥幾段市井白描，這種生活的畫面感鋪面而來。
僅僅一個開篇，便已深深吸引她的目光。
她之前也讀過周行之的作品，《渡口》《老碼頭》都是刻畫生活中的場景和故事。但這篇作品給他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感受，短短片刻，林昭心底已然將這篇還未參賽的手稿奉為圭臬。她幾乎無法相信，寫下這些文字的少年，就坐在自己身旁，還只是個高一學生。
「只看了開頭，就已經......太厲害了。」林昭壓著嗓子，只有兩人聽得見，「平淡的開篇，拉開了普通青年人庸常生活的帷幕，這些柴米油鹽的瑣碎，像一面鏡子。很難想像，你是怎樣創作出來的。」
「我只是看見了周遭人的生活。」周行之低聲說道，「但能不能被評委接納，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固有印象里，十幾歲少年就該寫春花秋月，不該觸碰生活的苦難。」
「偏見是一堵牆，但文字可以試著撞上去。」林昭目光篤定，「稿子已經寫完，你心裡其實已經做好決定了，不是嗎？」
周行之沉默點頭。
下課鈴轟然響起，教室瞬間人聲鼎沸。黃毛拎著帆布包大大咧咧湊過來，掃過桌上一摞稿紙。
「行哥，模考名次掉了一點的沒關係。」黃志強壓低聲音，「馬上又要期末統考，又要趕大賽截稿，兩頭擠在一起，壓力不小。但我相信你。」
放學，喧囂漸漸散去。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周行之把稿件小心塞進大號牛皮投稿信封，伏案寫大賽投稿附信。寫明身份：JZ市三中，高一學生周行之；簡述創作緣起，獻給大時代下掙扎求生的平凡小人物；留下家裡的郵政信箱作為回信地址。一筆一划，落筆很重。
封好信封，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握在手心，沉甸甸的，裝的不只是稿紙，還有自己兩世為人的夢想。
林昭與他順路，兩人並肩走在學校梧桐林蔭道。暮春晚風裹挾柳絮漫過肩頭。
「現在離截稿沒幾天，寄掛號信路上還要耗時間，不能再拖了。」周行之望著遠處老街的燈火，「稿件一旦出圈，我的年齡，就會成為最大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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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力而為就好。」林昭輕輕說道。
兩人在路口分開。周行之快步走向即將打烊的郵電所。郵差老高正在分揀成堆郵件，看見那隻異常厚實的牛皮信封，抬眼打趣：「小周，又是投稿？這分量可不一般。」
「趕全國青年文學大賽的 6月底截稿，麻煩走掛號。」周行之買好郵票，仔仔細細貼牢，把信封遞過去。
老高接過來，往秤上一擱：「掛號，加一角二。」
周行之掏錢放在櫃檯上。
老高從抽屜里抽出張收據撕下來，又拿出一個硬殼本子，封皮上印著「掛號郵件登記簿「。他問名字，問寄哪兒，一筆一筆填進去。填完後從一疊藍紙條里撕下一張貼在信封右上角，把號碼念了一遍。
「這個號你記著，」他把收據推過來，」三個月冇得回音，報這個號來查。」
「好的。」周行之看著他身後的麻袋「老高這個麻袋幾時走？」
「今晚上十點的車，去武漢，武漢轉燕京。」老高把麻袋口的繩鬆了松，重新繫緊，「快的話五天，慢要七八天。」
周行之算了算，今天才周四。時間完全來得及。
往回走的時候他路過郵電所門口那塊小黑板，上頭用粉筆寫著當天的電報價目，字被雨水沖花了一半。
他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記住。
哐當！
厚重的麻袋墜落郵筒內，一聲沉悶的迴響。稿子已經離開自己的掌控，此後命運，盡數交給千里之外素未謀面的評委。期待、忐忑。
老高的吆喝聲從郵電所門口傳來，街上行人匆匆歸家，路燈一盞盞次第點亮老城街巷。
高一下學期最後一次月考已經結束，正式期末統考還有小半個月才到來。距離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的截稿日期，也只剩下寥寥數日。
模考榜單已經貼在走廊牆上。周行之總分依舊穩居年級前列，只是相比上一輪，名次小幅滑落幾名。班主任劉老師下午特意把他叫到辦公室談話，語氣帶著鄭重的提醒。
「你的底子很好，目標是武大。現在離期末統考就剩半個多月，不要把太多心神耗在課外寫稿上面。我知道寫小說是你的愛好，也取得了一定成績，但不能擠占學業，一步鬆懈，後面就要花成倍時間補回來。」
這番話周行之聽進了心裡。
一頭是心心念念的武大，學習成績鬆懈不得；另一頭，是連夜謄抄完畢的《一地雞毛》，這是他衝出地方、叩開全國文壇的希望，能否被《人民文學》看見，全繫於此。縱然他對這篇作品有底氣，可評委的好惡無從預判。省內江文遠的參賽作品勢頭凌厲，再加上全國各地的青年才俊蜂擁角逐，當真可謂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林昭搬過凳子挨著他坐下，掀開牛皮紙護封，翻到《一地雞毛》的開篇。才讀短短兩三百字，後背原本鬆弛靠著椅背，不知不覺坐直。睫毛接連輕顫幾下，目光釘在紙面，看得入神，周遭教室里打鬧說笑的人聲仿佛瞬間退得很遠，連眨眼都比平日裡少了許多。
故事從小林家買豆腐說起，不過寥寥幾段市井白描，這種生活的畫面感鋪面而來。
僅僅一個開篇，便已深深吸引她的目光。
她之前也讀過周行之的作品，《渡口》《老碼頭》都是刻畫生活中的場景和故事。但這篇作品給他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感受，短短片刻，林昭心底已然將這篇還未參賽的手稿奉為圭臬。她幾乎無法相信，寫下這些文字的少年，就坐在自己身旁，還只是個高一學生。
「只看了開頭，就已經......太厲害了。」林昭壓著嗓子，只有兩人聽得見，「平淡的開篇，拉開了普通青年人庸常生活的帷幕，這些柴米油鹽的瑣碎，像一面鏡子。很難想像，你是怎樣創作出來的。」
「我只是看見了周遭人的生活。」周行之低聲說道，「但能不能被評委接納，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固有印象里，十幾歲少年就該寫春花秋月，不該觸碰生活的苦難。」
「偏見是一堵牆，但文字可以試著撞上去。」林昭目光篤定，「稿子已經寫完，你心裡其實已經做好決定了，不是嗎？」
周行之沉默點頭。
下課鈴轟然響起，教室瞬間人聲鼎沸。黃毛拎著帆布包大大咧咧湊過來，掃過桌上一摞稿紙。
「行哥，模考名次掉了一點的沒關係。」黃志強壓低聲音，「馬上又要期末統考，又要趕大賽截稿，兩頭擠在一起，壓力不小。但我相信你。」
放學，喧囂漸漸散去。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周行之把稿件小心塞進大號牛皮投稿信封，伏案寫大賽投稿附信。寫明身份：JZ市三中，高一學生周行之；簡述創作緣起，獻給大時代下掙扎求生的平凡小人物；留下家裡的郵政信箱作為回信地址。一筆一划，落筆很重。
封好信封，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握在手心，沉甸甸的，裝的不只是稿紙，還有自己兩世為人的夢想。
林昭與他順路，兩人並肩走在學校梧桐林蔭道。暮春晚風裹挾柳絮漫過肩頭。
「現在離截稿沒幾天，寄掛號信路上還要耗時間，不能再拖了。」周行之望著遠處老街的燈火，「稿件一旦出圈，我的年齡，就會成為最大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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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力而為就好。」林昭輕輕說道。
兩人在路口分開。周行之快步走向即將打烊的郵電所。郵差老高正在分揀成堆郵件，看見那隻異常厚實的牛皮信封，抬眼打趣：「小周，又是投稿？這分量可不一般。」
「趕全國青年文學大賽的 6月底截稿，麻煩走掛號。」周行之買好郵票，仔仔細細貼牢，把信封遞過去。
老高接過來，往秤上一擱：「掛號，加一角二。」
周行之掏錢放在櫃檯上。
老高從抽屜里抽出張收據撕下來，又拿出一個硬殼本子，封皮上印著「掛號郵件登記簿「。他問名字，問寄哪兒，一筆一筆填進去。填完後從一疊藍紙條里撕下一張貼在信封右上角，把號碼念了一遍。
「這個號你記著，」他把收據推過來，」三個月冇得回音，報這個號來查。」
「好的。」周行之看著他身後的麻袋「老高這個麻袋幾時走？」
「今晚上十點的車，去武漢，武漢轉燕京。」老高把麻袋口的繩鬆了松，重新繫緊，「快的話五天，慢要七八天。」
周行之算了算，今天才周四。時間完全來得及。
往回走的時候他路過郵電所門口那塊小黑板，上頭用粉筆寫著當天的電報價目，字被雨水沖花了一半。
他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記住。
哐當！
厚重的麻袋墜落郵筒內，一聲沉悶的迴響。稿子已經離開自己的掌控，此後命運，盡數交給千里之外素未謀面的評委。期待、忐忑。
老高的吆喝聲從郵電所門口傳來，街上行人匆匆歸家，路燈一盞盞次第點亮老城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