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向外縣鋪路
舊書寄賣的路子穩定下來，只靠中學周邊學生零散購買，終究天花板太低。周行之手裡連稿費帶舊書盈利，全部積蓄一百三十多塊。想要攢出一筆足以應對家裡變故的幾千塊積蓄，必須把貨流轉到更大的市場。
周五放學，人流湧出校門。黃毛背著書包快步追上周行之，臉上藏不住的興奮。
「行哥，這周末還去收書不？這周賺了不少，比在家閒著強十倍！」
周行之邊走邊點頭：「去，但是不瞎跑了。散戶亂撞收貨效率太低，這周末換個做法，把渠道固定下來。」
他記得，周邊各縣的文化館、中學語文教研組，一直在四處搜集七八十年代的文學期刊、成套連環畫。不少老師做教研、辦課外讀物角，願意出錢收品相完好的舊書刊。荊州本地市面不缺貨，價格壓得低，流轉到外縣，就能多出一截實實在在的差價。
可這些單位不是隨便跑一趟就能搭上話。沒有介紹信，沒有熟人引薦，兩個半大高中生上門，多半直接被門衛攔在門外。
周行之最先想到秦望川。
趁著周末，他帶上兩本自己篩選出來的精品舊刊物，去往沙市的《荊州文藝》。秦望川手頭還放著他那篇等待參賽的《一地雞毛》稿件，見到周行之過來，也不意外。
沒有直接開口談舊書生意，周行之先和秦望川聊文學創作，聊各地刊物的選文風格。閒談間隙，才隨口提起，自己手上收了不少保存完好的老期刊，聽說下面縣裡不少文教單位不好搜集舊資料。
秦望川在文化系統多年，熟人遍布周邊幾個縣。聽明白他的訴求，沒有立刻答應幫忙牽線，只是叮囑少年，學生身份做事一定要守規矩，不能碰投機倒把的紅線。過後，願意幫他寫兩封簡短的便條，介紹給鄰縣文化館的兩位舊同事。
拿到便條只是敲門磚，不等於直接拿到訂單。
周六，周行之便約上黃志強。
黃志強背著大號帆布包，平日裡大家都喊他黃毛，只有正式場合或是熟人認真說話的時候，才會叫他黃志強的本名。兩個人擠上長途班車，去往鄰縣。車上顛簸，塵土透過車窗縫隙吹進來，一路晃了兩個多鐘頭。
到了地方，先憑著秦望川的便條找到縣文化館。接待的幹事態度客氣，卻也十分謹慎。兩個少年，手裡拎著帆布包，開口就要批量推銷舊書刊，對方不敢輕易相信。
周行之沒有急於推銷，把帶來的樣書一本本攤開。每一本封皮完整，內頁乾淨，沒有大面積塗鴉缺頁，成套的刊物按年份碼放整齊。他把收購成本、運輸開銷如實講清楚，報出實在的拿貨價，還主動提出，可以先留一部分樣書，對方試用查驗，滿意之後再結算。
幹事姓王，四十來歲，戴著藍布袖套，坐在窗口後頭的舊藤椅上。他把樣書一本一本翻過去，翻到一本八一年的《收穫》就停住了，捏著書脊提起來看了看書脊有沒有裂。
周行之報了價，收貨四毛，批量出貨八毛。
王幹事把書放下，問他們是哪個單位的，有沒有介紹信。周行之沒答這個，把秦望川寫的便條從懷裡掏出來推過去。便條是折著的，他提前折了三折。
王幹事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放下。
「老秦的字。」他說，「你們跟他么子關係？」
「他看過我寫的稿子。」
「你寫稿子？」
「嗯。」
王幹事把便條折起來擱在書旁邊，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響了一聲。他把周行之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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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了個辦法：先留十本在這兒，他拿去給教研組看，行的話下個月再來，他開個條子，往後直接找他；不行就把書拿回去，不耽誤事。
「我看八成行。」王幹事把袖套往上擼了擼，「這幾個老師找七九年的《人民文學》找了兩年了，托人到武漢問過，沒問著。」
他把那本《收穫》又拿起來翻開看了兩行，合上，問他們七九年那批收不收得到。
周行之說收到就給他留著。
「那我等你信。」王幹事把桌上的書摞整齊，往桌角一推，「你們兩個伢子，跑這麼遠來賣書，也不容易。中午吃的么子？」
黃毛在門口說了句啃的饅頭。
王幹事沒再接話，低頭繼續看他自己的報紙去了。
一番周旋，文化館這邊才同意小批量試訂一批期刊。
這僅僅只是一家。接下來兩天，兩人又跑了兩所縣城中學。學校教研組經費有限，拿不出大筆錢，但是需求量穩定，願意長期少量拿貨。來回趕路，擠班車，找門衛登記，反覆跟老師解釋品相、報價，跑的腿酸，嘴也說干。黃毛一開始覺得碰壁很泄氣，幾次想乾脆回市里算了，看見周行之耐著性子一遍遍溝通，也咬咬牙跟著堅持下來。
幾趟跑下來，總算搭起兩條穩定的外縣銷路。
回到荊州之後，貨源壓力立刻凸顯。光靠廢品站老師傅預留的書刊，遠遠填不上外縣的訂貨需求。周行之和黃志強調整節奏，工作日正常上課，周五放學後就分頭跑各個機關家屬大院。
大院裡常有老幹部搬家、清理書房，成箱的舊書舊雜誌直接打算當廢紙處理。他們挨門打聽，遇到成套的藏書，適當加價收進手裡。遇上住戶猶豫，就把樣書攤開，講明白這些書刊賣給廢品站只能論斤換幾分錢，給到的收購價會高出不少。
短短三周，庫存快速堆積起來。一部分依舊放在中學後巷文具店做零售，大頭打包綑紮，通過長途班車託運發往鄰縣。除去車費、收購成本，每一批貨都有可觀的利潤落進帳本。
存款數字一點點往上跳，很快突破九百，距離幾千塊的目標，已經看得見苗頭。
生意做得紅火，麻煩也在暗處慢慢滋生。
老城廢品站這塊舊貨地盤，一直都是在劉建軍手裡。外人都叫他劉三，家裡排行老三，早早輟學，帶著趙衛國、孫曉軍兩個人混生活。倒騰廢銅、舊家具，順帶撿舊書。整體下來收入還不錯。
可是自打周行之和黃志強頻繁出現，廢品站老師傅願意把成套品相好的書刊優先留給他們，劉三一夥能拿到的優質貨源直接少了大半。
最開始劉三隻當兩個學生娃小打小鬧，沒放在心上。直到孫曉軍四處打探，摸清實情，回來告訴劉三，這兩個少年往外縣大批量發貨，一單就能賺幾十上百塊。
劉三心裡的火氣頓時壓不住。
趙衛國，也就是旁人嘴裡的黑皮，性子火爆，當場就嚷嚷著要去廢品站把兩個人趕跑。孫曉軍心思細碎，勸劉三先不要衝動，先觀察對方的動向。
往後幾天，只要周行之和黃志強去廢品站，總能感覺到幾道視線落在身上。有時候劉三一夥就站在不遠處，不說話，就冷冷盯著。
老師傅也察覺到氣氛不對，私下悄悄提醒周行之。
「那伙人在老城混久了，地頭蛇，你們學生娃，儘量別跟他們起正面衝突。」
周行之把老師傅的提醒記在心裡。他試著和劉三談過一次，提出大家可以公平競價收貨，各憑本事。劉三根本聽不進去，在他眼裡，這片地盤的舊貨生意，本就該歸自己。
衝突的引線，已經悄悄點燃。
周五傍晚，夕陽斜斜壓過老城的屋檐。周行之和黃志強從廢品站收完一批貨，帆布包塞得滿滿當當，裡面是老師傅偷偷留下的二十多本文學合訂本。兩人抄近路，打算穿過一條僻靜窄巷去往主街。
誰都沒有料到，巷子裡，早已經有人守著。
周五放學，人流湧出校門。黃毛背著書包快步追上周行之，臉上藏不住的興奮。
「行哥，這周末還去收書不？這周賺了不少，比在家閒著強十倍！」
周行之邊走邊點頭：「去，但是不瞎跑了。散戶亂撞收貨效率太低，這周末換個做法，把渠道固定下來。」
他記得，周邊各縣的文化館、中學語文教研組，一直在四處搜集七八十年代的文學期刊、成套連環畫。不少老師做教研、辦課外讀物角，願意出錢收品相完好的舊書刊。荊州本地市面不缺貨，價格壓得低，流轉到外縣，就能多出一截實實在在的差價。
可這些單位不是隨便跑一趟就能搭上話。沒有介紹信，沒有熟人引薦，兩個半大高中生上門，多半直接被門衛攔在門外。
周行之最先想到秦望川。
趁著周末，他帶上兩本自己篩選出來的精品舊刊物，去往沙市的《荊州文藝》。秦望川手頭還放著他那篇等待參賽的《一地雞毛》稿件，見到周行之過來，也不意外。
沒有直接開口談舊書生意，周行之先和秦望川聊文學創作，聊各地刊物的選文風格。閒談間隙，才隨口提起，自己手上收了不少保存完好的老期刊，聽說下面縣裡不少文教單位不好搜集舊資料。
秦望川在文化系統多年，熟人遍布周邊幾個縣。聽明白他的訴求，沒有立刻答應幫忙牽線，只是叮囑少年，學生身份做事一定要守規矩，不能碰投機倒把的紅線。過後，願意幫他寫兩封簡短的便條，介紹給鄰縣文化館的兩位舊同事。
拿到便條只是敲門磚，不等於直接拿到訂單。
周六，周行之便約上黃志強。
黃志強背著大號帆布包，平日裡大家都喊他黃毛，只有正式場合或是熟人認真說話的時候，才會叫他黃志強的本名。兩個人擠上長途班車，去往鄰縣。車上顛簸，塵土透過車窗縫隙吹進來，一路晃了兩個多鐘頭。
到了地方，先憑著秦望川的便條找到縣文化館。接待的幹事態度客氣，卻也十分謹慎。兩個少年，手裡拎著帆布包，開口就要批量推銷舊書刊，對方不敢輕易相信。
周行之沒有急於推銷，把帶來的樣書一本本攤開。每一本封皮完整，內頁乾淨，沒有大面積塗鴉缺頁，成套的刊物按年份碼放整齊。他把收購成本、運輸開銷如實講清楚，報出實在的拿貨價，還主動提出，可以先留一部分樣書，對方試用查驗，滿意之後再結算。
幹事姓王，四十來歲，戴著藍布袖套，坐在窗口後頭的舊藤椅上。他把樣書一本一本翻過去，翻到一本八一年的《收穫》就停住了，捏著書脊提起來看了看書脊有沒有裂。
周行之報了價，收貨四毛，批量出貨八毛。
王幹事把書放下，問他們是哪個單位的，有沒有介紹信。周行之沒答這個，把秦望川寫的便條從懷裡掏出來推過去。便條是折著的，他提前折了三折。
王幹事拿起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放下。
「老秦的字。」他說，「你們跟他么子關係？」
「他看過我寫的稿子。」
「你寫稿子？」
「嗯。」
王幹事把便條折起來擱在書旁邊，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響了一聲。他把周行之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黃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
他給了個辦法：先留十本在這兒，他拿去給教研組看，行的話下個月再來，他開個條子，往後直接找他；不行就把書拿回去，不耽誤事。
「我看八成行。」王幹事把袖套往上擼了擼，「這幾個老師找七九年的《人民文學》找了兩年了，托人到武漢問過，沒問著。」
他把那本《收穫》又拿起來翻開看了兩行，合上，問他們七九年那批收不收得到。
周行之說收到就給他留著。
「那我等你信。」王幹事把桌上的書摞整齊，往桌角一推，「你們兩個伢子，跑這麼遠來賣書，也不容易。中午吃的么子？」
黃毛在門口說了句啃的饅頭。
王幹事沒再接話，低頭繼續看他自己的報紙去了。
一番周旋，文化館這邊才同意小批量試訂一批期刊。
這僅僅只是一家。接下來兩天，兩人又跑了兩所縣城中學。學校教研組經費有限，拿不出大筆錢，但是需求量穩定，願意長期少量拿貨。來回趕路，擠班車，找門衛登記，反覆跟老師解釋品相、報價，跑的腿酸，嘴也說干。黃毛一開始覺得碰壁很泄氣，幾次想乾脆回市里算了，看見周行之耐著性子一遍遍溝通，也咬咬牙跟著堅持下來。
幾趟跑下來，總算搭起兩條穩定的外縣銷路。
回到荊州之後，貨源壓力立刻凸顯。光靠廢品站老師傅預留的書刊，遠遠填不上外縣的訂貨需求。周行之和黃志強調整節奏，工作日正常上課，周五放學後就分頭跑各個機關家屬大院。
大院裡常有老幹部搬家、清理書房，成箱的舊書舊雜誌直接打算當廢紙處理。他們挨門打聽，遇到成套的藏書，適當加價收進手裡。遇上住戶猶豫，就把樣書攤開，講明白這些書刊賣給廢品站只能論斤換幾分錢，給到的收購價會高出不少。
短短三周，庫存快速堆積起來。一部分依舊放在中學後巷文具店做零售，大頭打包綑紮，通過長途班車託運發往鄰縣。除去車費、收購成本，每一批貨都有可觀的利潤落進帳本。
存款數字一點點往上跳，很快突破九百，距離幾千塊的目標，已經看得見苗頭。
生意做得紅火，麻煩也在暗處慢慢滋生。
老城廢品站這塊舊貨地盤，一直都是在劉建軍手裡。外人都叫他劉三，家裡排行老三，早早輟學，帶著趙衛國、孫曉軍兩個人混生活。倒騰廢銅、舊家具，順帶撿舊書。整體下來收入還不錯。
可是自打周行之和黃志強頻繁出現，廢品站老師傅願意把成套品相好的書刊優先留給他們，劉三一夥能拿到的優質貨源直接少了大半。
最開始劉三隻當兩個學生娃小打小鬧，沒放在心上。直到孫曉軍四處打探，摸清實情，回來告訴劉三，這兩個少年往外縣大批量發貨，一單就能賺幾十上百塊。
劉三心裡的火氣頓時壓不住。
趙衛國，也就是旁人嘴裡的黑皮，性子火爆，當場就嚷嚷著要去廢品站把兩個人趕跑。孫曉軍心思細碎，勸劉三先不要衝動，先觀察對方的動向。
往後幾天，只要周行之和黃志強去廢品站，總能感覺到幾道視線落在身上。有時候劉三一夥就站在不遠處，不說話，就冷冷盯著。
老師傅也察覺到氣氛不對，私下悄悄提醒周行之。
「那伙人在老城混久了，地頭蛇，你們學生娃，儘量別跟他們起正面衝突。」
周行之把老師傅的提醒記在心裡。他試著和劉三談過一次，提出大家可以公平競價收貨，各憑本事。劉三根本聽不進去，在他眼裡，這片地盤的舊貨生意，本就該歸自己。
衝突的引線，已經悄悄點燃。
周五傍晚，夕陽斜斜壓過老城的屋檐。周行之和黃志強從廢品站收完一批貨，帆布包塞得滿滿當當，裡面是老師傅偷偷留下的二十多本文學合訂本。兩人抄近路，打算穿過一條僻靜窄巷去往主街。
誰都沒有料到，巷子裡，早已經有人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