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囤貨漲價
日子一天天地暖和起來。
城裡人家陸續收了厚冬衣，拆洗被褥，準備做春裝換季。布料，成了眼下街坊最緊缺的東西。
學校里的閒話淡了不少。周行之這段時間按部就班的上學，近期也沒有再寫作，讓大腦放空一會兒，和一個普通高中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他心裡清楚他家角落堆著一批去年年底囤下的棉布。
那時候臨近過年，布匹一直壓著沒動。開春行情一變，價值就不一樣了。
傍晚放學回家，小院安安靜靜。母親坐在縫紉機前幹活，踏板踩得噠噠直響。
周行之放下書包，隨口問道：「媽，最近布價是不是又漲價了？」
母親停下機器，抬手擦了把汗。
「漲得厲害。巷口布攤普通棉布賣到八毛一尺，還沒好貨。國營商店貨架大半是空的，說是廠里限產，新貨還沒下來。」
周行之點頭，和他預判的一樣。
去年秋後棉花減產，年底布價跌到谷底，百貨大樓清倉棉布兩毛五一尺。短短几個月，市價直接翻了三倍。
「家裡囤的布，放著也是閒置，不如出掉一部分。」周行之說。
母親神色一緊，下意識壓低聲音：「賣？這會不會惹麻煩？讓人說投機倒把。」
她一直都是踏實做工、踩縫紉機，對私下買賣心存顧慮。
「沒事。」周行之語氣平穩，「我們量也不大，是自家之前囤的富餘貨。現在市場也進一步放開了，不用驚弓之鳥似的。我們不擺攤、也不對外吆喝，只轉給相熟街坊，算是鄰里調劑，合情合理。」
母親聽完鬆了口氣，又心疼利潤：「現在市價八毛，咱們賣多少？」
「要不就定六毛。」周行之隨口說道。
母親有些猶豫：「比市面便宜兩毛，太虧了。」
「不虧。怎麼算也都是賺的」周行之解釋，「市價高還缺貨，我們貨實價低，賣高了也怕招人眼紅。少賺一點圖個安穩，還能落個鄰里人情。」
他成本只有兩毛五一尺，六毛出貨，每尺淨賺三毛五。兩百尺棉布全部清完，足足有七十塊純利。
在八七年，普通工人月工資也就六七十左右，這已經是實打實的一筆小錢。
母親想明白利弊，點了點頭：「行，那就這樣說好了，我明天去跟街坊們說說，這會兒大家都用得著。」
說干就干，當晚兩人把堆在牆角的布匹攤開理順，通風除塵。這批國營清倉棉布看著樸素，料子厚實細密，比市面上小攤的雜牌布質量要好上不少。
第二天一早，母親就跟院裡相熟的鄰居提了一句，說家裡年前囤多了布料，用不完，低價轉手。
消息傳得很快。
最先來的是棉紡廠上班的王叔媳婦，她最懂布料行情。上手摸了摸布面，當即就定了五十尺，說是幫親戚一併帶購。
沒過多久，院裡好幾戶鄰居都找上門。有給孩子做春裝的，有翻新被褥的，還有準備添嫁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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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媳婦是懂行的。她把布一提，抖開，對著光看織得密不密，又用指甲颳了一下布面，聽聲。
「這布是好布。」她說，「國營清倉的吧？現在市面上買不到這個。」
母親說是年前囤的。
「囤得好。」王叔媳婦把布往身上一比，「我給我閨女做兩件春裝，再來一床被裡。你給我量五十尺。」
母親拿尺子量，量完又讓了半尺。
「嬸子，你這尺讓得我心疼。」
「拿著吧，都是街坊。」
王叔媳婦把布卷好，用報紙裹了兩層，又數錢，數了兩遍，交到母親手裡。
後頭來的幾家就不那麼好說話了。有個嬸子把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邊上有點跳紗。
「跳紗的地方我給你讓兩寸。」母親說。
「讓兩寸哪夠，這跳紗在中間，剪開就廢了。」
周行之走過來，把那塊布接過去看了看，從跳紗的地方往旁邊量了三尺，用剪刀在布邊上剪了個口子，一撕，撕下來一長條。
「這一截算我的，不要錢。」他把布遞過去，「剩下的是整的。」
那嬸子接過布，翻了翻，沒話說了，掏錢。
下午來的一家是給閨女添嫁妝的，要得多，一口氣要了三十尺，挑的是最厚的那一種。她挑布的時候手在布面上抹了好幾回，抹完抬頭說：「這布摸著就是不一樣。」
「那是。」母親說，「放得住。」
兩天下來，院子裡來來去去十幾撥人。有人來晚了沒買到，站在門口問還有冇得，母親說沒了，那人還不走，站著看了半天才回去。
大家都愁市面布價高、貨源缺，周家這批質優價廉的布，剛好解了剛需。兩天功夫，一共走掉一百一十尺。
有人得利就有人眼紅。之前臘月在布店嘲諷周行之亂花錢囤貨的王嬸，站在院門口看了兩回，嘴裡幾句酸話，旁人懶得接，她也就沒再多說。
傍晚，周德海下班，臉色沉得厲害，推開院門回來。
他在棉紡廠車間待了一整天，一進門先把院門扣上。
「桂蘭，你們是不是在家轉賣布料？」
母親手上還捏著剛點完的錢，動作一頓。
「都是相熟街坊，家裡囤多了勻出去一點。」
「勻出去一點？」周德海聲音壓得很低，眉頭擰著，「廠里今天下午開班組長會，通報一件事。有兩個車間工人，手裡囤布私下往外倒，被工商所找上門口頭警告。現在棉紗緊張，上面盯得緊。」
他脫下沾著棉絮的工作服，扔在板凳上。
「人家也是親戚之間轉手，一樣被找上門問話。現在風聲不一樣，萬一被人舉報，你想過後果沒有。」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母親手裡捏著的鈔票有點兒燙手。她只想著鄰里之間人情往來，沒料到廠里已經出了這種事。
「我就是院裡熟人之間，沒往外張揚。」
「閒話不長眼睛。」周德海看向桌邊的周行之，「行之，你是讀書人，要考學的。家裡攤上這種是非，傳到學校，檔案、政審都要受牽連，這個代價你擔得起？」
這句話戳在實處。
周行之清楚父親不是固執守舊，而是他見過廠里歷次運動，對風險的感知比普通人更敏銳。
桌上攤開的錢，一百一十尺布賣得六十六塊。扣掉對應成本，淨賺三十八塊五。剩下還有八十多尺棉布堆在裡屋，還沒出手。
這批貨繼續往外流，錢能到手，風險同樣跟著漲。
母親看向周行之，等著他拿主意。
周行之低頭想了片刻。
「剩下的布，不再對外零散轉賣。」
周德海鬆了半口氣，卻又皺起眉：「那剩下八十多尺怎麼辦，壓在家裡也不是個事。」
「先存著。」周行之說，「媽你把錢先收好。以後想辦法換個路子變現，不再靠街坊零散轉手。」
六十六塊錢，母親仔細數過，用舊手帕包好，鎖進床頭櫃。別的不說，到手的是一筆實實在在的收益。
晚上燈下，周德海坐在桌邊抽菸，一根接一根。廠里原料不足的問題還懸在頭頂，車間隨時有可能縮減工時，家裡收入本就不穩。這一筆小錢看著可觀，可一旦踩錯，整個家都要受拖累。
周行之坐在一旁，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算上《江邊的女人》《老碼頭》拿到的稿費，再加上手裡零碎結餘，全部存款攏在一起剛過一百出頭。放在一九八七年，這已經是普通人家一筆像樣的積蓄。
可他心裡清楚，這點錢撐不起什麼。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精力大多耗在寫稿投稿上面。眼下難得騰出空閒，正好該好好琢磨一條穩妥路子，再多攢下一些家底。
城裡人家陸續收了厚冬衣，拆洗被褥，準備做春裝換季。布料，成了眼下街坊最緊缺的東西。
學校里的閒話淡了不少。周行之這段時間按部就班的上學，近期也沒有再寫作，讓大腦放空一會兒，和一個普通高中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他心裡清楚他家角落堆著一批去年年底囤下的棉布。
那時候臨近過年，布匹一直壓著沒動。開春行情一變，價值就不一樣了。
傍晚放學回家，小院安安靜靜。母親坐在縫紉機前幹活，踏板踩得噠噠直響。
周行之放下書包，隨口問道：「媽，最近布價是不是又漲價了？」
母親停下機器，抬手擦了把汗。
「漲得厲害。巷口布攤普通棉布賣到八毛一尺，還沒好貨。國營商店貨架大半是空的，說是廠里限產，新貨還沒下來。」
周行之點頭，和他預判的一樣。
去年秋後棉花減產，年底布價跌到谷底，百貨大樓清倉棉布兩毛五一尺。短短几個月，市價直接翻了三倍。
「家裡囤的布，放著也是閒置，不如出掉一部分。」周行之說。
母親神色一緊，下意識壓低聲音：「賣？這會不會惹麻煩？讓人說投機倒把。」
她一直都是踏實做工、踩縫紉機，對私下買賣心存顧慮。
「沒事。」周行之語氣平穩，「我們量也不大，是自家之前囤的富餘貨。現在市場也進一步放開了，不用驚弓之鳥似的。我們不擺攤、也不對外吆喝，只轉給相熟街坊，算是鄰里調劑，合情合理。」
母親聽完鬆了口氣，又心疼利潤：「現在市價八毛，咱們賣多少？」
「要不就定六毛。」周行之隨口說道。
母親有些猶豫：「比市面便宜兩毛，太虧了。」
「不虧。怎麼算也都是賺的」周行之解釋，「市價高還缺貨，我們貨實價低，賣高了也怕招人眼紅。少賺一點圖個安穩，還能落個鄰里人情。」
他成本只有兩毛五一尺，六毛出貨，每尺淨賺三毛五。兩百尺棉布全部清完，足足有七十塊純利。
在八七年，普通工人月工資也就六七十左右，這已經是實打實的一筆小錢。
母親想明白利弊，點了點頭：「行，那就這樣說好了，我明天去跟街坊們說說，這會兒大家都用得著。」
說干就干，當晚兩人把堆在牆角的布匹攤開理順，通風除塵。這批國營清倉棉布看著樸素，料子厚實細密，比市面上小攤的雜牌布質量要好上不少。
第二天一早，母親就跟院裡相熟的鄰居提了一句，說家裡年前囤多了布料，用不完，低價轉手。
消息傳得很快。
最先來的是棉紡廠上班的王叔媳婦，她最懂布料行情。上手摸了摸布面，當即就定了五十尺，說是幫親戚一併帶購。
沒過多久，院裡好幾戶鄰居都找上門。有給孩子做春裝的，有翻新被褥的，還有準備添嫁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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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媳婦是懂行的。她把布一提，抖開，對著光看織得密不密，又用指甲颳了一下布面，聽聲。
「這布是好布。」她說，「國營清倉的吧？現在市面上買不到這個。」
母親說是年前囤的。
「囤得好。」王叔媳婦把布往身上一比，「我給我閨女做兩件春裝，再來一床被裡。你給我量五十尺。」
母親拿尺子量，量完又讓了半尺。
「嬸子，你這尺讓得我心疼。」
「拿著吧，都是街坊。」
王叔媳婦把布卷好，用報紙裹了兩層，又數錢，數了兩遍，交到母親手裡。
後頭來的幾家就不那麼好說話了。有個嬸子把布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邊上有點跳紗。
「跳紗的地方我給你讓兩寸。」母親說。
「讓兩寸哪夠，這跳紗在中間，剪開就廢了。」
周行之走過來，把那塊布接過去看了看，從跳紗的地方往旁邊量了三尺，用剪刀在布邊上剪了個口子，一撕，撕下來一長條。
「這一截算我的，不要錢。」他把布遞過去，「剩下的是整的。」
那嬸子接過布，翻了翻，沒話說了，掏錢。
下午來的一家是給閨女添嫁妝的，要得多，一口氣要了三十尺，挑的是最厚的那一種。她挑布的時候手在布面上抹了好幾回，抹完抬頭說：「這布摸著就是不一樣。」
「那是。」母親說，「放得住。」
兩天下來，院子裡來來去去十幾撥人。有人來晚了沒買到，站在門口問還有冇得，母親說沒了，那人還不走，站著看了半天才回去。
大家都愁市面布價高、貨源缺，周家這批質優價廉的布，剛好解了剛需。兩天功夫，一共走掉一百一十尺。
有人得利就有人眼紅。之前臘月在布店嘲諷周行之亂花錢囤貨的王嬸，站在院門口看了兩回，嘴裡幾句酸話，旁人懶得接，她也就沒再多說。
傍晚，周德海下班，臉色沉得厲害，推開院門回來。
他在棉紡廠車間待了一整天，一進門先把院門扣上。
「桂蘭，你們是不是在家轉賣布料？」
母親手上還捏著剛點完的錢，動作一頓。
「都是相熟街坊，家裡囤多了勻出去一點。」
「勻出去一點？」周德海聲音壓得很低，眉頭擰著，「廠里今天下午開班組長會，通報一件事。有兩個車間工人，手裡囤布私下往外倒，被工商所找上門口頭警告。現在棉紗緊張，上面盯得緊。」
他脫下沾著棉絮的工作服，扔在板凳上。
「人家也是親戚之間轉手，一樣被找上門問話。現在風聲不一樣，萬一被人舉報，你想過後果沒有。」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母親手裡捏著的鈔票有點兒燙手。她只想著鄰里之間人情往來，沒料到廠里已經出了這種事。
「我就是院裡熟人之間，沒往外張揚。」
「閒話不長眼睛。」周德海看向桌邊的周行之，「行之，你是讀書人，要考學的。家裡攤上這種是非，傳到學校，檔案、政審都要受牽連，這個代價你擔得起？」
這句話戳在實處。
周行之清楚父親不是固執守舊，而是他見過廠里歷次運動，對風險的感知比普通人更敏銳。
桌上攤開的錢，一百一十尺布賣得六十六塊。扣掉對應成本，淨賺三十八塊五。剩下還有八十多尺棉布堆在裡屋，還沒出手。
這批貨繼續往外流，錢能到手，風險同樣跟著漲。
母親看向周行之，等著他拿主意。
周行之低頭想了片刻。
「剩下的布，不再對外零散轉賣。」
周德海鬆了半口氣，卻又皺起眉：「那剩下八十多尺怎麼辦，壓在家裡也不是個事。」
「先存著。」周行之說，「媽你把錢先收好。以後想辦法換個路子變現，不再靠街坊零散轉手。」
六十六塊錢，母親仔細數過，用舊手帕包好，鎖進床頭櫃。別的不說，到手的是一筆實實在在的收益。
晚上燈下，周德海坐在桌邊抽菸，一根接一根。廠里原料不足的問題還懸在頭頂，車間隨時有可能縮減工時，家裡收入本就不穩。這一筆小錢看著可觀，可一旦踩錯，整個家都要受拖累。
周行之坐在一旁，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算上《江邊的女人》《老碼頭》拿到的稿費，再加上手裡零碎結餘，全部存款攏在一起剛過一百出頭。放在一九八七年，這已經是普通人家一筆像樣的積蓄。
可他心裡清楚，這點錢撐不起什麼。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精力大多耗在寫稿投稿上面。眼下難得騰出空閒，正好該好好琢磨一條穩妥路子，再多攢下一些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