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放學吃碗牛肉粉
三月荊州，江風裹著潮氣，吹得老城牆頭的草芽一點點拱開泥土。白日慢慢拉長，寒意卻沒有完全褪盡，早晚出門依舊要裹緊外衣。
從沙市文聯回來之後這段時間，周行之安安穩穩上了幾天課，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著。《一地雞毛》靜待六月青年文學大賽截稿。省作協寄過來的公函沒有撤銷，上面沒有直接扣抄襲的帽子，只是提出審慎核實。一名高二學生筆下世事人情太過老到，和有限的人生閱歷不相匹配，需要確認創作背景。
這份公文只在文聯內部流轉，沒有對外公開。可沙市編輯部幾次打到學校教導處的電話，已經在校園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放學鈴響，黃毛把課本胡亂塞進書包，拉鏈一拉，背著書包大步流星追上來，幾步就攆上周行之的腳步。
他臉上掛著明顯的不痛快，湊到周行之身側，壓著聲音開口。
「行哥，最近閒話真的越傳越離譜了。」
周行之手握書本，腳步平穩，神色淡然。
「又傳什麼了。」
「還能是什麼。」黃毛撇撇嘴，「班裡、隔壁班一堆人瞎猜，聽說省里要核實你的稿子，就亂腦補，說你肯定是找人潤色、找人代筆，不然年紀輕輕寫不出那東西。」
「還有更扯的。」
他越說越氣，「有人說你天天往沙市跑，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現在成績沒掉是暫時的，早晚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耽誤。」
周行之聞言，只是淡淡抬了下眼。
他沒有辯解。
年級前十的成績，穩穩貼在教學樓的光榮榜上，全校師生有目共睹。穩沖武大的底子，是他日復一日刷題刷出來的硬實力。
《長江文藝》的刊發原件，擺在教務處櫥窗里，是學校本年度最拿得出手的文藝政績，實打實的榮譽。
一群連省級刊物投稿門檻都摸不到的普通學生，憑著幾句捕風捉影的流言，隨意揣測別人的成果，本就是眼界局限。
兩人並肩下樓，剛踏出教學樓台階，不遠處三三兩兩聚著幾個放學的學生，低聲閒聊的話語清晰飄過來。
「高中生寫那種深度的文章？我是不信全是自己寫的。」
「省里都要核查了，肯定有問題。」
「怕是運氣好，抱上文壇前輩的大腿了。」
話音剛落，路過的語文吳老師腳步驟然停下。
他手裡捏著教案，轉頭看向那幾名學生，語氣不算嚴厲，帶著師長的分寸與篤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們幾個，說話動點腦子。」
「周行之同學《老碼頭》發《長江文藝》，是我們荊州高中近幾年唯一一篇高中生省刊作品，有據可查，是實打實的硬本事。」
「省里核實是大賽備案的正規流程，不是質疑真假。你們不懂文壇規則，就別隨口造謠，顯得淺薄。」
幾句話落地，擲地有聲。
那幾名學生瞬間臉色通紅，訕訕低頭，沒有再說一句，草草散了場子。
黃毛看得心裡一陣舒爽，忍不住嘖了一聲。
「還是老師拎得清，這幫人純屬閒得慌，沒事找事。」
周行之神色依舊平靜，沒半點波瀾。
庸人看熱鬧，高手看門道。
校園裡這些細碎喧囂，影響不到真正的圈層評價。
真正懂文的江文遠，早已收起所有輕視，將他視作值得全力以赴的對手。
負責審核的楚天闊，也只是依規履職，並非否定他的才華。
只有眼界狹隘的人，才會抓著幾句流言妄加揣測。
「別管他們。」周行之說道，「肚子餓了，去吃粉。」
黃毛立馬點頭，情緒瞬間被帶跑。
「走！街口那家牛肉粉新開的，味道賊正，我這兩天天天想去，沒人陪我。」
兩人調轉方向，走出校門，融進傍晚的市井人流里。
八七年的傍晚，街頭煙火氣極濃。
路邊攤販支起油鍋，糍粑、油條、米糕的香氣混著炊煙飄得很遠。下班的工人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穿梭街巷，車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糧站門口還有零星排隊的老人，手裡拿著糧票，慢悠悠聊著家常瑣事。
街口的粉攤支在老梧桐樹下，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湯底醇厚的香味撲面而來。
老闆是個中年漢子，手腳麻利，看見兩個學生模樣的人過來，笑著吆喝一聲。
「伢子，嘗嘗我們的招牌牛肉粉？要不要辣？」
「要！多加辣多放蔥花！」黃毛搶先應聲。
老闆拿長筷子把粉下到鍋里，燙熟了撈起來甩兩下水，扣進碗裡澆一勺湯，切幾片牛肉鋪上，最後撒一把蔥花，碗往桌上一擱。
周行之掏錢，六毛四，兩碗粉，一碗多辣。
粉攤邊上還坐著一桌，兩個中年男人喝白酒，就著一碟花生米。其中一個端著杯子說了半天，聲音不高，隔著熱氣飄過來，說的是《長江文藝》上那篇《老碼頭》。
那人說他看到一半，把雜誌合上，不敢往下看了。
「看得我想我爹。」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我爹也是修東西的，修了一輩子自行車，修到後來手抖得拿不住扳手。」
對面那個沒接話，過了會兒端起杯子碰了他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誰也沒再說什麼。
周行之低頭吃粉，粉燙，吸了一口被嗆住，咳了兩聲。
黃毛在旁邊看他：「你眼睛做么子了？」
「辣的。」
「你都沒吃辣的。」
周行之沒答，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紅油，碗放下來的時候底子在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旁邊那桌的話題已經轉到作者身上。一個說那個姓周的才十幾歲，寫不出這種東西；另一個讓他自己去雜誌攤上買一本看，四毛錢，看完了還得想兩天。先前那個就笑，說不能當飯吃的多了，你屋裡掛的那幅畫也不能當飯吃。
黃毛聽到這兒，扭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回過頭壓低聲音。
「行哥，他們說的那個十幾歲的，是不是你？」
周行之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掉，站起來。
「走了，回去寫作業。」
兩人找了張長條木桌坐下，板凳粗糙，桌面簡單，卻乾淨利落。
黃毛隨口閒聊。
「說實話行之，我真替你憋屈。」
「換別人，能發一篇省刊，全校都得捧著、供著，到你這倒好，一堆人酸溜溜亂說話。」
周行之坐在板凳上，姿態鬆弛。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有閒話很正常。」
黃毛不解：「這不算壞事嗎？」
周行之看著蒸騰的熱氣，緩緩開口。「普通人不知情，只是八卦心重，但當你成功了，流言也就煙消雲散，到時候你信不信全是讚美。」
黃毛他似懂非懂，不再想這些，這會兒肚子餓的咕咕叫了。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粉端上桌。
細粉浸在紅亮的湯底里，幾片薄牛肉鋪在上面，面上撒上幾粒蔥花，熱氣撲面，香氣濃郁。
黃毛拿起筷子，大口嗦粉，吃得熱火朝天。
「別說，這家味道真絕，比食堂好吃十倍。」
周行之默默吃粉，味道確實不錯。
市井煙火最撫人心。
兩人邊吃邊聊，說著班裡的瑣事，說著月考的進度，說著最近老師的課堂趣事。
黃毛絮絮叨叨，說誰上課睡覺被粉筆頭砸醒，誰作業寫錯被老師當眾批評，誰又偷偷攢錢買了新的磁帶。
都是少年人最普通、最真實的日常。
吃完粉，兩人擦嘴起身。
肚子溫熱，渾身舒展。傍晚的風輕輕吹過，吹散了沉悶。
「我回家了，明天見。」黃毛揮揮手，拐進側邊小巷。
街口人流漸疏，暮色慢慢壓下來。
此時他看見了林昭。
「剛才學校門口的事，我看見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心疼。
「他們不懂你的稿子，也不懂你每晚熬夜刷題、寫東西的辛苦，只會隨口亂說。」
周行之看向江面晚風，淡淡一笑。
「無所謂。」
兩人一起在街邊隨處走走，享受著這份安逸。
分開時，沒有多餘道別。
周行之回到家裡。
父母也從小滿那裡聽到學校里的一些風聲。他們不清楚這些彎彎繞繞，只是對兒子無條件的信任。
母親叮囑道：「穩住心態，好好讀書，高考最重要。」
他們只知道，自家兒子爭氣、懂事、成績拔尖，還能在外邊掙名氣，是全家的驕傲。
周行之回到房間，暖黃微光鋪滿桌面。
他將大賽簡章、文聯便簽、相關稿件資料，一一收好鎖進木箱。
距離六月全國青年文學大賽截稿，還有三個月。
從沙市文聯回來之後這段時間，周行之安安穩穩上了幾天課，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著。《一地雞毛》靜待六月青年文學大賽截稿。省作協寄過來的公函沒有撤銷，上面沒有直接扣抄襲的帽子，只是提出審慎核實。一名高二學生筆下世事人情太過老到，和有限的人生閱歷不相匹配，需要確認創作背景。
這份公文只在文聯內部流轉，沒有對外公開。可沙市編輯部幾次打到學校教導處的電話，已經在校園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放學鈴響，黃毛把課本胡亂塞進書包，拉鏈一拉，背著書包大步流星追上來，幾步就攆上周行之的腳步。
他臉上掛著明顯的不痛快，湊到周行之身側，壓著聲音開口。
「行哥，最近閒話真的越傳越離譜了。」
周行之手握書本，腳步平穩，神色淡然。
「又傳什麼了。」
「還能是什麼。」黃毛撇撇嘴，「班裡、隔壁班一堆人瞎猜，聽說省里要核實你的稿子，就亂腦補，說你肯定是找人潤色、找人代筆，不然年紀輕輕寫不出那東西。」
「還有更扯的。」
他越說越氣，「有人說你天天往沙市跑，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現在成績沒掉是暫時的，早晚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耽誤。」
周行之聞言，只是淡淡抬了下眼。
他沒有辯解。
年級前十的成績，穩穩貼在教學樓的光榮榜上，全校師生有目共睹。穩沖武大的底子，是他日復一日刷題刷出來的硬實力。
《長江文藝》的刊發原件，擺在教務處櫥窗里，是學校本年度最拿得出手的文藝政績，實打實的榮譽。
一群連省級刊物投稿門檻都摸不到的普通學生，憑著幾句捕風捉影的流言，隨意揣測別人的成果，本就是眼界局限。
兩人並肩下樓，剛踏出教學樓台階，不遠處三三兩兩聚著幾個放學的學生，低聲閒聊的話語清晰飄過來。
「高中生寫那種深度的文章？我是不信全是自己寫的。」
「省里都要核查了，肯定有問題。」
「怕是運氣好，抱上文壇前輩的大腿了。」
話音剛落，路過的語文吳老師腳步驟然停下。
他手裡捏著教案，轉頭看向那幾名學生，語氣不算嚴厲，帶著師長的分寸與篤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們幾個，說話動點腦子。」
「周行之同學《老碼頭》發《長江文藝》，是我們荊州高中近幾年唯一一篇高中生省刊作品，有據可查，是實打實的硬本事。」
「省里核實是大賽備案的正規流程，不是質疑真假。你們不懂文壇規則，就別隨口造謠，顯得淺薄。」
幾句話落地，擲地有聲。
那幾名學生瞬間臉色通紅，訕訕低頭，沒有再說一句，草草散了場子。
黃毛看得心裡一陣舒爽，忍不住嘖了一聲。
「還是老師拎得清，這幫人純屬閒得慌，沒事找事。」
周行之神色依舊平靜，沒半點波瀾。
庸人看熱鬧，高手看門道。
校園裡這些細碎喧囂，影響不到真正的圈層評價。
真正懂文的江文遠，早已收起所有輕視，將他視作值得全力以赴的對手。
負責審核的楚天闊，也只是依規履職，並非否定他的才華。
只有眼界狹隘的人，才會抓著幾句流言妄加揣測。
「別管他們。」周行之說道，「肚子餓了，去吃粉。」
黃毛立馬點頭，情緒瞬間被帶跑。
「走！街口那家牛肉粉新開的，味道賊正，我這兩天天天想去，沒人陪我。」
兩人調轉方向，走出校門，融進傍晚的市井人流里。
八七年的傍晚，街頭煙火氣極濃。
路邊攤販支起油鍋，糍粑、油條、米糕的香氣混著炊煙飄得很遠。下班的工人騎著二八大槓自行車穿梭街巷，車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糧站門口還有零星排隊的老人，手裡拿著糧票，慢悠悠聊著家常瑣事。
街口的粉攤支在老梧桐樹下，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湯底醇厚的香味撲面而來。
老闆是個中年漢子，手腳麻利，看見兩個學生模樣的人過來，笑著吆喝一聲。
「伢子，嘗嘗我們的招牌牛肉粉？要不要辣？」
「要！多加辣多放蔥花！」黃毛搶先應聲。
老闆拿長筷子把粉下到鍋里，燙熟了撈起來甩兩下水，扣進碗裡澆一勺湯，切幾片牛肉鋪上，最後撒一把蔥花，碗往桌上一擱。
周行之掏錢，六毛四，兩碗粉，一碗多辣。
粉攤邊上還坐著一桌，兩個中年男人喝白酒，就著一碟花生米。其中一個端著杯子說了半天，聲音不高，隔著熱氣飄過來，說的是《長江文藝》上那篇《老碼頭》。
那人說他看到一半，把雜誌合上，不敢往下看了。
「看得我想我爹。」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我爹也是修東西的，修了一輩子自行車，修到後來手抖得拿不住扳手。」
對面那個沒接話，過了會兒端起杯子碰了他一下。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誰也沒再說什麼。
周行之低頭吃粉，粉燙，吸了一口被嗆住，咳了兩聲。
黃毛在旁邊看他：「你眼睛做么子了？」
「辣的。」
「你都沒吃辣的。」
周行之沒答，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麵上浮著一層紅油，碗放下來的時候底子在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旁邊那桌的話題已經轉到作者身上。一個說那個姓周的才十幾歲，寫不出這種東西；另一個讓他自己去雜誌攤上買一本看，四毛錢，看完了還得想兩天。先前那個就笑，說不能當飯吃的多了，你屋裡掛的那幅畫也不能當飯吃。
黃毛聽到這兒，扭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回過頭壓低聲音。
「行哥，他們說的那個十幾歲的，是不是你？」
周行之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掉，站起來。
「走了，回去寫作業。」
兩人找了張長條木桌坐下，板凳粗糙，桌面簡單，卻乾淨利落。
黃毛隨口閒聊。
「說實話行之，我真替你憋屈。」
「換別人，能發一篇省刊，全校都得捧著、供著，到你這倒好，一堆人酸溜溜亂說話。」
周行之坐在板凳上，姿態鬆弛。
「捧得越高，摔得越疼。有閒話很正常。」
黃毛不解：「這不算壞事嗎？」
周行之看著蒸騰的熱氣，緩緩開口。「普通人不知情，只是八卦心重，但當你成功了，流言也就煙消雲散，到時候你信不信全是讚美。」
黃毛他似懂非懂，不再想這些，這會兒肚子餓的咕咕叫了。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粉端上桌。
細粉浸在紅亮的湯底里，幾片薄牛肉鋪在上面，面上撒上幾粒蔥花，熱氣撲面，香氣濃郁。
黃毛拿起筷子，大口嗦粉，吃得熱火朝天。
「別說，這家味道真絕，比食堂好吃十倍。」
周行之默默吃粉，味道確實不錯。
市井煙火最撫人心。
兩人邊吃邊聊，說著班裡的瑣事，說著月考的進度，說著最近老師的課堂趣事。
黃毛絮絮叨叨，說誰上課睡覺被粉筆頭砸醒，誰作業寫錯被老師當眾批評，誰又偷偷攢錢買了新的磁帶。
都是少年人最普通、最真實的日常。
吃完粉，兩人擦嘴起身。
肚子溫熱，渾身舒展。傍晚的風輕輕吹過，吹散了沉悶。
「我回家了，明天見。」黃毛揮揮手，拐進側邊小巷。
街口人流漸疏，暮色慢慢壓下來。
此時他看見了林昭。
「剛才學校門口的事，我看見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心疼。
「他們不懂你的稿子，也不懂你每晚熬夜刷題、寫東西的辛苦，只會隨口亂說。」
周行之看向江面晚風，淡淡一笑。
「無所謂。」
兩人一起在街邊隨處走走，享受著這份安逸。
分開時，沒有多餘道別。
周行之回到家裡。
父母也從小滿那裡聽到學校里的一些風聲。他們不清楚這些彎彎繞繞，只是對兒子無條件的信任。
母親叮囑道：「穩住心態，好好讀書，高考最重要。」
他們只知道，自家兒子爭氣、懂事、成績拔尖，還能在外邊掙名氣，是全家的驕傲。
周行之回到房間，暖黃微光鋪滿桌面。
他將大賽簡章、文聯便簽、相關稿件資料，一一收好鎖進木箱。
距離六月全國青年文學大賽截稿，還有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