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孤注一擲
周行之接到編輯部的通知，是隔天下午放學之後。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天光清淺，淡淡的日光鋪在荊州城的老街瓦檐上。彼時荊州地區與沙市市尚未合併，一江之隔，是兩套完全獨立的地級建制。荊州城古樸沉厚，隸屬荊州地區，偏守文脈底蘊；江對岸的沙市是省直轄工業地級市，市面新潮、文聯刊物扎堆，是整片區域的文藝核心地。
《荊州文藝》編輯部便坐落在沙市市區。
周行之收拾好書包，走出校門，搭乘跨江班車渡過長江，從荊州城去往沙市市。江風掠過車窗，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隔著江面遙望兩岸城廓，一邊是古樸老城煙火，一邊是新式街市樓宇，界限分明。一路輾轉街巷，最終踏入《荊州文藝》的編輯部小院。
院內幾株樹木剛冒出新嫩的芽苞，青磚地面潮潤，空氣中混著舊紙張與油墨沉靜的氣息。
秦望川的辦公室房門半敞，桌面整齊攤著兩份物件。一份是裝訂完好、字字定稿的《一地雞毛》原稿，另一份，便是剛從省作協寄來、帶著官方落款的存疑公函。
蘇晚晴安靜坐在一旁，身姿溫婉，指尖輕輕搭在桌沿，神色帶著幾分不岔。
秦望川抬眼看見他，抬手示意落座：「叫你過來，兩件大事，關乎你這篇稿子，也關乎你接下來的文壇路。」
周行之從容落座，目光最先落在那封省作協的公函信封上。
「刊物內部已經統一評定，《一地雞毛》完全夠格拿下本期頭條。」秦望川語速平穩，將第一條路清晰鋪展開，「你如今早已不是無名新人，《老碼頭》已登上省級刊物《長江文藝》，在省內青年作者里已然站穩腳跟，根本不需要靠地方刊物堆砌履歷、博取名氣。」
他話鋒一轉，道出這份頭條真正的分量與意義，滿含伯樂情懷：「但《荊州文藝》不一樣。這裡是你文學夢的起點，是你第一次投稿、第一次被認可的地方，是你的根。這篇重磅佳作，從我們沙市的刊物首發面世，是對你來路的圓滿回望，也是我們編輯部，是我們《荊州文藝》的驕傲。」
蘇晚晴輕輕點頭，輕聲附和：「秦主編說得沒錯。拋開資歷不談，單論情懷，我們編輯部所有人都希望這篇稿子從這裡走出去。這是屬於沙市文壇、屬於我們刊物的榮光。」
「可規則無情，取捨兩難。」秦望川語氣鄭重，道出繞不開的代價，「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章程白紙黑字，參賽作品必須保持首次公開發表、無任何刊印記錄。一旦《一地雞毛》在本刊正式排版、刊印發售，拿到刊號公開發行，就徹底喪失參賽資格。六月截稿，錯過了就太遺憾，短時間就沒有衝擊《人民文學》的機會。」
小院風靜，檐下枝芽輕輕晃動。
此刻擺在周行之面前的，早已不是新人求穩的利弊權衡，而是一場情懷與巔峰的取捨。
選擇留在起點，便可圓滿初心，接住伯樂的知遇之恩，在家鄉文壇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安穩落地、聲名穩妥；選擇奔赴遠方，便是捨棄眼前唾手可得的圓滿，孤身奔赴全國最高賽場。
談話間隙，蘇晚晴取過一張稿紙，提筆記下一行號碼。「對了，往後有急事，信件往來太慢。我們編輯部可以打你們學校教導處的辦公電話。」她把紙條推過來，「我們打過去，麻煩主任傳話叫你過來接。平時上課時間找不到人，只能放學或者課間聯繫。」
周行之看了一眼紙上記下的學校座機號碼，點頭收下。普通家庭沒有電話，學校那台公用機就是他唯一對外的緊急聯絡渠道。只是電話一經教導處中轉，編輯部找他的消息難免會經過老師耳朵，免不了引來旁人好奇打聽。
「還有第二條路。」秦望川指尖輕叩稿紙，目光沉靜地看向少年，「稿件全程封存，不排版、不上校樣、不對外泄露一字，完整保留首發權限，全力投遞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劍指國內文學最高殿堂《人民文學》。」
他沒有粉飾，將風險全盤托出，讓少年看清前路的荊棘：「但你要清楚，選了這條路，所有壓力和質疑都會壓在你身上。省作協的公函已經明確存疑，對方清楚《老碼頭》是你親筆所作，承認你的寫作功底，卻不認《一地雞毛》出自十七歲的你。」
「楚天闊的判斷也有一些依據：你能寫鄉土敘事的煙火百態，寫不出成年人歷經世事的困頓與滄桑。這篇文字的閱歷厚度、人心洞察，遠超你的年齡與人生閱歷，涉嫌代筆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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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稿子我是清楚的，但他作為省作協的意見又不得不重視。」
「除此之外，省內頭號青年作者江文遠，已經讀完你的稿件。他自認正統、深耕主流敘事，卻坦言寫不出你的文字，已然將你視作本次大賽最強勁的對手。還有一眾主流評委，偏愛宏大奮進的時代敘事，你的新寫實風格，在當下文壇本就小眾、逆勢而行，先天不占優勢。」
「最壞的結果：大賽初審受阻、遺憾落選，你既丟了《荊州文藝》的頭條榮光，又錯失全國大賽的機會，兩頭落空。」
蘇晚晴看著少年沉靜的側臉，忍不住輕聲勸了一句：「周行之，穩妥起見，留在本刊發表是最好的選擇。你的未來很長，不缺一次大賽機會，沒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周行之低頭望著眼前厚厚一疊稿紙。
紙上寫盡普通人的理想崩塌、歲月磋磨、瑣碎困頓，寫盡一代人藏在煙火里的無奈與平庸。這不是一篇用來刷資歷、博名氣的普通稿件，是他貼合本心、最具超前格局的代表作，是註定要震動文壇的文字。
將它困在地方刊物，縱然圓滿情懷，終究委屈了這篇文字的格局與力量。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認可。
他要讓這篇逆勢而行、擊穿時代文壇偏見的文字，登上全國最高平台，讓所有質疑、所有偏見、所有輕視，盡數被擊碎。
少年抬眼，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篤定，字字鏗鏘：「我選第二條路。放棄本刊頭條，保留全文首發資格，全力衝刺全國大賽。」
秦望川眼底略有惋惜：「你想清楚。」
「我清楚。」周行之輕輕頷首，態度堅定，「《荊州文藝》是我的起點，是我的初心。但《一地雞毛》不一樣，它值得最好的舞台，值得站上《人民文學》。」
「省內的質疑、文壇的偏見、對手的施壓，我都接下。有《老碼頭》的省刊作品為證，足以證明我的寫作能力。剩下的所有爭議，我不用做口舌辯解，只用大賽結果、用最終作品刊發的事實說話。」
秦望川深深看著眼前的少年。
好一副少年心氣。
秦望川此時只有欣賞與敬重。
「好。我成全你。」
他當即拍板，定下所有安排：「稿件由編輯部專人封存歸檔，全程保密，不做任何內部流轉、不泄露正文，死守首發規則。我即刻回復省作協公函，說明你主動放棄地方刊發、全力參賽的選擇。同時，以《荊州文藝》編輯部名義，為你向全國大賽組委會提交初審擔保函，幫你保住參賽入場資格。」
話說至此，他再度提醒，點明最後的隱患：「我只能保你入圍初審，保不了你過關。後續但凡有評委、有作協人員提出異議，就要靠你自己面對。編輯部會打學校那部電話通知你。」
周行之鄭重應聲：「感謝秦主編，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沒有半分退縮。底氣坦蕩，源於絕對的實力。
離開沙市編輯部時，暮色已經籠罩整座江城。隔江望去，荊州城與沙市市燈火次第亮起，一江相隔，雙城燈火遙遙相對，晚風裹著江上濕潤的水汽吹過來，襯得前路愈發悠遠漫長。
他親手推開了唾手可得的地方封神，主動扛起了滿城流言、文壇質疑、對手施壓的所有重擔。
當下的他，無人看好。
在其他人眼裡，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放著安穩的省刊、地方頭條不要，妄圖一步登天衝擊全國大賽、登頂《人民文學》，是狂妄自大、是不自量力。
楚天闊的代筆質疑懸頂，江文遠的強勢對標在前，主流文壇的審美偏見阻隔，校內市井的流言蜚語纏身。
所有低谷、所有打壓、所有不被看好，都在默默鋪墊一場震徹全國的巔峰高光。
回到家中，檯燈暖亮。
周行之鋪開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的徵稿簡章，六月截稿的字樣清晰醒目。他細心整理文稿、規整信封，那張記著學校電話號碼的稿紙，被他折好夾進簡章裡面。
前路風雨滿途，但他所向，是萬丈高台、全國之巔。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天光清淺，淡淡的日光鋪在荊州城的老街瓦檐上。彼時荊州地區與沙市市尚未合併，一江之隔，是兩套完全獨立的地級建制。荊州城古樸沉厚，隸屬荊州地區，偏守文脈底蘊；江對岸的沙市是省直轄工業地級市，市面新潮、文聯刊物扎堆，是整片區域的文藝核心地。
《荊州文藝》編輯部便坐落在沙市市區。
周行之收拾好書包，走出校門，搭乘跨江班車渡過長江，從荊州城去往沙市市。江風掠過車窗，帶著初春料峭的寒意，隔著江面遙望兩岸城廓，一邊是古樸老城煙火，一邊是新式街市樓宇，界限分明。一路輾轉街巷，最終踏入《荊州文藝》的編輯部小院。
院內幾株樹木剛冒出新嫩的芽苞，青磚地面潮潤，空氣中混著舊紙張與油墨沉靜的氣息。
秦望川的辦公室房門半敞，桌面整齊攤著兩份物件。一份是裝訂完好、字字定稿的《一地雞毛》原稿，另一份，便是剛從省作協寄來、帶著官方落款的存疑公函。
蘇晚晴安靜坐在一旁，身姿溫婉，指尖輕輕搭在桌沿，神色帶著幾分不岔。
秦望川抬眼看見他，抬手示意落座：「叫你過來，兩件大事，關乎你這篇稿子，也關乎你接下來的文壇路。」
周行之從容落座，目光最先落在那封省作協的公函信封上。
「刊物內部已經統一評定，《一地雞毛》完全夠格拿下本期頭條。」秦望川語速平穩，將第一條路清晰鋪展開，「你如今早已不是無名新人，《老碼頭》已登上省級刊物《長江文藝》，在省內青年作者里已然站穩腳跟，根本不需要靠地方刊物堆砌履歷、博取名氣。」
他話鋒一轉，道出這份頭條真正的分量與意義，滿含伯樂情懷：「但《荊州文藝》不一樣。這裡是你文學夢的起點，是你第一次投稿、第一次被認可的地方，是你的根。這篇重磅佳作，從我們沙市的刊物首發面世，是對你來路的圓滿回望，也是我們編輯部，是我們《荊州文藝》的驕傲。」
蘇晚晴輕輕點頭，輕聲附和：「秦主編說得沒錯。拋開資歷不談，單論情懷，我們編輯部所有人都希望這篇稿子從這裡走出去。這是屬於沙市文壇、屬於我們刊物的榮光。」
「可規則無情，取捨兩難。」秦望川語氣鄭重，道出繞不開的代價，「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章程白紙黑字，參賽作品必須保持首次公開發表、無任何刊印記錄。一旦《一地雞毛》在本刊正式排版、刊印發售，拿到刊號公開發行，就徹底喪失參賽資格。六月截稿，錯過了就太遺憾，短時間就沒有衝擊《人民文學》的機會。」
小院風靜，檐下枝芽輕輕晃動。
此刻擺在周行之面前的，早已不是新人求穩的利弊權衡，而是一場情懷與巔峰的取捨。
選擇留在起點，便可圓滿初心，接住伯樂的知遇之恩，在家鄉文壇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安穩落地、聲名穩妥；選擇奔赴遠方，便是捨棄眼前唾手可得的圓滿，孤身奔赴全國最高賽場。
談話間隙，蘇晚晴取過一張稿紙，提筆記下一行號碼。「對了，往後有急事，信件往來太慢。我們編輯部可以打你們學校教導處的辦公電話。」她把紙條推過來，「我們打過去，麻煩主任傳話叫你過來接。平時上課時間找不到人，只能放學或者課間聯繫。」
周行之看了一眼紙上記下的學校座機號碼，點頭收下。普通家庭沒有電話，學校那台公用機就是他唯一對外的緊急聯絡渠道。只是電話一經教導處中轉，編輯部找他的消息難免會經過老師耳朵，免不了引來旁人好奇打聽。
「還有第二條路。」秦望川指尖輕叩稿紙，目光沉靜地看向少年，「稿件全程封存，不排版、不上校樣、不對外泄露一字，完整保留首發權限，全力投遞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劍指國內文學最高殿堂《人民文學》。」
他沒有粉飾，將風險全盤托出，讓少年看清前路的荊棘：「但你要清楚，選了這條路，所有壓力和質疑都會壓在你身上。省作協的公函已經明確存疑，對方清楚《老碼頭》是你親筆所作，承認你的寫作功底，卻不認《一地雞毛》出自十七歲的你。」
「楚天闊的判斷也有一些依據：你能寫鄉土敘事的煙火百態，寫不出成年人歷經世事的困頓與滄桑。這篇文字的閱歷厚度、人心洞察，遠超你的年齡與人生閱歷，涉嫌代筆的嫌疑。」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你的稿子我是清楚的，但他作為省作協的意見又不得不重視。」
「除此之外，省內頭號青年作者江文遠，已經讀完你的稿件。他自認正統、深耕主流敘事，卻坦言寫不出你的文字，已然將你視作本次大賽最強勁的對手。還有一眾主流評委，偏愛宏大奮進的時代敘事，你的新寫實風格，在當下文壇本就小眾、逆勢而行，先天不占優勢。」
「最壞的結果：大賽初審受阻、遺憾落選，你既丟了《荊州文藝》的頭條榮光，又錯失全國大賽的機會，兩頭落空。」
蘇晚晴看著少年沉靜的側臉，忍不住輕聲勸了一句：「周行之，穩妥起見，留在本刊發表是最好的選擇。你的未來很長，不缺一次大賽機會，沒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周行之低頭望著眼前厚厚一疊稿紙。
紙上寫盡普通人的理想崩塌、歲月磋磨、瑣碎困頓，寫盡一代人藏在煙火里的無奈與平庸。這不是一篇用來刷資歷、博名氣的普通稿件，是他貼合本心、最具超前格局的代表作，是註定要震動文壇的文字。
將它困在地方刊物，縱然圓滿情懷，終究委屈了這篇文字的格局與力量。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城一地的認可。
他要讓這篇逆勢而行、擊穿時代文壇偏見的文字，登上全國最高平台，讓所有質疑、所有偏見、所有輕視，盡數被擊碎。
少年抬眼，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破釜沉舟的篤定，字字鏗鏘：「我選第二條路。放棄本刊頭條，保留全文首發資格，全力衝刺全國大賽。」
秦望川眼底略有惋惜：「你想清楚。」
「我清楚。」周行之輕輕頷首，態度堅定，「《荊州文藝》是我的起點，是我的初心。但《一地雞毛》不一樣，它值得最好的舞台，值得站上《人民文學》。」
「省內的質疑、文壇的偏見、對手的施壓，我都接下。有《老碼頭》的省刊作品為證，足以證明我的寫作能力。剩下的所有爭議，我不用做口舌辯解，只用大賽結果、用最終作品刊發的事實說話。」
秦望川深深看著眼前的少年。
好一副少年心氣。
秦望川此時只有欣賞與敬重。
「好。我成全你。」
他當即拍板，定下所有安排：「稿件由編輯部專人封存歸檔，全程保密，不做任何內部流轉、不泄露正文，死守首發規則。我即刻回復省作協公函，說明你主動放棄地方刊發、全力參賽的選擇。同時，以《荊州文藝》編輯部名義，為你向全國大賽組委會提交初審擔保函，幫你保住參賽入場資格。」
話說至此，他再度提醒，點明最後的隱患：「我只能保你入圍初審，保不了你過關。後續但凡有評委、有作協人員提出異議，就要靠你自己面對。編輯部會打學校那部電話通知你。」
周行之鄭重應聲：「感謝秦主編，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沒有半分退縮。底氣坦蕩，源於絕對的實力。
離開沙市編輯部時，暮色已經籠罩整座江城。隔江望去，荊州城與沙市市燈火次第亮起，一江相隔，雙城燈火遙遙相對，晚風裹著江上濕潤的水汽吹過來，襯得前路愈發悠遠漫長。
他親手推開了唾手可得的地方封神，主動扛起了滿城流言、文壇質疑、對手施壓的所有重擔。
當下的他，無人看好。
在其他人眼裡，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放著安穩的省刊、地方頭條不要，妄圖一步登天衝擊全國大賽、登頂《人民文學》，是狂妄自大、是不自量力。
楚天闊的代筆質疑懸頂，江文遠的強勢對標在前，主流文壇的審美偏見阻隔，校內市井的流言蜚語纏身。
所有低谷、所有打壓、所有不被看好，都在默默鋪墊一場震徹全國的巔峰高光。
回到家中，檯燈暖亮。
周行之鋪開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的徵稿簡章，六月截稿的字樣清晰醒目。他細心整理文稿、規整信封，那張記著學校電話號碼的稿紙，被他折好夾進簡章裡面。
前路風雨滿途，但他所向，是萬丈高台、全國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