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審稿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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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薄霧籠罩沙市老街。

  《荊州文藝》編輯部木門準時推開,油墨混著舊紙張的氣息漫出來。辦公桌排成長列,堆滿各地寄來的稿件信封,潦草字跡,冗長篇幅,裝滿普通人對文學的期許。

  蘇晚晴一早到崗,將裝訂整齊的定稿鄭重送到主編辦公室。封皮潔淨,署名周行之,標題《一地雞毛》。

  秦望川連夜通讀數遍,稿頁上只有寥寥硃筆批註,沒有改動正文一字,全部是對文本內核的註解。從業數十年,他極少為未成年作者投入這般重的心力。

  「全篇定稿,無一字虛言,無一處廢筆。」秦望川指尖撫過稿紙,看向蘇晚晴,語氣篤定,「按刊物的判斷,這期頭條,完全擔得起。」

  蘇晚晴心頭一震。

  「頭條?規格是不是過高。以往頭條都是省內成名老作家,高中生占頭條,免不了招來爭議。」

  「爭議一定會有。」秦望川頷首,眼神堅定,「但這篇配得上這個位置。如今文壇多是宏大敘事,寫浪潮寫奮進,少有人俯身看見普通人的生存底色。他寫的不是家長里短,是一代人理想落空之後的失重,是真實的時代眾生相。」

  「超前,且清醒。」

  簡短五字,給這篇稿件定下基調。蘇晚晴接過稿件,內心沉甸甸。秦望川眼光素來審慎,願意打破刊物慣例,足以證明這篇稿件遠超同期來稿。

  編輯部上下都清楚,周行之早已不是毫無作品的白紙新人。此前寄出的《老碼頭》已經通過《長江文藝》刊出。一個十七歲高二學生,作品已經登過省級刊物,在湖北青年創作者裡面已經算嶄露頭角。

  可《荊州文藝》對這個少年意義特殊。這裡是他最初投稿《渡口》的地方,是文學夢起步的原點,秦望川也是最早賞識他文字的伯樂。若是《一地雞毛》再在家鄉刊物登上頭條,算是一場圓滿的回望。

  只是還有一層繞不開的現實擺在眼前。周行之此前跟編輯部提過,這篇稿子的目標,是參加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大賽章程白紙黑字,參賽作品必須保持首發,一旦在地方刊物公開發表,便直接喪失參賽資格。獲獎作品將會刊發於《人民文學》,那是國內文學刊物的最高陣地。

  一邊是家鄉刊物遞過來的頭條席位,是屬於起點的榮光。即便已經有省刊的出路,這份認可依舊分量很重。另一邊是前途未卜的全國大賽,六月就要截稿,一旦落選,連回歸《荊州文藝》刊發的機會也會白白耽擱。

  秦望川沒有立刻上報省作協備選庫,他打算再找周行之面談一次,把兩條路的利弊攤開。

  省作協創作研究室。上午陽光落進玻璃窗,落在堆疊的文稿上,屋內只剩紙張翻動的輕響。

  江文遠坐在案前整理自己的新作底稿。二十四歲,省作協重點培養青年作者,連續拿下省級青年文學獎項,文風正統開闊,擅長書寫改革年代青年理想與奮鬥,圈內都看好他成為省內文壇中堅。手邊剛收尾的短篇,基調昂揚,完全貼合當下主流審美,也是他準備拿去衝擊本次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的作品。

  值班編輯抱來一批地市報送稿件,隨手放在桌角。

  「各地上報備選稿,你幫忙初審篩選,合格再送終審。」

  江文遠應下,放下自己底稿翻閱來稿。多數作品立意趨同,歌頌時代或是書寫青春,中規中矩,讀多了難免乏味。

  直到《一地雞毛》落到手中。署名周行之,名字他已經有印象,知道這個少年有一篇《老碼頭》發在《長江文藝》。標題樸素,沒有華麗辭藻,和周遭稿件格格不入。

  他本打算快速瀏覽,目光落上去,便再也挪不開。開篇沒有時代鋪墊,沒有拔高主題,一句普通對話直接切入故事。往下讀,沒有大起大落的戲劇衝突,只有遲到上班,餿掉的豆腐,夫妻爭執,機關內部客氣疏離的人情。極致平淡之下,藏著鋒利的現實。

  江文遠坐姿慢慢端正,指尖按住稿紙逐字細讀。他一向信奉文學應當引領時代,傳遞希望力量。可這篇文字不歌頌,不煽情,只是剖開普通人的生活肌理,把理想褪色後的無奈平鋪紙上。沒有控訴,句句皆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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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整讀完定稿,耗費四十分鐘。房間安靜,只有窗外風聲。江文遠長長吐出一口氣,先前的輕慢盡數褪去,只剩複雜震撼。他讀過《老碼頭》,那是一篇紮實出色的鄉土敘事,可和眼前這篇相比,重量仍有差距。

  良久,低聲一句感慨。

  「這一篇,我寫不出。」

  自古文人相輕,但周行之的這篇作品確實太過優秀。一地雞毛生生活的常態,可生活不只有亂糟糟的瑣碎。在煙火困頓之中,依然有夫妻相互扶持,有平凡人微小的知足。他看向稿件備註,十七歲,荊州在讀高中生。即便已有省刊作品打底,這般老練通透的筆觸,出自尚未踏入社會的少年之手,依舊匪夷所思。江文遠指尖摩挲紙頁,心底生出強烈的競逐之心。

  本屆全國青年文學創作大賽,圈內普遍看好他能夠拿下名次。可讀過這篇文稿,他第一次生出不確定感。他把稿件單獨分出,沒有直接打回,也沒有向上推薦,心裡已經把這個素未謀面的少年,視作自己參賽路上最強的對手。

  省作協的風波遠沒有結束。

  午後終審編輯辦公室。楚天闊拿到篩選完畢的稿件,第一眼就盯住《一地雞毛》。二十六歲的他,是省內以嚴苛出名的新銳編輯,審稿眼光毒辣,敢於質疑,無數稿件在他手上被駁回,同行對他既敬又畏。

  他知曉周行之,清楚《老碼頭》登載過《長江文藝》,承認那篇作品出自少年手筆。可讀完《一地雞毛》,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不是寫得差,恰恰相反,文字太過老練克制,對家庭瑣碎、機關人際的理解,完全是被現實反覆打磨過的成年人視角。

  強烈的違和感壓在心頭。能寫好鄉土題材,不等於就可以把機關單位的人事、青年夫妻的困頓描摹到這般地步。少年人沒有對應的生活閱歷,光靠想像很難抵達這樣的深度。

  楚天闊反覆斟酌。八年審稿經歷,見過天才少年寫出驚艷篇章,但極少有人能直接越過年齡的鴻溝,把成年人的精神困境寫得入木三分。擺在面前依舊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世所罕見的天才,要麼這一篇另有執筆者。

  鋼筆落下去,在文稿頂端圈住署名,寫下兩個字,存疑。

  他提筆寫下一封實名公函,發往《荊州文藝》編輯部。核心觀點,作者已有《老碼頭》見刊,可《一地雞毛》文本閱歷感與作者年齡嚴重錯位,懷疑本篇並非本人獨立創作。建議,暫緩一切對外報送,優先核驗本篇的真實寫作能力,不建議直接推送全國級別賽事。

  有省刊作品,只能證明他會寫,不能證明這一篇是他寫的。楚天闊並非刻意針對,只是堅守編輯的準則,越是驚艷的稿件,越要提防文壇的弄虛作假。

  寫完吹乾墨跡,公函與稿件一併封裝寄出。

  辦公室窗外風和日麗,無人知曉,一封帶著否定傾向的公函正在跨越城市,向著沙市飛去。少年通往全國文壇的機會,從一開始,就籠罩在濃重的陰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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