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蘇婉離開
1979年5月
鵬城東角頭，一個靠海邊的小漁港，一共二三十戶人家，早上村東頭的雞叫，村西頭的人都會被吵醒，一點屁大點的事情，一下子就眾人皆知。
陸國強是東角頭的蚝民，十二歲那年爹娘游水去香港，再沒回來，是雲姐把他拉扯大的。
那天趙衛國在陸國強家門口吃癟的事情一下子就傳了出去，他婆娘當天晚上還跑到陸國強家門口罵罵咧咧。
不過被雲姐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幸好有人勸架，不然當天趙衛國的婆娘免不了要挨一頓揍。
這麼一鬧，徹底把陸國強從海里撈了個女人回來這件事，擺在檯面上了。
其實陸國強把蘇婉帶回家的第一天，村里人就知道了這件事情，畢竟雲姐還去衛生所請來大夫過來看病。
不過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看在陸國強12歲就成了孤兒的份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他撿了一個媳婦而已。
這年頭從內地來邊境逃難的人太多了，有的沒有跨海，乾脆就嫁個當地的人混口飯吃，這種事情太常見了。
但是現在事情一下子擺在檯面上了，那生產隊以及上面大隊的治保會也不能當沒事發生了。
老周是大隊治保主任，四十多歲，管著這一片的治安、戶口和邊防。
那天下午，老周特地來到雲姐家，找到她問：
「秀雲，你家怎麼多了個人？」
雲姐端著簸箕，頭也沒抬：「遠房侄女，來住幾天，看看病。」
老周沒進屋，往裡頭瞟了一眼：「最近國家在這邊搞工業區，又是徵收又是勘察的，我這邊事情也多，你別惹出事來。」
「曉得，周主任，您放心，過幾天身子養好了就送她離開。」說完，雲姐追問道，「對了，周主任，我們大隊這邊要被徵收嗎？」
一聽這話，老周嘆了一口氣：「誰知道呢？我們這處於交界處，雖然位置上屬於彎下大隊，但是做的事情跟隔壁的蚝業大隊一樣，至於要不要被徵收，最近都在扯皮這個事情。」
「徵收了，不讓養蚝了，我們還能幹嘛？」雲姐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
「國家自然有安排，別瞎琢磨了。」聽到了雲姐的話，老周扔下一句話後背著手走了。
這天傍晚，何阿福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他是陸國強的髮小，長得黑壯，話不多，做事一根筋，村里人叫他阿福。
只見他蹲在院門口伸著脖子朝雲姐那邊探頭探腦，看了一陣啥也看不到，然後沖陸國強傻樂：「國強哥，村里都在說，你撿了個婆娘當媳婦？」
「別跟著瞎起鬨。」陸國強敲了一下阿福的腦袋，「海里救上來的，在這養傷，過幾天走。」
「哦。」何阿福也不多問，蹲了一會兒，又說，「那這兩天，我過來幫你看著點。趙衛國那邊，我聽人說他不痛快。」
陸國強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靈。」
「我家老媽跟他家婆娘有點沾親帶故的。」何阿福說，「我早就看那個老小子不順眼了，他那兒子趙志軍更不是東西。國強哥，這次你收拾了他，太讓人解氣了。」
陸國強拍了拍他肩膀：「行，幫我看幾天院子。」
何阿福咧嘴笑：「沒問題。」
夜裡，雲姐坐在灶台邊，跟陸國強說了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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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都來問了。」她說，「再拖下去，大隊該查戶口了。聯公堂的人，怎麼還不來接？」
「應該快了吧。」陸國強想了一下說，「貴叔說了，過幾天就有消息。」
「就算接走，這事兒也沒完。」雲姐壓低聲音，「她一個香港人，而且還是社團的人，在咱這住了小半個月，真查起來，咱倆都脫不了干係。」
「查不到。」陸國強說，「村里人只知道我撈了個逃港沒成事的姑娘，不知道她是香港來的。她走了，這事兒就過去了。」
雲姐瞪他：「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不行。」陸國強說，「她欠我一條命，我得把這份人情換出去。」
「換什麼？」
「換一個活法。」陸國強說，「聯公堂管著鵬城到元朗的水道。她回去幫我說話，如果能借用他們的水道搞點東西過來賣，也能賺點小錢。」
雲姐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
這幾天，蘇婉和雲姐相處下來也產生了一點感情，這種農村生活是她之前沒有體驗過的，雖然貧苦一點，但是勝在安穩，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和打打殺殺。
蘇婉能下地走之後，搶著幫雲姐幹活，燒火，擇菜，晾衣服。
雲姐不讓她干，她就坐在灶台邊，看雲姐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她說香港的街市，說乾爹怎麼疼她，說幫里的兄弟。
雲姐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這姑娘看著光鮮，可說起話來，眼裡總有股說不出的東西，不像過好日子的人。
「姑娘。」有一回雲姐忍不住問，「你在那邊，過得不好吧？」
蘇婉愣了一下，然後強擠出笑容掩飾內心的慌亂：「怎麼會呢，我很得乾爹疼愛，基本吃穿不愁，還有一堆跟在後面的兄弟。」
「我是過來人。」雲姐低下頭喃喃自語道，「你這眼神，跟我當年剛守寡那會兒一樣。」
蘇婉沒接話，低頭擇菜。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雲姐，等我安頓好了，你去看我，我帶你逛逛香港。」
「行。」雲姐應著，眼眶卻紅了。
又過了兩天，貴叔來了。
蘇婉跟貴叔在屋裡說了會兒話，出來的時候，她跟雲姐說：「雲姐，我走了。」
雲姐往她懷裡塞了兩個煮雞蛋：「路上吃。」
蘇婉接過來，眼眶有些紅。她走到陸國強跟前，停了一下。
「貴叔把乾爹的話帶來了。」她說，「乾爹給你一個機會，走聯公堂的道，做水貨生意。本錢你自己出，利潤分聯公堂兩成。」
「兩成？」陸國強問。
「兩成。」蘇婉說，「乾爹說，你守規矩，路就通。不守規矩，聯公堂的招牌，不是替你擋災的。」
陸國強點頭：「多謝劉爺。」
「你的事，我替你說過了。」蘇婉看著他，「別讓我在乾爹面前丟臉。」
「不會。」
蘇婉頓了頓，又說：「如果你需要貨，可以找阿坤，我會讓人跟你對接，他在元朗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水客頭子。」
「我明白，多謝！」陸國強由衷地感謝蘇婉，沒想到他連貨源都幫自己想到了。
天黑後，蘇婉跟著貴叔上了一艘從香港開過來的小帆板船，漸漸消失在海上。
鵬城東角頭，一個靠海邊的小漁港，一共二三十戶人家，早上村東頭的雞叫，村西頭的人都會被吵醒，一點屁大點的事情，一下子就眾人皆知。
陸國強是東角頭的蚝民，十二歲那年爹娘游水去香港，再沒回來，是雲姐把他拉扯大的。
那天趙衛國在陸國強家門口吃癟的事情一下子就傳了出去，他婆娘當天晚上還跑到陸國強家門口罵罵咧咧。
不過被雲姐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幸好有人勸架，不然當天趙衛國的婆娘免不了要挨一頓揍。
這麼一鬧，徹底把陸國強從海里撈了個女人回來這件事，擺在檯面上了。
其實陸國強把蘇婉帶回家的第一天，村里人就知道了這件事情，畢竟雲姐還去衛生所請來大夫過來看病。
不過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看在陸國強12歲就成了孤兒的份上，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他撿了一個媳婦而已。
這年頭從內地來邊境逃難的人太多了，有的沒有跨海，乾脆就嫁個當地的人混口飯吃，這種事情太常見了。
但是現在事情一下子擺在檯面上了，那生產隊以及上面大隊的治保會也不能當沒事發生了。
老周是大隊治保主任，四十多歲，管著這一片的治安、戶口和邊防。
那天下午，老周特地來到雲姐家，找到她問：
「秀雲，你家怎麼多了個人？」
雲姐端著簸箕，頭也沒抬：「遠房侄女，來住幾天，看看病。」
老周沒進屋，往裡頭瞟了一眼：「最近國家在這邊搞工業區，又是徵收又是勘察的，我這邊事情也多，你別惹出事來。」
「曉得，周主任，您放心，過幾天身子養好了就送她離開。」說完，雲姐追問道，「對了，周主任，我們大隊這邊要被徵收嗎？」
一聽這話，老周嘆了一口氣：「誰知道呢？我們這處於交界處，雖然位置上屬於彎下大隊，但是做的事情跟隔壁的蚝業大隊一樣，至於要不要被徵收，最近都在扯皮這個事情。」
「徵收了，不讓養蚝了，我們還能幹嘛？」雲姐故意哪壺不開提哪壺。
「國家自然有安排，別瞎琢磨了。」聽到了雲姐的話，老周扔下一句話後背著手走了。
這天傍晚，何阿福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他是陸國強的髮小，長得黑壯，話不多，做事一根筋，村里人叫他阿福。
只見他蹲在院門口伸著脖子朝雲姐那邊探頭探腦，看了一陣啥也看不到，然後沖陸國強傻樂：「國強哥，村里都在說，你撿了個婆娘當媳婦？」
「別跟著瞎起鬨。」陸國強敲了一下阿福的腦袋，「海里救上來的，在這養傷，過幾天走。」
「哦。」何阿福也不多問，蹲了一會兒，又說，「那這兩天，我過來幫你看著點。趙衛國那邊，我聽人說他不痛快。」
陸國強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靈。」
「我家老媽跟他家婆娘有點沾親帶故的。」何阿福說，「我早就看那個老小子不順眼了，他那兒子趙志軍更不是東西。國強哥，這次你收拾了他，太讓人解氣了。」
陸國強拍了拍他肩膀：「行，幫我看幾天院子。」
何阿福咧嘴笑：「沒問題。」
夜裡，雲姐坐在灶台邊，跟陸國強說了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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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都來問了。」她說，「再拖下去，大隊該查戶口了。聯公堂的人，怎麼還不來接？」
「應該快了吧。」陸國強想了一下說，「貴叔說了，過幾天就有消息。」
「就算接走，這事兒也沒完。」雲姐壓低聲音，「她一個香港人，而且還是社團的人，在咱這住了小半個月，真查起來，咱倆都脫不了干係。」
「查不到。」陸國強說，「村里人只知道我撈了個逃港沒成事的姑娘，不知道她是香港來的。她走了，這事兒就過去了。」
雲姐瞪他：「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不行。」陸國強說，「她欠我一條命，我得把這份人情換出去。」
「換什麼？」
「換一個活法。」陸國強說，「聯公堂管著鵬城到元朗的水道。她回去幫我說話，如果能借用他們的水道搞點東西過來賣，也能賺點小錢。」
雲姐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
這幾天，蘇婉和雲姐相處下來也產生了一點感情，這種農村生活是她之前沒有體驗過的，雖然貧苦一點，但是勝在安穩，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和打打殺殺。
蘇婉能下地走之後，搶著幫雲姐幹活，燒火，擇菜，晾衣服。
雲姐不讓她干，她就坐在灶台邊，看雲姐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她說香港的街市，說乾爹怎麼疼她，說幫里的兄弟。
雲姐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這姑娘看著光鮮，可說起話來，眼裡總有股說不出的東西，不像過好日子的人。
「姑娘。」有一回雲姐忍不住問，「你在那邊，過得不好吧？」
蘇婉愣了一下，然後強擠出笑容掩飾內心的慌亂：「怎麼會呢，我很得乾爹疼愛，基本吃穿不愁，還有一堆跟在後面的兄弟。」
「我是過來人。」雲姐低下頭喃喃自語道，「你這眼神，跟我當年剛守寡那會兒一樣。」
蘇婉沒接話，低頭擇菜。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雲姐，等我安頓好了，你去看我，我帶你逛逛香港。」
「行。」雲姐應著，眼眶卻紅了。
又過了兩天，貴叔來了。
蘇婉跟貴叔在屋裡說了會兒話，出來的時候，她跟雲姐說：「雲姐，我走了。」
雲姐往她懷裡塞了兩個煮雞蛋：「路上吃。」
蘇婉接過來，眼眶有些紅。她走到陸國強跟前，停了一下。
「貴叔把乾爹的話帶來了。」她說，「乾爹給你一個機會，走聯公堂的道，做水貨生意。本錢你自己出，利潤分聯公堂兩成。」
「兩成？」陸國強問。
「兩成。」蘇婉說，「乾爹說，你守規矩，路就通。不守規矩，聯公堂的招牌，不是替你擋災的。」
陸國強點頭：「多謝劉爺。」
「你的事，我替你說過了。」蘇婉看著他，「別讓我在乾爹面前丟臉。」
「不會。」
蘇婉頓了頓，又說：「如果你需要貨，可以找阿坤，我會讓人跟你對接，他在元朗也算一個不大不小的水客頭子。」
「我明白，多謝！」陸國強由衷地感謝蘇婉，沒想到他連貨源都幫自己想到了。
天黑後，蘇婉跟著貴叔上了一艘從香港開過來的小帆板船，漸漸消失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