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家鄉口述史
第178章 家鄉口述史
兩人在河水邊停下腳步，看著兩隻野鴨漂過水麵。它們動也不動，沒發出一絲聲響，只是靜靜地漂過灰色水面。
「你後來說的那個「家鄉口述史」......是什麼時候想出來的？不會真是臨場編的吧？」
「一半一半吧？」
溫書妍側過頭，打量韓非：「嗯？」
「想法其實早就有。」韓非說，「我們那個尋根計劃」你知道吧？收集普通人講的故事，想什麼啞巴、老光棍、工地上的人。做起來之後，有時候我就會想，這些東西如果只放在青鳥的平台上，太浪費了。學校里的學生，尤其是鄉鎮學校的孩子，他們身邊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但沒人教他們怎麼聽、怎麼記、怎麼問。但這種提議，你主動去找教委說，人家會覺得你是來談生意的。得有人把話引出來，還得是在一個教育口」的場合。」
「所以，可以說那個陳征遠反而是弄巧成拙，給你提供了一個你一直在等的機會嘍？」
韓非哈哈一笑：「嗯，是可以這麼說吧。他給了我一個台階，我順著一路跑到三樓，算是借力打力了。」
「但你那個方案，連細節都想好了？編制指南、免費發、設投稿渠道，這聽著可不像臨時想出來的。」
「框架一直在腦子裡。」韓非說，「細節嘛，上台的時候一邊說一邊補，下來以後再慢慢填。大方向對：細節可以後補。關鍵是要讓人相信你是認真的：而不只是隨口一說。」
溫書妍眯眼看著韓非，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原來是這樣啊。別人眼裡的麻煩，到你手裡就變成了台階。別人遇到這種事，可能會被搞得手足無措，你卻能當場鋪出一條路來，說出來的那些話，像是早就長在你的腦子裡了。我就不如你啦，我今天上台前，稿子改了七遍，每個標點都反覆確認。」
「你那也是另一種本事啊。」韓非微笑說。
「另一種本事？」
「穩紮穩打啊。」韓非說，「你那種反覆確認、字斟句酌的習慣，不就是一種更紮實、更長久的本事嗎？我那種臨時起意的講話，偶爾用一次還行，真要讓我天天在台上即興發揮，用不了多久就得露餡。想要把一件事做深做透，還是得像你一樣。包括青鳥能做起來，靠的也不是靈光一現，而是像你改稿子一樣，一遍一遍、一段一段、一本一本磨出來的。」
溫書妍微微一笑，看著地面：「網億的人和記者差不多也該散了。你是不是要...
「嗯，我現在就打電話叫芮伊過來。」韓非說，拿出手機。
兩人再度踏上小徑，朝學校走去。傍晚的陽光斜照在學生樓、街道和河邊的樹木上，最後落在河面，把每一處都染上燦爛的金黃。這樣的魔都黃昏美麗無比，韓非不知道有哪個城市能和它相比，一定有其他城市比得上，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們回到小禮堂前方時，記者都已經散去。他們繼續往前走，準備到學校大門口接張芮伊，這時有人大喊韓非的名字。他們轉過頭去，看見張懷禮正一邊揮手，一邊朝他們走來。
張懷禮對溫書妍微一點頭，便面露微笑，朝韓非伸出了手。
「韓社長，我可算找到你了。」
「張校長找我？」
「哎呀，可不是我找你。」張懷禮壓低聲音說，環顧四周，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能被第四個人聽見似的，「是市教委的李主任，他想請你過去坐坐，就在文史樓三樓的辦公室。就幾句話，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
韓非看了溫書妍一眼。溫書妍對他微笑點頭。
「張校長，李主任有沒有說具體是什麼事？」韓非問道。
「不用說，你剛才在台上的那番話，把口述史、素質教育、鄉土文化傳承說得那麼透，領導能不動心嗎？李主任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種隨便找人談話的性子。他肯開口，說明是真的覺得你這事兒有價值。你去了就知道了。」張懷禮頓了一下，「領導時間緊，待會兒還要趕回市里開會，你看...
「好，我這就過去。」韓非說，又看向溫書妍，「那芮伊來了，你先幫我招呼一下，我聊完就下來。」
「你放心去吧。」溫書妍微微一笑，「我在校門口等她。」
「李主任，這位就是青鳥出版社的韓非社長。」張懷禮微笑著對坐在辦公桌前的中年男子說，又轉向韓非，「韓社長，這位是市教委李國華副主任。」
「李主任好。」韓非說，伸出一隻手，「剛才在台上的發言有些倉促，多有冒昧，李主任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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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華站了起來，一雙眼睛充滿熱切之情，濃密的白髮經過特別梳理，頭髮長度正好可以讓發梢恣意地上下飛揚。
「小韓社長太客氣了。你剛才那番話，可不是倉促二字能概括的。共情也是教育的一部分」，這句話說得好，說明你是真的思考過。」他打手勢要張懷禮離開，讓韓非坐到辦公桌對面的大扶手椅上。
韓非接過李國華遞來的茶杯，喝了口茶。這間辦公室跟他曾經度過無數時光的出版社辦公室十分相似，顏色淡雅，裝飾簡單，帶有現代的斯巴達風，並非特意採用極簡主義，卻有點缺乏靈魂。這個房間要求效率，好讓你能趕快離開。
「小韓社長，你是魔都本地人？」李國華問道。
「土生土長。」韓非說，「小時候住在虹口，後來搬到浦東。算是看著外灘這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的。」
李國華點了點頭，視線在韓非臉上逗留片刻，然後拉開外套袖口，看了一眼手錶。
「好，」他靠上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時間有限，我就直說了。不瞞你說啊，我們教委這幾年一直在推鄉土文化進校園」，但效果總是不太理想。要麼是資料太死板，學生根本就不愛看；要麼就是搞成一次性的徵文比賽，熱熱鬧鬧幾天，過後就沒人提了。
但你剛才提的那個家鄉口述史」的方案，倒是個新路子，我聽進去了。不只是聽進去了，而且覺得這件事值得做。所以我想當面問你幾個問題。」
「李主任請講。」
「你在講話中提到，這個家鄉口述史」的方案，是從你們在收集寫作素材的過程中受到的啟發，那你們收集寫作素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過程？」
韓非點點頭，開始敘述尋根計劃的理念和執行方式，去除旁支末節，只挑重點說，另外又講了幾個尋根計劃中收集到的故事。李國華專注地聆聽，臉上露出近乎著迷的神情。
韓非講完時，李國華咂了咂嘴，連續不斷地點頭，似乎意猶未盡。
「你說的這些故事，都不是專業作家講出來的？」
「大多數連高中都沒上過。」韓非說，「但他們的故事比很多專業作家的東西都更有勁兒，因為那是從泥里長出來的。」
李國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出第二個問題：「如果教委真的支持你做這個事，你打算從哪個區開始？怎麼做？」
韓非啜飲一口茶：「我的建議是，不能貪大，先選一個區，區里再選三到五所有積極性的學校做試點。青鳥可以負責的事情，我在會上簡單提了一下，具體說的話，第一，我們可以編制一份《家鄉口述史實踐指南》，教老師和學生怎麼採訪、怎麼記錄、怎麼整理；第二，提供投稿平台和編輯支持，學生整理出來的作品，可以在青鳥的網站和雜誌上擇優發表：第三，每個學期末，把本學期優秀的作品結集成冊，免費送給參與的學校和教委。」
「經費呢？」
「前期的指南編制、平台維護、編輯審核，都由青鳥承擔。」韓非說，「如果試點效果好，後續想擴大規模，那時候再談經費問題也不遲。教委不需要現在就承諾什麼。」
「哦？」李國華驚訝地說，「你這麼大方，是圖什麼？總不會只為了做公益吧？」
韓非靜靜笑了笑：「李主任，我說真心話，你也別覺得我市儈。青鳥雖然是一家出版社，但我們最缺的恰恰是被看見。我們在鄉鎮鋪雜誌、做簡訊小說，成本很高。但如果我們的名字能跟教委的鄉土文化進校園」項目掛在一起，哪怕只是在一份試點學校的紅頭文件末尾加一個青鳥出版社的名字，那對我們品牌的提升，比花幾十萬做廣告都管用。另外，這些積累下的故事，在完全合規、且獲得當事人授權的前提下，也完全可以填充我們自己的內容庫。」
李國華聽了不禁微笑：「你這是一箭多雕啊。那我再問你，學生寫出來的東西，如果涉及敏感話題，比如村裡的上訪、幹部問題、家庭暴力，那你們怎麼處理？發了，可能惹
麻煩，不發，又打擊學生積極性。」
「關於這個，我的原則是三不三要。」
「好。哪三不？」
「一是不主動引導，我們的《實踐指南》上不會出現任何指向性、誘導性的引導；二是不公開敏感內容，如果故事中出現明顯不宜公開傳播的內容，我們會跟學校和家長溝通，只作為內部存檔，不發表。最後是不批判、不修改事實，我們尊重講述者的記憶和感受，不會為了好看」而篡改。」
李國華點了點頭：「三要呢？」
「要保護隱私、要尊重當事人、要傳遞正向價值。實在拿不準的，我們會請試點學校的德育主任和教委指派的專家共同審核。青鳥只做技術和平台支持，最終的內容安全責任，我們願意跟教委一起扛。」
李國華盯著韓非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小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歲，」李國華嘆說，「說話做事比很多五十二歲的還老練。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韓非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李國華咯咯輕笑：「是考慮問題不僅全面，而且實在。你剛才說教委不需要現在就承諾什麼，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我分管基礎教育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進校園的項目，十個裡頭有八個是來賣書的，剩下兩個是來要錢的。像你這樣主動說不需要教委投錢，青鳥願意先做試點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先把事情做出來，把成果擺出來，再談別的。這種思路，說明你對自己的東西有信心，也說明你不是急功近利的人。」
「李主任過獎了。」韓非說，「青鳥也是剛活過來沒幾個月，我們比誰都清楚，做事的價值比要錢的名頭重要。事情做成了，錢自然會來；事情做砸了，就算簽了合同也沒用。」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李國華說，「你覺得，這件事如果做成了，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韓非看著空中，陷入沉思：「小時候，我爸經常跟我說一句話。他說文字最大的本事，不是讓人記住你，而是讓人看見別人。以前我不太懂，後來我接手了青鳥，越做越覺得這句話是對的。」
李國華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好，真好。小韓啊，你這個方案，我代表教委表示支持。具體要怎麼推進，你回去之後抽時間整理一份詳細的方案，報到我這裡來。我讓基教處的同事跟你對接。」他遞上一張名片，上面寫著：魔都市教育委員會·副主任·李國華，「這上面有我的辦公電話和手機號，有急事可以直接打。」
「謝謝李主任。」韓非說，把名片收進西裝內袋。
李國華微微一笑，看了看表，站了起來。韓非跟著站起身來。
「時間不早了，我還要趕回市里開會。等你把方案做出來就給我打電話，咱們再碰一次。」
「好的。我會儘快辦。」韓非說。
李國華跟韓非握了握手，朝門口走去，突然又回過身來：「對了，小韓。網億那個陳總啊，他今天的表現，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楚。你是年輕人，還那麼能沉住氣，真是不容易。」
兩人在河水邊停下腳步，看著兩隻野鴨漂過水麵。它們動也不動，沒發出一絲聲響，只是靜靜地漂過灰色水面。
「你後來說的那個「家鄉口述史」......是什麼時候想出來的？不會真是臨場編的吧？」
「一半一半吧？」
溫書妍側過頭，打量韓非：「嗯？」
「想法其實早就有。」韓非說，「我們那個尋根計劃」你知道吧？收集普通人講的故事，想什麼啞巴、老光棍、工地上的人。做起來之後，有時候我就會想，這些東西如果只放在青鳥的平台上，太浪費了。學校里的學生，尤其是鄉鎮學校的孩子，他們身邊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但沒人教他們怎麼聽、怎麼記、怎麼問。但這種提議，你主動去找教委說，人家會覺得你是來談生意的。得有人把話引出來，還得是在一個教育口」的場合。」
「所以，可以說那個陳征遠反而是弄巧成拙，給你提供了一個你一直在等的機會嘍？」
韓非哈哈一笑：「嗯，是可以這麼說吧。他給了我一個台階，我順著一路跑到三樓，算是借力打力了。」
「但你那個方案，連細節都想好了？編制指南、免費發、設投稿渠道，這聽著可不像臨時想出來的。」
「框架一直在腦子裡。」韓非說，「細節嘛，上台的時候一邊說一邊補，下來以後再慢慢填。大方向對：細節可以後補。關鍵是要讓人相信你是認真的：而不只是隨口一說。」
溫書妍眯眼看著韓非，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原來是這樣啊。別人眼裡的麻煩，到你手裡就變成了台階。別人遇到這種事，可能會被搞得手足無措，你卻能當場鋪出一條路來，說出來的那些話，像是早就長在你的腦子裡了。我就不如你啦，我今天上台前，稿子改了七遍，每個標點都反覆確認。」
「你那也是另一種本事啊。」韓非微笑說。
「另一種本事？」
「穩紮穩打啊。」韓非說，「你那種反覆確認、字斟句酌的習慣，不就是一種更紮實、更長久的本事嗎？我那種臨時起意的講話，偶爾用一次還行，真要讓我天天在台上即興發揮，用不了多久就得露餡。想要把一件事做深做透，還是得像你一樣。包括青鳥能做起來，靠的也不是靈光一現，而是像你改稿子一樣，一遍一遍、一段一段、一本一本磨出來的。」
溫書妍微微一笑，看著地面：「網億的人和記者差不多也該散了。你是不是要...
「嗯，我現在就打電話叫芮伊過來。」韓非說，拿出手機。
兩人再度踏上小徑，朝學校走去。傍晚的陽光斜照在學生樓、街道和河邊的樹木上，最後落在河面，把每一處都染上燦爛的金黃。這樣的魔都黃昏美麗無比，韓非不知道有哪個城市能和它相比，一定有其他城市比得上，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們回到小禮堂前方時，記者都已經散去。他們繼續往前走，準備到學校大門口接張芮伊，這時有人大喊韓非的名字。他們轉過頭去，看見張懷禮正一邊揮手，一邊朝他們走來。
張懷禮對溫書妍微一點頭，便面露微笑，朝韓非伸出了手。
「韓社長，我可算找到你了。」
「張校長找我？」
「哎呀，可不是我找你。」張懷禮壓低聲音說，環顧四周，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不能被第四個人聽見似的，「是市教委的李主任，他想請你過去坐坐，就在文史樓三樓的辦公室。就幾句話，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
韓非看了溫書妍一眼。溫書妍對他微笑點頭。
「張校長，李主任有沒有說具體是什麼事？」韓非問道。
「不用說，你剛才在台上的那番話，把口述史、素質教育、鄉土文化傳承說得那麼透，領導能不動心嗎？李主任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種隨便找人談話的性子。他肯開口，說明是真的覺得你這事兒有價值。你去了就知道了。」張懷禮頓了一下，「領導時間緊，待會兒還要趕回市里開會，你看...
「好，我這就過去。」韓非說，又看向溫書妍，「那芮伊來了，你先幫我招呼一下，我聊完就下來。」
「你放心去吧。」溫書妍微微一笑，「我在校門口等她。」
「李主任，這位就是青鳥出版社的韓非社長。」張懷禮微笑著對坐在辦公桌前的中年男子說，又轉向韓非，「韓社長，這位是市教委李國華副主任。」
「李主任好。」韓非說，伸出一隻手，「剛才在台上的發言有些倉促，多有冒昧，李主任見諒。」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國華站了起來，一雙眼睛充滿熱切之情，濃密的白髮經過特別梳理，頭髮長度正好可以讓發梢恣意地上下飛揚。
「小韓社長太客氣了。你剛才那番話，可不是倉促二字能概括的。共情也是教育的一部分」，這句話說得好，說明你是真的思考過。」他打手勢要張懷禮離開，讓韓非坐到辦公桌對面的大扶手椅上。
韓非接過李國華遞來的茶杯，喝了口茶。這間辦公室跟他曾經度過無數時光的出版社辦公室十分相似，顏色淡雅，裝飾簡單，帶有現代的斯巴達風，並非特意採用極簡主義，卻有點缺乏靈魂。這個房間要求效率，好讓你能趕快離開。
「小韓社長，你是魔都本地人？」李國華問道。
「土生土長。」韓非說，「小時候住在虹口，後來搬到浦東。算是看著外灘這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的。」
李國華點了點頭，視線在韓非臉上逗留片刻，然後拉開外套袖口，看了一眼手錶。
「好，」他靠上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時間有限，我就直說了。不瞞你說啊，我們教委這幾年一直在推鄉土文化進校園」，但效果總是不太理想。要麼是資料太死板，學生根本就不愛看；要麼就是搞成一次性的徵文比賽，熱熱鬧鬧幾天，過後就沒人提了。
但你剛才提的那個家鄉口述史」的方案，倒是個新路子，我聽進去了。不只是聽進去了，而且覺得這件事值得做。所以我想當面問你幾個問題。」
「李主任請講。」
「你在講話中提到，這個家鄉口述史」的方案，是從你們在收集寫作素材的過程中受到的啟發，那你們收集寫作素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過程？」
韓非點點頭，開始敘述尋根計劃的理念和執行方式，去除旁支末節，只挑重點說，另外又講了幾個尋根計劃中收集到的故事。李國華專注地聆聽，臉上露出近乎著迷的神情。
韓非講完時，李國華咂了咂嘴，連續不斷地點頭，似乎意猶未盡。
「你說的這些故事，都不是專業作家講出來的？」
「大多數連高中都沒上過。」韓非說，「但他們的故事比很多專業作家的東西都更有勁兒，因為那是從泥里長出來的。」
李國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出第二個問題：「如果教委真的支持你做這個事，你打算從哪個區開始？怎麼做？」
韓非啜飲一口茶：「我的建議是，不能貪大，先選一個區，區里再選三到五所有積極性的學校做試點。青鳥可以負責的事情，我在會上簡單提了一下，具體說的話，第一，我們可以編制一份《家鄉口述史實踐指南》，教老師和學生怎麼採訪、怎麼記錄、怎麼整理；第二，提供投稿平台和編輯支持，學生整理出來的作品，可以在青鳥的網站和雜誌上擇優發表：第三，每個學期末，把本學期優秀的作品結集成冊，免費送給參與的學校和教委。」
「經費呢？」
「前期的指南編制、平台維護、編輯審核，都由青鳥承擔。」韓非說，「如果試點效果好，後續想擴大規模，那時候再談經費問題也不遲。教委不需要現在就承諾什麼。」
「哦？」李國華驚訝地說，「你這麼大方，是圖什麼？總不會只為了做公益吧？」
韓非靜靜笑了笑：「李主任，我說真心話，你也別覺得我市儈。青鳥雖然是一家出版社，但我們最缺的恰恰是被看見。我們在鄉鎮鋪雜誌、做簡訊小說，成本很高。但如果我們的名字能跟教委的鄉土文化進校園」項目掛在一起，哪怕只是在一份試點學校的紅頭文件末尾加一個青鳥出版社的名字，那對我們品牌的提升，比花幾十萬做廣告都管用。另外，這些積累下的故事，在完全合規、且獲得當事人授權的前提下，也完全可以填充我們自己的內容庫。」
李國華聽了不禁微笑：「你這是一箭多雕啊。那我再問你，學生寫出來的東西，如果涉及敏感話題，比如村裡的上訪、幹部問題、家庭暴力，那你們怎麼處理？發了，可能惹
麻煩，不發，又打擊學生積極性。」
「關於這個，我的原則是三不三要。」
「好。哪三不？」
「一是不主動引導，我們的《實踐指南》上不會出現任何指向性、誘導性的引導；二是不公開敏感內容，如果故事中出現明顯不宜公開傳播的內容，我們會跟學校和家長溝通，只作為內部存檔，不發表。最後是不批判、不修改事實，我們尊重講述者的記憶和感受，不會為了好看」而篡改。」
李國華點了點頭：「三要呢？」
「要保護隱私、要尊重當事人、要傳遞正向價值。實在拿不準的，我們會請試點學校的德育主任和教委指派的專家共同審核。青鳥只做技術和平台支持，最終的內容安全責任，我們願意跟教委一起扛。」
李國華盯著韓非看了好一會兒，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小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歲，」李國華嘆說，「說話做事比很多五十二歲的還老練。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韓非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李國華咯咯輕笑：「是考慮問題不僅全面，而且實在。你剛才說教委不需要現在就承諾什麼，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我分管基礎教育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進校園的項目，十個裡頭有八個是來賣書的，剩下兩個是來要錢的。像你這樣主動說不需要教委投錢，青鳥願意先做試點的，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先把事情做出來，把成果擺出來，再談別的。這種思路，說明你對自己的東西有信心，也說明你不是急功近利的人。」
「李主任過獎了。」韓非說，「青鳥也是剛活過來沒幾個月，我們比誰都清楚，做事的價值比要錢的名頭重要。事情做成了，錢自然會來；事情做砸了，就算簽了合同也沒用。」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李國華說，「你覺得，這件事如果做成了，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韓非看著空中，陷入沉思：「小時候，我爸經常跟我說一句話。他說文字最大的本事，不是讓人記住你，而是讓人看見別人。以前我不太懂，後來我接手了青鳥，越做越覺得這句話是對的。」
李國華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好，真好。小韓啊，你這個方案，我代表教委表示支持。具體要怎麼推進，你回去之後抽時間整理一份詳細的方案，報到我這裡來。我讓基教處的同事跟你對接。」他遞上一張名片，上面寫著：魔都市教育委員會·副主任·李國華，「這上面有我的辦公電話和手機號，有急事可以直接打。」
「謝謝李主任。」韓非說，把名片收進西裝內袋。
李國華微微一笑，看了看表，站了起來。韓非跟著站起身來。
「時間不早了，我還要趕回市里開會。等你把方案做出來就給我打電話，咱們再碰一次。」
「好的。我會儘快辦。」韓非說。
李國華跟韓非握了握手，朝門口走去，突然又回過身來：「對了，小韓。網億那個陳總啊，他今天的表現，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楚。你是年輕人，還那麼能沉住氣，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