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裁決
第179章 裁決
「這麼快就有電話了？」韓非問。他和張芮伊坐在魔都師範大學音樂廳的第三排。音箱裡流瀉出輕柔的新世紀音樂。天花板的聚光燈投出光柱，在觀眾席間掃動，他心想這應該是為待會兒舞台上的表演製造令人期待的氣氛。
「可不是嘛。」張芮伊說，「你在台上倒是風光了，出版社的電話都快被記者打爆了。你剛給我打完電話，我正準備出門，社裡的座機就開始響了。美姐接了兩個，他們問韓社長在師範大學說的那個口述史計劃是不是真的」、青鳥是不是要和教委合作」。美姐按照我們之前的口徑，讓他們留下聯繫方式，之後統一回復。」
「只有兩個？」
「當然不是。後來的電話我都在旁邊聽著，讓美姐當場就回復了。像《文匯報》的問你是不是在公開場合批評網億了，楊正開玩笑問韓社長是不是故意去踢館的」，還有《南方周末》的一個代班記者，說你拒絕了他的採訪，轉頭卻在台上大講特講，問他能不能補一個專訪。」
前方有幾個人似乎搞混了座位，但情況很快得到解決，人牆坐了下來。韓非看著舞台方向，前方人群的剪影在瀑布般的閃爍白光襯托下顯得十分清楚。
「楊正是怎麼知道的？」
「他說他有同行在現場，把你說的話錄了音發給他。你那個共情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啞巴等一個人二十年的橋」，現在已經在文化記者的圈子裡傳開了。有人誇你臨場反應快，也有人說你借網億的場子給自己搭台，太不厚道。」
「你讓美姐怎麼回復他們的？」
「按照《常見問題應答手冊》第三版第九條回復啊，不否認事實，也不主動擴散，就說韓社長今天是以私人身份出席朋友的學校活動，他在台上的發言是即興回應，並非青鳥的官方發布。關
於家鄉口述史」計劃，目前只是一個初步構想，如有實質性進展，青鳥會通過正規渠道統一告知。」
韓非緩緩點頭：「嗯，好事。至少比沒人理強。有人夸、有人罵，說明我們做的事戳到了一些人的神經。罵的那部分人，無非是說我借網億的場子給自己搭台。那是陳征遠自己遞的話筒，我不接，總不能真的在台上裝啞巴吧。這種不厚道的批評，傷不了筋骨。」
張芮伊露出甜美的微笑：「今天這一趟，沒白來吧？」
「那是，」韓非說，「李主任那邊是個意外收穫。當然風險還是有的，教委雖然表態支持，但正式方案還沒出來。現在媒體炒得這麼熱，萬一最後落地慢了，或者出了什麼岔子，輿論反彈也會很大。所以咱們得儘快搞一個能讓教委點頭、媒體轉載、學校執行的成熟框架出來。」
「那個陳征遠呢？他今天吃了虧，你說他回去之後會不會憋著什麼壞？」
韓非笑了一聲。「他何止是吃虧啊，他那分明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本來想讓我在台上出醜，結果被我借了他的場子給教委遞了投名狀。我覺得這種事無論放在誰身上，都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總不會在媒體上公開罵你吧？那樣丟人的是他自己。」
「呃......說不好。」
「說不好？」
韓非揉揉下巴，陷入沉思：「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什麼意思？」
「你看啊，今天這個局，他明明可以不點我的名。這是網億和師大的校企合作啟動會，我就是一個被朋友拉來旁聽的。他不提我，沒人注意到我在台下。可他偏偏提了，還把我架上台，這就顯得這個人......很不正常。」
「那不就是為了想讓你難堪嗎？」
「是想讓我難堪。」韓非說，「但這件事情是收益和風險是並存的，甚至風險還要大於收益。
我沒接住的話，那他確實是贏了場面，讓我當眾出醜，影響青鳥的形象。但同時他自己也落不下什麼好名頭，網億副總裁居然在公開場合用這麼低級的方式打壓競爭對手，怎麼看都不利於網億的風評。可萬一我接住了，就像現在這樣，那他就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跳樑小丑。所以，我總覺得他的行為邏輯不像是一個大企業的副總裁，而更像是..
張芮伊雙眼圓睜，看著韓非：「像什麼？」
「賭徒。」
這時眾人仿佛接到隱形信號般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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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走上台，說了幾句開場致詞，大家都站了起來。他們跟著站起，並微笑著鼓掌。過了一會兒，台上男子宣布迎新音樂會正式開始，大家熱烈鼓掌，都坐了下來。
「那網億是什麼回事？」張芮伊問，「王鈺前幾天還請你去沙龍，姿態放得那麼低。今天陳征遠又搞這麼一出。你說他們內部是不是在打架？」
「有可能。」韓非說，「也許網億根本沒有統一的戰略。王鈺是王鈺，陳征遠是陳征遠，各干各的。大公司部門之間不溝通、不協調，太正常了。」
「那對我們來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起來是好事。他們形不成合力，我們的壓力就小。但問題是，我們搞不清楚誰代表網億的真實意圖。萬一哪天丁雷突然拍板，決定全力支持某一派，我們現在做的判斷可能全是錯的。」
張芮伊看著韓非：「所以你剛才說不對勁，是不是就是指這個？因為我們掌握的信息不夠，判斷不了？」
韓非緩緩點頭：「有可能吧。」
布幕升起。
布幕落下，觀眾席掌聲雷動。
參演教師以不同隊形出來謝幕又退場，直到排練過的隊形都用完了，才單純地站在台上接受掌聲。最後，所有老師領導和新生上台合影。
張芮伊將頭倚在韓非肩膀上，掏出紙巾拭淚。
「你們那個第二樂章，就是弦樂先起來那段，我每次聽都受不了，像有人在你耳邊慢慢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張芮伊說。她和溫書妍走在校園中，朝大門走去，韓非跟在後面。
溫書妍輕聲一笑：「剛才第二樂章的開頭，我其實進早了一點點，你沒聽出來嗎？我差點兒把首席帶跑了。」
「哪有？」張芮伊說，「反正我又不是專業人士，我就知道好聽就夠了。」
「我也聽不出來。」韓非把雙手插進西裝外套口袋，摸了摸他的煙盒和打火機，「我光顧著看你彈琴時的表情變化了。你中間有一段眉頭皺得特別緊，我還以為琴鍵要著火了。」
溫書妍和張芮伊同時轉過頭來，發出大笑。
「那是拉赫瑪尼諾夫寫的本來就不是讓人舒舒服服彈的曲子。你練一個月你也皺眉。」溫書妍說。
「我？我連五線譜都認不全。小時候有老師教我彈《小星星》，說我的手指像螃蟹打架。」
兩人笑得更大聲了。
「你別把書妍姐的笑點也帶歪了。」張芮伊笑說，「說正經的，書妍姐，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是不是可以歇兩天了？新學期不是才剛開始嗎，不用排練是不是能輕鬆不少？」
溫書妍笑了笑：「周末倒是可以休息，但接下來還有教案要重新寫，大一新生的基本樂理課進度也得重新排，也不比排練輕鬆多少。而且這學期系裡讓我帶一個選修課的小班，全是零基礎的學生。」
「啊？新學期剛開始就這麼忙，那豈不是越來越沒時間休息了？」
「還好，」溫書妍說，「過了九月份會好一些。只是實習期快結束了，轉正的材料和考核要提前準備。院裡名額有限，今年又趕上幾個老教師返聘延退，競爭比往年激烈。」
「那你專業這麼強，又是院長親自點名上台發言的代表，轉正應該沒問題吧？」
溫書妍搖了搖頭：「發言跟考核沒關係的。而且......有時候能力和表現也未必是決定因素。
97
丁雷嘆了口氣，凝望窗外，心旌搖曳，進來他常常這樣。雨已經停了，但淺灰色的天空依然重重壓在天河區珠江新城的高層公寓樓上方。只見外頭一隻狗慢慢跑過在晨光中泛著光澤的深綠色草地。他聽一位朋友說過，廣州的秋天只會吹兩種風：一種是從空調外機吹出來的熱風，另一種是從商場門口飄出來的冷氣。
他轉過頭，看著桌上那份《南方周末》報紙第四版的標題：《校企合作啟動會變「即興辯論」—網億副總與青鳥社長激辯「文學與教育」》。報上還登出一張清晰的照片，照片中那個顯然是韓非的年輕人站在講台上，姿態從容，陳征遠站在一旁，表情僵硬。
陳征遠，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試著思考，但腦子轉個不停，無法找到立足點。他一直覺得陳征遠似乎打算拼盡全力大幹一場，聚焦業務、用業績證明自己，陳征遠應該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但他沒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變得如此難以想像地簡單，同時又不可思議地複雜。
在網億與青鳥還沒有正式全面開戰的前提下，陳征遠作為分公司副總裁，居然在公開的校企合作啟動會上，主動點名、挑釁、試圖羞辱一家正處在輿論風口浪尖的出版社社長，這在商業上毫無意義，在政治上極其愚蠢。
丁雷再次瀏覽報導，媒體報導的核心不是「網億贊助了教育」，而是「網億副總與青鳥社長在師大論戰」、「青鳥社長借勢向教委提方案」。網億成了背景板，甚至是反派。花資源搞的啟動會，風頭全給對手搶了，品牌形象還受損。陳征遠這是把網億的臉丟到了教委和媒體面前。
他之前給陳征遠定性為「判斷體系還停留在2001年」，但現在看來，陳征遠連基本的「什麼場合該做什麼事」都拎不清了。一個高管如果情緒失控到在公開場合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說明他已
經不適合帶兵打仗了。
三個月軍令狀？哼，三天都等不了。陳征遠不是在努力追趕，而是在試圖用摧毀對手來證明自己。這完全走偏了。
丁雷看了看表，早上九點。他從桌上抓起話筒，撥打王鈺的號碼。
「丁總？」
「看到今早的報紙了嗎？」
「看到了。」王鈺說，「正在整理。」
「你人在魔都了？」
「嗯，昨天下午剛到的。沙龍周一上午最後確認，今天先去場地看一眼。」
「正好。」丁雷說，吸了口氣，「啟動會的事，你既然在魔都，就順便了解一下情況，不用刻意做什麼，但心裡有個數。」
「我明白。我本來也打算周一沙龍結束後，跟韓非那邊聊的時候，看看他對這件事的反應。」
丁雷停頓片刻，才又開口說：「你覺得韓非那個口述史」方案，是昨天臨時編的，還是早有準備？」
「等一下。」
丁雷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接著王鈺再度開口：「我覺得他之前就有這個想法，至少有一個框架。因為青鳥內部有一個專門收集普通人故事的投稿通道。我認為他昨天只是把那個邏輯套用到了教育場景。但能把話說得那麼完整、那麼貼合教委的口味，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所以陳征遠是給他遞了個台階。」
「從結果上看，可以這麼說。」
丁雷閉上雙眼：「這件事對網億的影響，你怎麼看？」
「分兩層。」王鈺清楚地說道，「品牌層面，公眾不會區分陳總的個人行為」和網億戰略，他們只會看到網億副總在公開場合打壓競爭對手。教委那邊如果真的支持韓非，會在體制內形成一個印象，那就是青鳥是做實事的。」
丁雷沉默不語，王鈺繼續往下說。
「競爭層面，如果韓非真的把口述史」做成了，青鳥就不只是一家出版社了，它會變成一個有官方背書的內容生態。我們的SP業務再強，也打不進學校系統。」
丁雷沉思片刻。
「沙龍照常辦。」他說，「韓非那邊你保持接觸。陳征遠在台上丟的臉，你來在台下找回來。
姿態放低，不解釋、不爭辯、不對抗，否則別人還以為我們網億在內鬥。你只需要讓人看到，網億也有懂規矩、尊重同行的人。公眾記不住道歉，但能記住態度。」
「好。」
「周一你辦完沙龍以後，不用急著回廣州，先在魔都把完整的輿情評估做出來，發到我郵箱。
9
「好。」王鈺頓了頓，「那陳總那邊..
「我跟他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丁雷說，「三個月是他自己選的，讓他自己走完那三個月，結果會告訴他答案。」
「這麼快就有電話了？」韓非問。他和張芮伊坐在魔都師範大學音樂廳的第三排。音箱裡流瀉出輕柔的新世紀音樂。天花板的聚光燈投出光柱，在觀眾席間掃動，他心想這應該是為待會兒舞台上的表演製造令人期待的氣氛。
「可不是嘛。」張芮伊說，「你在台上倒是風光了，出版社的電話都快被記者打爆了。你剛給我打完電話，我正準備出門，社裡的座機就開始響了。美姐接了兩個，他們問韓社長在師範大學說的那個口述史計劃是不是真的」、青鳥是不是要和教委合作」。美姐按照我們之前的口徑，讓他們留下聯繫方式，之後統一回復。」
「只有兩個？」
「當然不是。後來的電話我都在旁邊聽著，讓美姐當場就回復了。像《文匯報》的問你是不是在公開場合批評網億了，楊正開玩笑問韓社長是不是故意去踢館的」，還有《南方周末》的一個代班記者，說你拒絕了他的採訪，轉頭卻在台上大講特講，問他能不能補一個專訪。」
前方有幾個人似乎搞混了座位，但情況很快得到解決，人牆坐了下來。韓非看著舞台方向，前方人群的剪影在瀑布般的閃爍白光襯托下顯得十分清楚。
「楊正是怎麼知道的？」
「他說他有同行在現場，把你說的話錄了音發給他。你那個共情也是教育的一部分」、啞巴等一個人二十年的橋」，現在已經在文化記者的圈子裡傳開了。有人誇你臨場反應快，也有人說你借網億的場子給自己搭台，太不厚道。」
「你讓美姐怎麼回復他們的？」
「按照《常見問題應答手冊》第三版第九條回復啊，不否認事實，也不主動擴散，就說韓社長今天是以私人身份出席朋友的學校活動，他在台上的發言是即興回應，並非青鳥的官方發布。關
於家鄉口述史」計劃，目前只是一個初步構想，如有實質性進展，青鳥會通過正規渠道統一告知。」
韓非緩緩點頭：「嗯，好事。至少比沒人理強。有人夸、有人罵，說明我們做的事戳到了一些人的神經。罵的那部分人，無非是說我借網億的場子給自己搭台。那是陳征遠自己遞的話筒，我不接，總不能真的在台上裝啞巴吧。這種不厚道的批評，傷不了筋骨。」
張芮伊露出甜美的微笑：「今天這一趟，沒白來吧？」
「那是，」韓非說，「李主任那邊是個意外收穫。當然風險還是有的，教委雖然表態支持，但正式方案還沒出來。現在媒體炒得這麼熱，萬一最後落地慢了，或者出了什麼岔子，輿論反彈也會很大。所以咱們得儘快搞一個能讓教委點頭、媒體轉載、學校執行的成熟框架出來。」
「那個陳征遠呢？他今天吃了虧，你說他回去之後會不會憋著什麼壞？」
韓非笑了一聲。「他何止是吃虧啊，他那分明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本來想讓我在台上出醜，結果被我借了他的場子給教委遞了投名狀。我覺得這種事無論放在誰身上，都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總不會在媒體上公開罵你吧？那樣丟人的是他自己。」
「呃......說不好。」
「說不好？」
韓非揉揉下巴，陷入沉思：「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
「什麼意思？」
「你看啊，今天這個局，他明明可以不點我的名。這是網億和師大的校企合作啟動會，我就是一個被朋友拉來旁聽的。他不提我，沒人注意到我在台下。可他偏偏提了，還把我架上台，這就顯得這個人......很不正常。」
「那不就是為了想讓你難堪嗎？」
「是想讓我難堪。」韓非說，「但這件事情是收益和風險是並存的，甚至風險還要大於收益。
我沒接住的話，那他確實是贏了場面，讓我當眾出醜，影響青鳥的形象。但同時他自己也落不下什麼好名頭，網億副總裁居然在公開場合用這麼低級的方式打壓競爭對手，怎麼看都不利於網億的風評。可萬一我接住了，就像現在這樣，那他就變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跳樑小丑。所以，我總覺得他的行為邏輯不像是一個大企業的副總裁，而更像是..
張芮伊雙眼圓睜，看著韓非：「像什麼？」
「賭徒。」
這時眾人仿佛接到隱形信號般安靜了下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走上台，說了幾句開場致詞，大家都站了起來。他們跟著站起，並微笑著鼓掌。過了一會兒，台上男子宣布迎新音樂會正式開始，大家熱烈鼓掌，都坐了下來。
「那網億是什麼回事？」張芮伊問，「王鈺前幾天還請你去沙龍，姿態放得那麼低。今天陳征遠又搞這麼一出。你說他們內部是不是在打架？」
「有可能。」韓非說，「也許網億根本沒有統一的戰略。王鈺是王鈺，陳征遠是陳征遠，各干各的。大公司部門之間不溝通、不協調，太正常了。」
「那對我們來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看起來是好事。他們形不成合力，我們的壓力就小。但問題是，我們搞不清楚誰代表網億的真實意圖。萬一哪天丁雷突然拍板，決定全力支持某一派，我們現在做的判斷可能全是錯的。」
張芮伊看著韓非：「所以你剛才說不對勁，是不是就是指這個？因為我們掌握的信息不夠，判斷不了？」
韓非緩緩點頭：「有可能吧。」
布幕升起。
布幕落下，觀眾席掌聲雷動。
參演教師以不同隊形出來謝幕又退場，直到排練過的隊形都用完了，才單純地站在台上接受掌聲。最後，所有老師領導和新生上台合影。
張芮伊將頭倚在韓非肩膀上，掏出紙巾拭淚。
「你們那個第二樂章，就是弦樂先起來那段，我每次聽都受不了，像有人在你耳邊慢慢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張芮伊說。她和溫書妍走在校園中，朝大門走去，韓非跟在後面。
溫書妍輕聲一笑：「剛才第二樂章的開頭，我其實進早了一點點，你沒聽出來嗎？我差點兒把首席帶跑了。」
「哪有？」張芮伊說，「反正我又不是專業人士，我就知道好聽就夠了。」
「我也聽不出來。」韓非把雙手插進西裝外套口袋，摸了摸他的煙盒和打火機，「我光顧著看你彈琴時的表情變化了。你中間有一段眉頭皺得特別緊，我還以為琴鍵要著火了。」
溫書妍和張芮伊同時轉過頭來，發出大笑。
「那是拉赫瑪尼諾夫寫的本來就不是讓人舒舒服服彈的曲子。你練一個月你也皺眉。」溫書妍說。
「我？我連五線譜都認不全。小時候有老師教我彈《小星星》，說我的手指像螃蟹打架。」
兩人笑得更大聲了。
「你別把書妍姐的笑點也帶歪了。」張芮伊笑說，「說正經的，書妍姐，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是不是可以歇兩天了？新學期不是才剛開始嗎，不用排練是不是能輕鬆不少？」
溫書妍笑了笑：「周末倒是可以休息，但接下來還有教案要重新寫，大一新生的基本樂理課進度也得重新排，也不比排練輕鬆多少。而且這學期系裡讓我帶一個選修課的小班，全是零基礎的學生。」
「啊？新學期剛開始就這麼忙，那豈不是越來越沒時間休息了？」
「還好，」溫書妍說，「過了九月份會好一些。只是實習期快結束了，轉正的材料和考核要提前準備。院裡名額有限，今年又趕上幾個老教師返聘延退，競爭比往年激烈。」
「那你專業這麼強，又是院長親自點名上台發言的代表，轉正應該沒問題吧？」
溫書妍搖了搖頭：「發言跟考核沒關係的。而且......有時候能力和表現也未必是決定因素。
97
丁雷嘆了口氣，凝望窗外，心旌搖曳，進來他常常這樣。雨已經停了，但淺灰色的天空依然重重壓在天河區珠江新城的高層公寓樓上方。只見外頭一隻狗慢慢跑過在晨光中泛著光澤的深綠色草地。他聽一位朋友說過，廣州的秋天只會吹兩種風：一種是從空調外機吹出來的熱風，另一種是從商場門口飄出來的冷氣。
他轉過頭，看著桌上那份《南方周末》報紙第四版的標題：《校企合作啟動會變「即興辯論」—網億副總與青鳥社長激辯「文學與教育」》。報上還登出一張清晰的照片，照片中那個顯然是韓非的年輕人站在講台上，姿態從容，陳征遠站在一旁，表情僵硬。
陳征遠，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試著思考，但腦子轉個不停，無法找到立足點。他一直覺得陳征遠似乎打算拼盡全力大幹一場，聚焦業務、用業績證明自己，陳征遠應該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但他沒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變得如此難以想像地簡單，同時又不可思議地複雜。
在網億與青鳥還沒有正式全面開戰的前提下，陳征遠作為分公司副總裁，居然在公開的校企合作啟動會上，主動點名、挑釁、試圖羞辱一家正處在輿論風口浪尖的出版社社長，這在商業上毫無意義，在政治上極其愚蠢。
丁雷再次瀏覽報導，媒體報導的核心不是「網億贊助了教育」，而是「網億副總與青鳥社長在師大論戰」、「青鳥社長借勢向教委提方案」。網億成了背景板，甚至是反派。花資源搞的啟動會，風頭全給對手搶了，品牌形象還受損。陳征遠這是把網億的臉丟到了教委和媒體面前。
他之前給陳征遠定性為「判斷體系還停留在2001年」，但現在看來，陳征遠連基本的「什麼場合該做什麼事」都拎不清了。一個高管如果情緒失控到在公開場合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說明他已
經不適合帶兵打仗了。
三個月軍令狀？哼，三天都等不了。陳征遠不是在努力追趕，而是在試圖用摧毀對手來證明自己。這完全走偏了。
丁雷看了看表，早上九點。他從桌上抓起話筒，撥打王鈺的號碼。
「丁總？」
「看到今早的報紙了嗎？」
「看到了。」王鈺說，「正在整理。」
「你人在魔都了？」
「嗯，昨天下午剛到的。沙龍周一上午最後確認，今天先去場地看一眼。」
「正好。」丁雷說，吸了口氣，「啟動會的事，你既然在魔都，就順便了解一下情況，不用刻意做什麼，但心裡有個數。」
「我明白。我本來也打算周一沙龍結束後，跟韓非那邊聊的時候，看看他對這件事的反應。」
丁雷停頓片刻，才又開口說：「你覺得韓非那個口述史」方案，是昨天臨時編的，還是早有準備？」
「等一下。」
丁雷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接著王鈺再度開口：「我覺得他之前就有這個想法，至少有一個框架。因為青鳥內部有一個專門收集普通人故事的投稿通道。我認為他昨天只是把那個邏輯套用到了教育場景。但能把話說得那麼完整、那麼貼合教委的口味，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
「所以陳征遠是給他遞了個台階。」
「從結果上看，可以這麼說。」
丁雷閉上雙眼：「這件事對網億的影響，你怎麼看？」
「分兩層。」王鈺清楚地說道，「品牌層面，公眾不會區分陳總的個人行為」和網億戰略，他們只會看到網億副總在公開場合打壓競爭對手。教委那邊如果真的支持韓非，會在體制內形成一個印象，那就是青鳥是做實事的。」
丁雷沉默不語，王鈺繼續往下說。
「競爭層面，如果韓非真的把口述史」做成了，青鳥就不只是一家出版社了，它會變成一個有官方背書的內容生態。我們的SP業務再強，也打不進學校系統。」
丁雷沉思片刻。
「沙龍照常辦。」他說，「韓非那邊你保持接觸。陳征遠在台上丟的臉，你來在台下找回來。
姿態放低，不解釋、不爭辯、不對抗，否則別人還以為我們網億在內鬥。你只需要讓人看到，網億也有懂規矩、尊重同行的人。公眾記不住道歉，但能記住態度。」
「好。」
「周一你辦完沙龍以後，不用急著回廣州，先在魔都把完整的輿情評估做出來，發到我郵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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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王鈺頓了頓，「那陳總那邊..
「我跟他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丁雷說，「三個月是他自己選的，讓他自己走完那三個月，結果會告訴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