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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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7章 客場

  小禮堂內陷入靜默,完全的靜默,仿佛某件事情發生了,大家需要時間先消化,才能繼續。張懷禮皺起眉頭,望向觀眾席,發現自己在下意識地尋找韓非的面孔。但他並不知道韓非長什麼樣,他只知道那是個傳奇的年輕出版人。

  最重要的是,陳征遠意外地露出討喜的一面,甚至是謙遜的一面,而不是他惡名昭彰的傲慢自大。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的講話完全偏離了講稿和主題,試圖把一個毫不相干的人拉進這場校企合作的演講中。

  張懷禮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因此他只是希望在人群中找到一張顯露出不同情緒的面孔,看看那張面孔上的表情是喜悅、錯愕還是尷尬,以此來評估事態接下來的走向,好讓自己能提前做出反應。

  「韓社長,」陳征遠說,「咱們也算是老熟人了。你看,你這大駕光臨,光在台下坐著也不吱聲,豈不是顯得我這主辦方失禮了?來來來,上來跟大夥說兩句?也讓大家聽聽,一個能把瀕死出版社救活、一個月流水幾百萬的年輕人,到底有什麼高見?」

  陳征遠靜靜等待,望著溫書妍所坐的方向,面露笑容。

  眾人面露詫異之色,紛紛轉頭向後望去。張懷禮看見溫書妍身邊那個身穿藍色條紋西裝的高大年輕人站了起來,嘴角帶著微笑。天哪,張懷禮心想,原來那就是韓非。韓非走上講台,對著台下微微鞠躬。一名工作人員把話筒遞給他。

  「陳總給了我一個突然襲擊。」韓非說,聲音低沉而冷靜,「我要是早知道有這環節,出門前就該先背上兩段《論語》,好裝裝門面。」

  台下響起禮貌的輕笑聲。張懷禮看著陳征遠,只見他看起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開場白被化解了,被一個自嘲式的笑話,輕鬆地化解了。這不是陳征遠想要的效果。張懷禮知道陳征遠在打什麼算盤,他想要讓這個年輕人手足無措、語無倫次,讓全場看韓非出醜。

  「韓社長,你太謙虛了。」陳征遠用渾厚的聲音說,「我拜讀過貴社的《李媛媛》,我沒記錯的話,作者就是韓社長自己。小說開篇的四大白」讓我印象深刻,頭場雪、

  剝皮的蛋、精白面,還有李媛媛的腚」,這種描寫,要是讓學生看見了,你覺得合適嗎?」

  張懷禮覺得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讓他瞬間進入警戒模式。他再度掃視觀眾席,只見眾人臉上堆著厚厚的懷疑神色。

  來了,張懷禮心想,這個問題很毒。陳征遠使的是老把戲,但十分有效。他沒有問內容合不合適,而是直接問讓學生看見了怎麼辦。這是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就是毒害青少年。這叫先捧後殺,先把你架上來,再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踹下去。張懷禮以前親眼見過陳征遠用同樣的方式讓一個大學的副主任在飯局上顏面盡失。

  「陳總提到了《李媛媛》的開頭,那確實是我自己寫的。」

  張懷禮揚起雙眉,看著韓非的臉龐,心想要是他刻意展露魅力一定會迷倒不少現場的年輕女性。

  「我必須承認,」韓非說,露出整齊的貝齒一笑,「開頭那句話不是為了追求美感,是為了寫實。我想寫的是一個鄉村女人,她的身體如何被當作公開的談資、被物化、被議論。白」不是歌頌,是殘忍。讀者看到那句話覺得扎眼,那就對了。因為那種扎眼,就是李媛媛每天要承受的目光。」

  很好,張懷禮心想,沒有落入陷阱,氣氛也沒有失控。

  「陳總擔心學生看到不合適,這個擔憂我完全理解,也非常感謝。正因為如此,青鳥從來沒有、也永遠不會把這類內容推送給未成年人。我們的SP業務有嚴格的分齡篩選,簡訊推送的對象是二十五到四十五歲的成年人。雜誌也只通過報刊亭售賣,不會進入中小學校園。」

  張懷禮微微點頭,朝其他人看去,發現韓非已受到眾人的點頭贊同與驚奇注目,連教委的人似乎也對這個解釋感到滿意。張懷禮又瞥了陳征遠一眼,他臉上的表情甚是奇怪,仿佛笑起來會痛似的。

  「既然你們對內容把控這麼嚴,」陳征遠乖戾地說,「那我倒想請教一下韓社長,青鳥做的這些事,對我們國家的文化教育有什麼用?除了讓人看些真實的殘酷,還能帶來什么正面價值?」

  觀眾席突然一片死寂,連教委的人看起來也茫然不知所措。張懷禮知道其他人跟他一樣正在想同一件事:這根本就不是正常交流,陳征遠這個混蛋把校企合作啟動會變成了針對韓非的個人攻擊。

  只有韓非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陳總問得好。我想先說一個觀點:教育不只是學校里發生的,也發生在每個人成年後的每一天。我們很多讀者是工地上的農民工、流水線上的工人、鄉鎮裡的留守老人。他們可能沒有機會坐在教室里聽文學課,但他們同樣需要情感的出口,需要知道原來有人和我一樣苦」,需要從故事裡看見自己的影子,獲得哪怕一絲被理解的慰藉。青鳥做的事,不是教人識字、灌輸大道理,而是讓那些沉默的人感覺到被看見。一個在異鄉打工的父親,讀到《守活寡》里的絕望,他也許不會分析文學技巧,但他會沉默嘆氣,給家裡打個電話。這種共情」和自省」,難道不是教育的一部分嗎?」

  眾人開始鼓掌,只是鼓得不很確定,他們鼓掌多半是出於鬆了口氣,幸好這段對話沒有演變得更加難堪。張懷禮看見陳征遠臉色發白,表情僵硬。

  「而且,」韓非說,微微一笑,「陳總,你覺得青鳥的內容,真的跟我們的課堂教育毫無關係嗎?」

  陳征遠輕笑幾聲,這是他用來緩解尷尬的慣用伎倆。

  「我們青鳥做的很多故事,比如《守活寡》里的劉春梅、啞巴二十年等一個人的那座橋,這些東西,不是課本上的範文,也不是考試里的閱讀理解。但它們恰恰是課堂上最難教、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部分:人性中的掙扎、尊嚴,還有隱忍,以及在最底層的泥濘里,人怎麼還願意守住一點什麼東西。」


  「所以我可以坦白說,青鳥的內容不適合直接放進教材,我們也沒那個野心。但我們能教學生怎麼看人、怎麼看社會、怎麼看那些被忽略的角落。我們提供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一面鏡子,能讓學生從故事裡看見自己,也看見別人,讓他們在倍感壓力,甚至快要認不出自己的時候,還能從故事裡找回一點溫度、一點反思、一點繼續走下去的力氣。」

  台下爆出掌聲。張懷禮望向陳征遠,腦中突然冒出一個詞:面色如土,這臉色十分適合一個被宣告死亡的人。陳征遠的嘴巴抽動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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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呢,」韓非繼續說,「陳總今天給了我一個非常寶貴的啟發。我一直有一個想法,但不知道該怎麼跟教委開口,既然陳總替我把話引了出來,我就斗膽向各位領導匯報一下。」

  眾人凝神注目。

  張懷禮心頭一震。這個韓非想幹什麼?他難道還要把陳征遠的攻擊變成自己的台階?

  「青鳥在收集故事素材的過程中,發現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現象,那就是最好的故事,往往不是作家寫的,而是普通人親口講出來的。」

  韓非講述了一個啞巴的故事。打了二十年鐵,不要錢,只求管飯。死後發現一個女人寫來的二十年書信,最後一封寫著:「啞巴哥,我得了絕症,下輩子給你當媳婦。」

  觀眾席傳出輕微的嘆息聲。

  「這個故事,比任何作文選里的範文都更讓人動容。」韓非說,「於是我就在想,為什麼不讓我們的學生,也去記錄自己身邊的故事呢?我的具體設想是可以聯合教委,在一些合適的學校開展一個家鄉口述史」社會實踐活動。」

  張懷禮緩緩點頭,專注地舔了舔嘴唇,聚精會神地聆聽韓非解釋這個方案的好處。

  首先是能解決語文教學素材問題。嗯,靠譜。鄉鎮學校最缺的就是好用的教學資源。

  其次是可以促進代際溝通。這倒是意外之喜。現在的孩子跟長輩交流確實是太少啦,讓老人講講過去的事,比什麼親情教育都管用。

  最後一點是搶救民間記憶。這個立意很高,但也不是空話。教委這兩年一直在推「鄉土文化進校園」,這個口述史計劃正好能落地。

  張懷禮看見眾人都熱切地注視著韓非,仿佛已厭倦這種活動的每個人心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觀眾席前兩排的領導區里出現微笑和點頭。就好像青鳥才是這次校企合作的企業方代表似的,張懷禮心想。

  韓非繼續說了青鳥願意做的三件事:編制指南、免費發給試點學校;設立投稿渠道和編輯小組:優秀作品發表、結集出版。並說明這不是青鳥的生意,而是青鳥想為教育做的一點實事。

  三分鐘後,韓非結束講話,走下講台,臉上露出淺淺微笑,耳中聽著熱烈掌聲。張懷禮盡職地跟著大家拍手,心裡害怕再回到講台上,因為他不知道該上台扮黑臉還是紅臉。

  流程失控了,徹底失控。而且他無法同時面對韓非和陳征遠。他既想不出該怎麼幫陳征遠打圓場,又不能在韓非表現如此完美的情況下,繼續按照原流程在台上念經。

  張懷禮站到講台上,放下檔案夾,咳了一聲,假裝翻看流程表,然後抬起頭來,又咳了一聲,露出苦笑說:「各位領導、老師,還有同學們,看來我今天請來的不是兩位嘉賓,是兩位搶話筒的主持人。下次再有這種活動,我乾脆把講台讓出來,自己在台下負責鼓掌算了。」

  一片寂靜,沒有笑聲。

  「呃,按照日程,接下來是合影環節。請前排的領導、嘉賓以及企業方代表移步到台前。」

  一片死寂,火焰熄滅。

  「謝了。」溫書妍說。他們走在老文史樓東側那條通向蘇州河方向的林蔭小道,經過一排長椅。這附近沒有太多人,只有每天固定會來的民眾正繞著河畔小徑散步。這裡的好處就是不容易被記者逮到。

  韓非揚起右眉:「謝我幹什麼?」

  「謝謝你願意來啊。你來了,我就不用一個人站在那裡。我說創作是情感的出口,其實有時候,剛剛從台上走下來的人,也需要一個出口。我怕的不是上台講話,是講完之後,不知道自己講的東西有沒有人聽。但今天我知道了,至少你在聽。」溫書妍頓了頓,看著韓非,「而且你也讓我聽到了一場非常精彩的演講。我本來還以為你只是應付一下場面,沒想到你說了那麼多實實在在的東西。特別是關於共情也是教育的一部分那段,我聽完心裡很受觸動。只是......我......我沒想到邀請你來參加,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韓非微微一笑:「沒關係,這怎麼能怪你呢?網億是青鳥的競爭對手,陳征遠想讓我難堪是很正常的,就算你不邀請我來,他在別的場合一樣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再說了,計劃趕不上變化嘛。我本來確實是打算安安靜靜地坐在台下,聽你講完以後,跟教委的人遞張名片就結束。但陳征遠點我名的時候,我也總不能裝聽不見,因為那樣等於是把青鳥社長這個身份當場矮化。那麼多媒體在場,讓他們報導出來,那就成了韓非在網億的場子連句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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