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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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6章 變數

  陳征遠坐在第五排,用手指擺弄著放在大腿上的西裝下擺。張懷禮正在台上講話,聲音透過音箱流瀉而出。他本來應該坐在第二排的,但前排的視野十分有限,不利於他觀察局勢。比如不利於他觀察坐在他正前方的韓非和溫書妍。

  又是這個韓非,這個令人厭惡的小白臉。他厭惡韓非又破壞自己的好事,厭惡韓非跟溫書妍坐在一起,還時不時地交頭接耳。但最令他厭惡的,莫過於溫書妍在見到韓非後,態度跟之前在露台上時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整個人都煥發出光彩,還匆匆跑去校門口迎接,聽了韓非簡短隱晦、毫無情趣的回答,還恣意地放聲大笑,仿佛韓非的話語多麼機智詼諧似的。而且溫書妍看韓非時的眼神,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愛慕與關懷。

  唯一令陳征遠感到些許寬慰的,是韓非並未對溫書妍動手動腳,連最自然的身體接觸都沒有,這表示韓非起碼還有點自知之明,知道溫書妍這種女人,不是他能隨便碰的。這也表示他跟溫書妍之間並不是男女朋友關係。

  然而韓非對陳征遠苦心經營的氛圍、精心布置的計劃所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他前面幾排的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因為有十幾位賓客來到現場,但經過一陣交頭接耳之後,他們又坐了下來。那十幾人被帶到前兩排的位子坐下,那些位子在他等待的半小時裡一直是空的。陳征遠的雙眼望著前方,腦中突然浮現那條規則,一個男人決心要得到一個女人的四個原因中最重要的那一條:她喜歡的是別的男人。

  現在有韓非這小子在場,有一個溫書妍真正喜歡的人在場,如果他再繼續對溫書妍糾纏不休地獻殷勤,無異於是自取其辱,無異於是在韓非眼皮底下展示自己的失敗,而且很可能會引起溫書妍更強烈的牴觸,甚至當眾拒絕或失態,那他在所有師生、教委領導面前將顏面盡失。媽的,該死。

  但這是他的主場。

  張懷禮高聲宣布啟動儀式正式開始,請青年教師代表溫書妍上台講話。

  台下響起掌聲。陳征遠看見溫書妍起身走到中央過道,朝講台從容地走去。

  他必須要贏回來,也必然能贏回來。他要讓韓非在溫書妍面前出醜,要讓溫書妍看到,她所深深信賴、親近、愛慕的韓非,在他陳征遠面前也不過如此。

  「在我心裡,音樂從來就不是一門高高在上的技藝,」溫書妍用清晰且冷靜的聲音說,「也不是一串冰冷的音符或者一段僅供表演的旋律。音樂是情感的出口,是故事的另一種講述方式。它能替說不出口的話發聲,能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緒,輕輕地、又深深地傳遞出去。我明白,在我們身邊,有很多熱愛音樂、渴望創作的年輕人,他們缺少的或許從來就不是才華,而是一個被看見、被聽見的機會。一個可以讓他們的原創作品,從琴房裡、宿舍里、從一個小小的錄音軟體里,走向更廣闊天地的平台......

  「9

  韓非坐著聆聽溫書妍講話,心想她平時話不多,安安靜靜的,沒想到站在台上這麼穩。雖然不是那種激情澎湃的演講,但每一句都像從心裡淌出來的,乾淨又真誠。更令韓非訝異的是,溫書妍看待音樂的理念,竟然與青鳥對待內容的態度不謀而合。

  韓非環顧四周。禮堂布置的干分簡單,講台上沒有裝飾,前方也沒有主席台長桌,觀眾席和講台之間只有一張鋪有桌布、放置話筒和礦泉水的普通書桌。觀眾席的前兩排是領導和嘉賓席,幾位身著正裝的中年人坐在那裡,姿態端正。

  溫書妍低頭看著眾人,然後繼續說:「作為一名青年教師,我希望自己能做的,不只是教會學生識譜、和聲,以及曲式分析,而是陪他們一起,找到屬於自己的音樂語言。而這正是這個計劃所能給予的最珍貴的支持,它提供的不一定是答案,但一定是嘗試的機會,是試錯的勇氣,是讓夢想落地生根的土壤。」

  韓非心想陳征遠按理說也該坐在前兩排,但不知為何他要坐到應該屬於教師代表區的第五排。

  「最後,我想代表藝術學院的年輕教師和同學們,感謝學校和網億集團對原創音樂的重視與投入。我也期待,在不久的將來,能聽到更多從這所學校走出的旋律,飄進更多人的心裡。謝謝大家。」

  溫書妍演講完畢後,台下響起熱烈掌聲。韓非看著溫書妍走下講台,同時跟著大家拍手,耳中卻聽見陳征遠粗糙嘶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韓社長百忙之中來捧我們網億的場,有心了。」

  韓非微微一笑,並未回頭,感覺陳征遠溫熱潮濕的氣息噴在他的脖頸上。

  「陳總客氣。溫老師的發言很精彩,我也是慕名來學習的。」

  掌聲停止,寂靜湧來,在這短暫的片刻,韓非聽見背後傳來粗重刺耳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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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都師範大學副校長張懷禮伸手撫摸額頭,再往上滑過頭頂,手汗沾上額前那圈濃密的頭髮。他看著台下的眾人。音箱正播放著輕柔的豎琴音樂。

  一般校企合作啟動會的規格是五六十人,但這次有市教委領導出席、多家媒體到場,再加上這是網億這種大企業的合作,因此可容納一百多人的小禮堂座無虛席。如果把會場外候場的工作人員、志願者和跟車的企業人員也算在內,這場啟動會共有一百八十餘人。

  但類似的活動近幾年辦得未免也太多了,剛開始出現這種活動,大家都滿懷熱血、十分投入。只是問題在於,這種活動的流程永遠千篇一律,校企合作、啟動會、領導致辭、

  各方發言、合影留念,所有流程就像是從某本教科書上謄抄下來的,次數一多難免令人作嘔。但流程就是流程,它存在的意義不在於創新,而在於不出錯。不出錯,就是他對這個位置的職責所在。

  他眼前這一張張疲憊蒼白的臉孔,教委的人神態矜持而疏離,像是來履行某種不得不盡的義務。而他學校的同僚們雖然一個個正襟危坐,但表情比參加自己的葬禮還嚴肅。網億的人倒是挺開心,他們全都西裝革履,面帶微笑,眼神卻在四處游移,仿佛在評估這個場合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品牌溢價。

  張懷禮打開桌上的檔案夾,目光掃過裡面放著的一張紙,看見下一個環節是讓企業方代表上台講話。他突然想起剛剛溫書妍的講話,聲音清晰動聽,絲毫沒有念稿子的生硬感。張懷禮不得不承認,溫書妍確實是個好苗子,專業紮實,形象出眾。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種這個時代大部分年輕人所稀缺的東西:沉得住氣。

  張懷禮把這歸結為家庭環境。一個做茶葉出口生意的父親,一個能把兩個孩子都供到魔都買房置業的家庭,這樣的出身不會培養出急功近利的孩子。溫書妍不需要靠攀附權貴來改變命運,所以她才能在台上把話說得那麼乾淨。

  乾乾淨淨,沒有迎合,沒有諂媚,甚至沒有刻意的討好感。

  張懷禮不禁有些羞愧。當然不是因為溫書妍講得不好,恰恰是因為她講得太好了。好到他幾乎都要忘記,自己把她推上這個台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因為她是最合適的人選。陳征遠指名道姓地要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也是被逼無奈。他總不能為了救溫書妍而不顧自己的工作。他的生命中有更親近的人,他必須撫養這些人。

  他閉上眼睛,試著把這些念頭逐出腦海。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教育亦然。陳征遠要的不過是一個接觸的機會,啟動會而已,公開場合,眾目睽睽之下,能發生什麼?只要過了今天,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溫書妍會不會被繼續糾纏,那是她自己的事。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溫書妍的方向飄移。陳征遠居然跑去了第五排,就在溫書妍正後方。這個瘋子、白痴、麻煩到教人受不了、又自大又頑固的混蛋。

  溫書妍旁邊那個年輕人是誰?看起來關係挺近的。多好的年輕人。哦。他終於明白溫書妍為什麼要在啟動會上帶一個朋友來了。真是聰明。希望那個年輕人能給溫書妍帶來好運吧。唉。可憐的姑娘。

  音樂聲停止,中場環節結束了。

  張懷禮清了清喉嚨:「感謝溫老師的精彩發言。溫老師的話說得很真誠,說出了我們很多青年教師的心聲,也說出了這次原創音樂扶持計劃」的初心。音樂不應該被束之高閣,創作不應該孤獨前行。這也是我們之所以要和網億集團攜手,共同打造這個平台的初衷。」


  「今天我們這裡來了一位傑出的訪客,」張懷禮說,話一出口就覺得聽起來很有諷刺意味,「那就是本次合作企業方代表,網億集團魔都分公司副總裁,陳征遠先生。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陳征遠上台致辭!」

  掌聲再次響起。

  張懷禮合上檔案夾,放在桌上,仿佛裡頭夾著一沓有意思的新數據,而不是僅僅夾了一張紙。他希望直接稱呼陳征遠的名字可以淡化剛才所說的「傑出」二字,抬頭朝坐在觀眾席的陳征遠點了點頭。

  陳征遠雙臂交疊,靠著椅背,趁著眾人回頭望來的那一瞬間,立刻以簡潔有力的動作站起身來,大步走上講台。他臉上掛著淺笑,仿佛準備好了迎接講話結束後眾人欽佩的目光。他腳跟一轉,用從容的態度面對講台,直視眾人,仿佛要強調他沒帶講稿。張懷禮突然覺得陳征遠成功詮釋了剛才他介紹他出場時所用的「傑出」二字。

  「感謝張校長的介紹。」陳征遠說,「也感謝市教委的各位領導對網億的信任。我不是音樂專業出身,所以今天站在這裡談原創音樂扶持計劃」,多少有點心虛。但我相信一件事。」

  陳征遠停了一下,張懷禮看見這番出人意料的開場白起了作用,陳征遠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至少自前如此。但張懷禮知道現場的大部分人員都十分厭倦這種活動,對廢話的容忍程度也達到了史上新低,而且懶得掩飾。陳征遠對自己太有信心,跟大部分人又不熟,眾人不會容許他試探他們的耐性。

  「任何創作,無論是寫一首歌,還是寫一個故事,其實本質上都是同一種東西,那就是把心裡憋著的那口氣,用別人能聽得懂的方式吐出來。溫老師剛才說的那段話,我聽完很受觸動。她說音樂是情感的出口,是故事的另一種講述方式」。我覺得這句話說得特別好。好在哪裡?好在它說出了創作的本來面目,不是為了取悅誰,不是為了賣多少錢,而僅僅是因為話不說出來,心裡堵得慌。」

  他頓了頓。

  「一說到文化創作,就讓我想起最近文化圈裡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他又頓了頓,這次停頓時間較長,仿佛在等人答覆,臉上依然掛著淺笑。停頓持續著。太久了,張懷禮心想,教委那幫人可不喜歡戲劇效果。

  「這個現象是什麼呢?」陳征遠用食指輕叩講台桌面,「這件事要從一位年輕的出版人說起。這位年輕的出版人,帶著一家快要倒閉的出版社,用簡訊給幾百萬讀者講故事。

  那些故事裡的主角,不是什麼英雄豪傑,是村口的寡婦、工地上的民工、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人。這些人的聲音,以前沒人聽得見,現在有人幫他們喊出來了。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情感的出口」。」

  他從講台後退一步。

  「大家可能都還沒注意到吧?說來很巧。我口中這位年輕的出版人呢,今天恰好也坐在台下,他就是青鳥出版社的韓非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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