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啟動會
第175章 啟動會
劉東坐在車行辦公室的椅子上，在桌上反覆翻看手裡的雜誌，嘴角掛著欣喜的微笑，面容在閱讀時變得很不一樣，渾濁的眼睛放出光芒，仿佛打從心底相信這些句子是他自己寫的。
韓非驚訝地發現文字的力量有時不在於它寫了什麼，而在於它屬於誰。
「韓社長，這......這也太像樣了吧？」劉東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發抖，「這封面、
這紙張，比那報亭里賣的都精緻！這真是給我弄的？」
「那當然了。劉哥，這可不是報亭里賣的那種。這是專門給你們定製的，全世界只就有這十本。你給那四位朋友每人分量本，拿回去，放書架上，來了朋友隨手一翻，問起來，你就說早年寫了點兒東西，朋友幫忙印了幾本留念。既不過分張揚，又顯得低調有內涵。」韓非說著，從桌上拿起一本冊子，翻開扉頁，指了指上面的署名和簡短的前言，「你看，這每一篇寫的都是你們的名字，前言裡也說了，這是根據你們親身經歷改編的。要是有人細問，你也不用多說，笑笑就行。越是神秘，越有味道。」
「韓社長，你這心思也太細了。我劉東活了三十多年，光屁股的照片都沒這麼洋氣過！你是不知道，前陣子有個妹子問我幹啥的，我說我搞文化傳媒的，她還不信。這下好了，我把這本專著往桌上一拍，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劉東傾身向前，拿起鈔票，笑得嘴都合不攏：「韓社長，你放心，車我給你擦得鋥亮，油都加滿了。你這就開走，手續我馬上辦。」
「嗯。」韓非看了看表，站了起來，「劉哥，咱說好了，這東西你自己留著看，千萬別拿去複印或者傳播，更別想著賣。一來這是私人定製，二來萬一傳出去，有人拿來做文章，反倒給你添麻煩。咱們低調點兒，才能長久。」
「韓社長你放心，我這人雖然粗，但規矩我懂。這東西我就自己留著，絕不外傳。再說了，我要是給你惹了事，馬先生饒不了我。」
陳征遠在老文史樓四樓的屋頂露台找到了溫書妍。院長讓溫書妍留在這裡做會前準備。這個地方是不允許校外人員獨自進入的，但張懷禮給了陳征遠臨時門禁授權。
溫書妍背對著陳征遠，正傾身扶著欄杆，望著樓下的校園風景。陳征遠為了不嚇到她，輕咳一聲。
她轉過身時，陳征遠正盯著她的肩胛骨和頸部肌肉，心想她的身體怎麼會這麼柔軟，是不是永遠都會這麼柔軟。她化了淡妝，身穿白色連衣裙，但把自己包得特別嚴實，沒讓陳征遠看見任何感興趣的部位。她直起身子，側過頭，露出緊張的神色。
「你......你上來幹什麼？」
她雙臂垂落神色，跟陳征遠只有一步之遙。因為她再往後退，就要從四樓掉下去了。
陳征遠好好瞧了瞧她，只見她蒼白的肌膚煥發奇特的光彩；敏感的鼻孔翕張著；又大又黑的雙眼和瞳孔看起來有如局部月食；嘴唇下意識地抿起，柔軟濕潤，仿佛剛剛親吻過自己。校園裡的大喇叭響起廣播聲。
露台上只有他們兩人。她深深吸了口氣，微微仰頭，依然和陳征遠有著一步之遙。
「嘿。」陳征遠並未移動。
她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兩下，臉上掠過一絲受驚的表情，迅速跨過兩步，從陳征遠身旁繞過，站到了露台內側，呼吸急促。她又往後退了幾步，謹慎地看著陳征遠，直到她的背部撞上牆壁，仿佛想讓自己縮小，試圖躲藏，卻徒勞無功。陳征遠聞到薰衣草肥皂的幽香。
「溫老師，張校長讓我上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這套衣服很得體，比你平時穿的更襯氣質。」
「我馬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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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緊張，」陳征遠露出微笑，「我不是來打擾你的。只是有些流程上的細節，張校長說最好跟你提前對一下，比如待會兒上台之後，企業方代表可能會跟你握個手，你自然回應就行，不用刻意。張校長還特別交代，啟動會後的媒體合影環節，希望你能站在企業方代表旁邊。畢竟你是這次合作中青年教師的第一代表，形象也好，教委那邊也肯定是希望多看到年輕面孔的。」
「合影站位應該是會務組統一安排吧？我聽從現場調度就好。如果沒有特別要求，我站在自己學院領導旁邊更合適。」
陳征遠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股無法控制的怒意。
「待會兒在台上，你只要照著稿子念就行。」陳征遠發出溫柔的笑聲，「不用怕說錯話，有我在台下看著呢，不會讓你為難。」
溫書妍沉默不語，看了看手錶：「我還要去接朋友。失陪了。」
陳征遠愣在原地，蹙起眉頭，耳中聽著高跟鞋的聲音沿著樓梯噔噔噔一路響了下去，仿佛逃命似的。
朋友？媽的，什麼朋友？
陽光斜照，在魔都師範大學的小禮堂前投下陰影，禮堂前聚集著準備入場參加啟動會的教師和各方代表。名人正在跟名人談天。記者成群移動，相機按得咔嚓作響。眾人討論的話題除了一些資源分配、前途焦慮的話題之外，幾乎都集中在最近文化圈最熱門的青鳥出版社上。
韓非跟溫書妍並肩走進學校大門，往禮堂前進。
「謝謝你能來，」溫書妍微笑說，用打量的眼神看了看他身上的西裝，「還這么正式」」
。
「沒事，我也想出來透透氣。整天在辦公室看稿子，眼睛都快花了。你們學校挺大的，我上次來還是好幾年前了。」韓非轉過頭來，微微一笑。每次他露出笑容，溫書妍都訝異於他的臉竟然可以出現那麼大的變化，笑容可以掃去他臉上辛苦、專注和疲憊的表情，這些表情掛在他臉上就像穿了件破爛外套一樣。而且突然間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充滿玩心的大男孩，滿臉陽光，宛如浙北山區艷陽高照的七月天，令人期待，卻罕見又短暫。
「嗯，老校區就是樹多，走路的時候比較容易走神，讓思緒放鬆，不會一直那麼緊繃。」
韓非點了點頭，環顧四周：「網億跟你們學校合作多久了？我看門口的海報上寫的原創音樂扶持計劃」，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溫書妍想了想：「別的項目我沒太關注過，音樂項目好像也就是今年才開始的吧。」
「企業進校園嘛，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也就是個面子工程。你今天是代表藝術學院上台？」
「嗯，院長讓我去的。」溫書妍靜靜地說。
韓非又露出燦爛的笑容：「那我今天就是你的親友團了，負責坐在台下給你鼓掌，順便看看能不能認識幾個教委的人。」
溫書妍發現自己感覺到腹部瞬間傳來一陣奇特的暖意。她一直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韓非，也許是因為這件事太不切實際了。韓非身邊已經有芮伊了，儘管他們未必已經正式確認關係。再說如果她真的承認這件事，可能也會影響弟弟和韓非的關係，因此她一直不讓自己去搞清楚，努力讓自己的心意保持著模糊不清的狀態。
「你總是能把握機會。」溫書妍說。
「習慣了，做出版的就是這樣，走到哪兒都想著能不能認識人、能不能找選題。」
他們穿過一片草地，不發一語。一陣涼爽的南風吹了過來。淡藍色天際掛著明亮的太陽。乾枯的葉子發出碎裂聲，瓦解在他們的鞋跟底下。
「你能來......我很放心。」溫書妍說。
「嗯？」
「我的意思是，有你在，我就不會那麼緊張。」
韓非看著她，張口欲言，又改變心意，點了點頭說：「溫傑最近在你面前有沒有抱怨我？我讓他帶頭負責技術，他壓力挺大的。」
溫書妍輕聲一笑：「他才不會抱怨你呢。他每次跟我提你，嘴裡說的都是非哥跟我說過什麼、非哥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有時候都覺得，你在他心裡的位置比我還高呢。」
韓非哈哈大笑：「這小子，這樣可不行，回頭我得告訴他，讓他多請你吃飯啊。」
他們來到聚集在小禮堂前的人群前方，一張面孔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是《南方周末》的記者。抱歉打擾，關於《百姓故事》的案子，之前我們在報導中提到了保護傘的猜測，您沒有做出回應。我們還在對案件進行持續追蹤，我們想知道幕後主使有眉目了嗎？保護傘的說法是真的假的？」
他們停下腳步，溫書妍發現韓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名記者微笑著，眼神卻四處游移。
「韓社長，我們之前見過，我是社會新聞線記者。你之前在出版社門口接受採訪，我還提過幾個問題，你當時回答的十分耐心詳細，你還記得我嗎？」
韓非仔細辨認記者的面孔，點了點頭。
「嗯，你不跑社會新聞線了？」
「不是不是！」記者用力搖了搖頭，「我只是來代班，這個啟動會開得比較突然，人手不夠嘛。可以請您以當事人的身份發表一些看法嗎？」
「不行。」
「不行？那就不回應保護傘，只是講幾句話都不行嗎？」
「我是說今天這個場合，我是以私人身份來參加學校活動的，不是來接受關於青鳥的採訪的，所以不行。」韓非說。
記者似乎感到困惑。
「可是這個啟動會也是關於文化...
「」
韓非迅速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後傾身向前：「你今天既然是來代班跑啟動會的，那咱們都各司其職。我希望你不要把焦點從校企合作拉到青鳥身上。互相理解。你想採訪我的話就改天，好不好？」
「呃，當然可以。那就......」記者遞上一張白色名片，上面用粗體字寫著「南方周末」。韓非把名片收進後口袋。
「截稿日期是周五晚上十一點。」
「再說吧。」韓非說。
記者站在原地，一臉困惑。他們踏上台階，溫書妍看見陳征遠正站在入口旁對著他們微笑，只不過笑意並未到達眼角。溫書妍吞了口口水，下意識地朝韓非靠得更進了些。
「真高興看見你們一起出席。」陳征遠的聲音轟然響起，他張開雙臂，韓非稍一猶豫，就被抱了個滿懷。
「韓社長，想不到你也能來，真是棒極了。」陳征遠抱著高大的韓非，仿佛找到遺失已久的泰迪熊，同時越過韓非肩頭對溫書妍眨了眨眼。
「剛才是怎麼回事？」溫書妍問。他們在第四排找到位子坐下。
「網億那個負責人啊？我之前跟他見過一面。」韓非說，突然感覺到一股懷疑鑽進了他的思緒之中，鑽進了他一直看得干分清晰的邏輯之中。難道他一直都看得干分清晰嗎？
難道這其中沒有一絲懷疑存在嗎？這裡面有種令人不適的奇怪氣味，韓非確認自己聞得出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來自哪裡。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剛剛跟記者說，不要把焦點從校企合作拉到青鳥身上。」
「哦，那個啊。」韓非說，「因為像這種啟動會，來的基本上都是文化線記者。而最近這段時間，青鳥和我的名字對跑文化線的記者來說，就是最大的熱點之一。我觀察了一下，現場有不少記者都是我見過的。所以我擔心的是，如果我回答了一個記者的問題，就會有第二、第三個記者來提問，到最後那些本來不認識我的記者也可能會圍上來。如此一來，啟動會現場就變成了青鳥社長臨時新聞發布會了。焦點將從校企合作轉移到非法出版物案後續、保護傘猜測上。這不僅會徹底喧賓奪主，讓校方難堪，更會把什麼青鳥社長出現在網億主導的啟動會上」這類信息，變成一個可以被任意解讀的新聞標題，到時候不知道又要搞出什麼輿論風波。」
溫書妍雙眼圓睜，看著韓非：「天哪，你真厲害，一瞬間就能考慮得這麼全面。如果是我，可能當場就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又怕得罪人。」
韓非若有所思地凝視了溫書妍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沒問題的吧？」
「什麼沒問題？」溫書妍說，語氣透出困惑之意。
「我的意帽是，」韓非說，露出微笑，「你待會兒不是要上台發言嗎？」
溫書妍嫣然一笑：「沒問的。我現在已經不緊張了。」
劉東坐在車行辦公室的椅子上，在桌上反覆翻看手裡的雜誌，嘴角掛著欣喜的微笑，面容在閱讀時變得很不一樣，渾濁的眼睛放出光芒，仿佛打從心底相信這些句子是他自己寫的。
韓非驚訝地發現文字的力量有時不在於它寫了什麼，而在於它屬於誰。
「韓社長，這......這也太像樣了吧？」劉東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發抖，「這封面、
這紙張，比那報亭里賣的都精緻！這真是給我弄的？」
「那當然了。劉哥，這可不是報亭里賣的那種。這是專門給你們定製的，全世界只就有這十本。你給那四位朋友每人分量本，拿回去，放書架上，來了朋友隨手一翻，問起來，你就說早年寫了點兒東西，朋友幫忙印了幾本留念。既不過分張揚，又顯得低調有內涵。」韓非說著，從桌上拿起一本冊子，翻開扉頁，指了指上面的署名和簡短的前言，「你看，這每一篇寫的都是你們的名字，前言裡也說了，這是根據你們親身經歷改編的。要是有人細問，你也不用多說，笑笑就行。越是神秘，越有味道。」
「韓社長，你這心思也太細了。我劉東活了三十多年，光屁股的照片都沒這麼洋氣過！你是不知道，前陣子有個妹子問我幹啥的，我說我搞文化傳媒的，她還不信。這下好了，我把這本專著往桌上一拍，看她還有什麼話說！」
劉東傾身向前，拿起鈔票，笑得嘴都合不攏：「韓社長，你放心，車我給你擦得鋥亮，油都加滿了。你這就開走，手續我馬上辦。」
「嗯。」韓非看了看表，站了起來，「劉哥，咱說好了，這東西你自己留著看，千萬別拿去複印或者傳播，更別想著賣。一來這是私人定製，二來萬一傳出去，有人拿來做文章，反倒給你添麻煩。咱們低調點兒，才能長久。」
「韓社長你放心，我這人雖然粗，但規矩我懂。這東西我就自己留著，絕不外傳。再說了，我要是給你惹了事，馬先生饒不了我。」
陳征遠在老文史樓四樓的屋頂露台找到了溫書妍。院長讓溫書妍留在這裡做會前準備。這個地方是不允許校外人員獨自進入的，但張懷禮給了陳征遠臨時門禁授權。
溫書妍背對著陳征遠，正傾身扶著欄杆，望著樓下的校園風景。陳征遠為了不嚇到她，輕咳一聲。
她轉過身時，陳征遠正盯著她的肩胛骨和頸部肌肉，心想她的身體怎麼會這麼柔軟，是不是永遠都會這麼柔軟。她化了淡妝，身穿白色連衣裙，但把自己包得特別嚴實，沒讓陳征遠看見任何感興趣的部位。她直起身子，側過頭，露出緊張的神色。
「你......你上來幹什麼？」
她雙臂垂落神色，跟陳征遠只有一步之遙。因為她再往後退，就要從四樓掉下去了。
陳征遠好好瞧了瞧她，只見她蒼白的肌膚煥發奇特的光彩；敏感的鼻孔翕張著；又大又黑的雙眼和瞳孔看起來有如局部月食；嘴唇下意識地抿起，柔軟濕潤，仿佛剛剛親吻過自己。校園裡的大喇叭響起廣播聲。
露台上只有他們兩人。她深深吸了口氣，微微仰頭，依然和陳征遠有著一步之遙。
「嘿。」陳征遠並未移動。
她的眼睛快速地眨了兩下，臉上掠過一絲受驚的表情，迅速跨過兩步，從陳征遠身旁繞過，站到了露台內側，呼吸急促。她又往後退了幾步，謹慎地看著陳征遠，直到她的背部撞上牆壁，仿佛想讓自己縮小，試圖躲藏，卻徒勞無功。陳征遠聞到薰衣草肥皂的幽香。
「溫老師，張校長讓我上來看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這套衣服很得體，比你平時穿的更襯氣質。」
「我馬上下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別緊張，」陳征遠露出微笑，「我不是來打擾你的。只是有些流程上的細節，張校長說最好跟你提前對一下，比如待會兒上台之後，企業方代表可能會跟你握個手，你自然回應就行，不用刻意。張校長還特別交代，啟動會後的媒體合影環節，希望你能站在企業方代表旁邊。畢竟你是這次合作中青年教師的第一代表，形象也好，教委那邊也肯定是希望多看到年輕面孔的。」
「合影站位應該是會務組統一安排吧？我聽從現場調度就好。如果沒有特別要求，我站在自己學院領導旁邊更合適。」
陳征遠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一股無法控制的怒意。
「待會兒在台上，你只要照著稿子念就行。」陳征遠發出溫柔的笑聲，「不用怕說錯話，有我在台下看著呢，不會讓你為難。」
溫書妍沉默不語，看了看手錶：「我還要去接朋友。失陪了。」
陳征遠愣在原地，蹙起眉頭，耳中聽著高跟鞋的聲音沿著樓梯噔噔噔一路響了下去，仿佛逃命似的。
朋友？媽的，什麼朋友？
陽光斜照，在魔都師範大學的小禮堂前投下陰影，禮堂前聚集著準備入場參加啟動會的教師和各方代表。名人正在跟名人談天。記者成群移動，相機按得咔嚓作響。眾人討論的話題除了一些資源分配、前途焦慮的話題之外，幾乎都集中在最近文化圈最熱門的青鳥出版社上。
韓非跟溫書妍並肩走進學校大門，往禮堂前進。
「謝謝你能來，」溫書妍微笑說，用打量的眼神看了看他身上的西裝，「還這么正式」」
。
「沒事，我也想出來透透氣。整天在辦公室看稿子，眼睛都快花了。你們學校挺大的，我上次來還是好幾年前了。」韓非轉過頭來，微微一笑。每次他露出笑容，溫書妍都訝異於他的臉竟然可以出現那麼大的變化，笑容可以掃去他臉上辛苦、專注和疲憊的表情，這些表情掛在他臉上就像穿了件破爛外套一樣。而且突然間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充滿玩心的大男孩，滿臉陽光，宛如浙北山區艷陽高照的七月天，令人期待，卻罕見又短暫。
「嗯，老校區就是樹多，走路的時候比較容易走神，讓思緒放鬆，不會一直那麼緊繃。」
韓非點了點頭，環顧四周：「網億跟你們學校合作多久了？我看門口的海報上寫的原創音樂扶持計劃」，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溫書妍想了想：「別的項目我沒太關注過，音樂項目好像也就是今年才開始的吧。」
「企業進校園嘛，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也就是個面子工程。你今天是代表藝術學院上台？」
「嗯，院長讓我去的。」溫書妍靜靜地說。
韓非又露出燦爛的笑容：「那我今天就是你的親友團了，負責坐在台下給你鼓掌，順便看看能不能認識幾個教委的人。」
溫書妍發現自己感覺到腹部瞬間傳來一陣奇特的暖意。她一直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韓非，也許是因為這件事太不切實際了。韓非身邊已經有芮伊了，儘管他們未必已經正式確認關係。再說如果她真的承認這件事，可能也會影響弟弟和韓非的關係，因此她一直不讓自己去搞清楚，努力讓自己的心意保持著模糊不清的狀態。
「你總是能把握機會。」溫書妍說。
「習慣了，做出版的就是這樣，走到哪兒都想著能不能認識人、能不能找選題。」
他們穿過一片草地，不發一語。一陣涼爽的南風吹了過來。淡藍色天際掛著明亮的太陽。乾枯的葉子發出碎裂聲，瓦解在他們的鞋跟底下。
「你能來......我很放心。」溫書妍說。
「嗯？」
「我的意思是，有你在，我就不會那麼緊張。」
韓非看著她，張口欲言，又改變心意，點了點頭說：「溫傑最近在你面前有沒有抱怨我？我讓他帶頭負責技術，他壓力挺大的。」
溫書妍輕聲一笑：「他才不會抱怨你呢。他每次跟我提你，嘴裡說的都是非哥跟我說過什麼、非哥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有時候都覺得，你在他心裡的位置比我還高呢。」
韓非哈哈大笑：「這小子，這樣可不行，回頭我得告訴他，讓他多請你吃飯啊。」
他們來到聚集在小禮堂前的人群前方，一張面孔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是《南方周末》的記者。抱歉打擾，關於《百姓故事》的案子，之前我們在報導中提到了保護傘的猜測，您沒有做出回應。我們還在對案件進行持續追蹤，我們想知道幕後主使有眉目了嗎？保護傘的說法是真的假的？」
他們停下腳步，溫書妍發現韓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名記者微笑著，眼神卻四處游移。
「韓社長，我們之前見過，我是社會新聞線記者。你之前在出版社門口接受採訪，我還提過幾個問題，你當時回答的十分耐心詳細，你還記得我嗎？」
韓非仔細辨認記者的面孔，點了點頭。
「嗯，你不跑社會新聞線了？」
「不是不是！」記者用力搖了搖頭，「我只是來代班，這個啟動會開得比較突然，人手不夠嘛。可以請您以當事人的身份發表一些看法嗎？」
「不行。」
「不行？那就不回應保護傘，只是講幾句話都不行嗎？」
「我是說今天這個場合，我是以私人身份來參加學校活動的，不是來接受關於青鳥的採訪的，所以不行。」韓非說。
記者似乎感到困惑。
「可是這個啟動會也是關於文化...
「」
韓非迅速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後傾身向前：「你今天既然是來代班跑啟動會的，那咱們都各司其職。我希望你不要把焦點從校企合作拉到青鳥身上。互相理解。你想採訪我的話就改天，好不好？」
「呃，當然可以。那就......」記者遞上一張白色名片，上面用粗體字寫著「南方周末」。韓非把名片收進後口袋。
「截稿日期是周五晚上十一點。」
「再說吧。」韓非說。
記者站在原地，一臉困惑。他們踏上台階，溫書妍看見陳征遠正站在入口旁對著他們微笑，只不過笑意並未到達眼角。溫書妍吞了口口水，下意識地朝韓非靠得更進了些。
「真高興看見你們一起出席。」陳征遠的聲音轟然響起，他張開雙臂，韓非稍一猶豫，就被抱了個滿懷。
「韓社長，想不到你也能來，真是棒極了。」陳征遠抱著高大的韓非，仿佛找到遺失已久的泰迪熊，同時越過韓非肩頭對溫書妍眨了眨眼。
「剛才是怎麼回事？」溫書妍問。他們在第四排找到位子坐下。
「網億那個負責人啊？我之前跟他見過一面。」韓非說，突然感覺到一股懷疑鑽進了他的思緒之中，鑽進了他一直看得干分清晰的邏輯之中。難道他一直都看得干分清晰嗎？
難道這其中沒有一絲懷疑存在嗎？這裡面有種令人不適的奇怪氣味，韓非確認自己聞得出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來自哪裡。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剛剛跟記者說，不要把焦點從校企合作拉到青鳥身上。」
「哦，那個啊。」韓非說，「因為像這種啟動會，來的基本上都是文化線記者。而最近這段時間，青鳥和我的名字對跑文化線的記者來說，就是最大的熱點之一。我觀察了一下，現場有不少記者都是我見過的。所以我擔心的是，如果我回答了一個記者的問題，就會有第二、第三個記者來提問，到最後那些本來不認識我的記者也可能會圍上來。如此一來，啟動會現場就變成了青鳥社長臨時新聞發布會了。焦點將從校企合作轉移到非法出版物案後續、保護傘猜測上。這不僅會徹底喧賓奪主，讓校方難堪，更會把什麼青鳥社長出現在網億主導的啟動會上」這類信息，變成一個可以被任意解讀的新聞標題，到時候不知道又要搞出什麼輿論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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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若有所思地凝視了溫書妍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沒問題的吧？」
「什麼沒問題？」溫書妍說，語氣透出困惑之意。
「我的意帽是，」韓非說，露出微笑，「你待會兒不是要上台發言嗎？」
溫書妍嫣然一笑：「沒問的。我現在已經不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