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錢不能全壓死
東岙尾公示三天，沒有人來村部提出異議。
第四天清早，趙有田上門送來准信。
「東側一畝六分可以落合同。押金三十，首年租金八，三天內交清」
「通道和西側水線呢？」
「都照公開議的寫。六尺路留給村里，西邊一畝二分不在你家合同里。第一年只准動一畝二分，剩下四分作排水樣區」
趙有田把話說完，沒有坐下喝茶。
「錢交上，印蓋下，那片灘才歸你試包。少一塊都不成」
等他離開，許月娥把木匣搬到桌上。
這些日子，第一片灘又賣過幾批蟶子，捕魚隊也照舊往家裡拿人力份。除去米油、工具和日常用度，錢攤在桌上，比修屋前寬鬆不少。
許月娥卻先拿出三隻布包，推到桌角。
第一隻里，是首批回款留下的十二塊養殖周轉。換繩、補殼、雨後救灘，全靠它托底。
第二隻沒有那麼鼓，是給舊舢板留的應急錢。那條船年紀比楊海生還大，哪塊底板什麼時候漏水，誰也說不準。
第三隻是米糧、小滿和楊秋禾上學要用的家用。
三隻布包挪開後，桌面上剩下的擴養余錢剛夠三十八塊。
陳桂蘭瞧著那一排錢，心裡發緊。
「全交出去，第二片灘拿到了，手裡也空了。清溝、買碎殼、買苗拿什麼？」
「先不買苗」
許月娥把三十八塊重新攏好。
「合同落下後，只標界、清漂物、看水。能不能養還沒驗清，苗錢花出去才叫瞎折騰」
楊海生盯著那隻裝十二塊的布包。
「第一片灘最近走得穩。要不先挪幾塊出來，等下一批蟶子賣了再補回去？」
許月娥沒有立刻反駁。
她把布包推到他面前，問得很平靜。
「若這幾天第一片又浮殼呢？」
「先查水」
「查出要換繩、補殼、請人清水口，錢從哪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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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沒接上。
「再碰上船漏呢？」
楊海生抿緊嘴，沒有作聲。
「米缸也正好空了呢？」
一連三個問題，像三根木楔，直接把他那點僥倖釘在桌上。
前世養對蝦時，他最常說的就是「先挪一點，出貨再補」。
池子缺錢，先借餌料款。病害來了，再挪工錢買藥。眼看撐到出蝦，又借高利錢補氧機。
每次只差一點。
到最後，窟窿大得把整個家都吞了。
眼前這三隻布包也沒有一隻是擺著好看的。
公示的三天裡，第一片灘外緣剛被漂草壓松一根竹片。許月娥帶人清掉草團，又換下一截磨毛的綁繩。花的錢不多，卻提醒全家，那片已經出貨的灘照樣天天要養。
公示第三天下午，舊舢板在鎮埠卸完貨時，艉部一處舊麻絲開始滲水。楊正潮沒有硬撐，當即停船，從船用應急包拿出三毛錢，買回麻絲和兩枚船釘。
至於米缸，揭開蓋子便能看見底。楊秋禾下月還要交住校飯錢，小滿的布鞋前頭也快頂破了。
倘若把三包錢都壓進東岙尾，眼下看著是多了一片灘，家裡原本能轉的幾件事卻會一齊卡住。
楊正潮返村後連夜補緊艉縫。天剛亮時再做壓水複查，船底已經不滲了。
想到這裡，楊海生暗罵自己，重活一回，怎麼又想拿「過幾天能掙回來」壯膽？
楊海生把那隻布包推回桌角。
「不動」
許月娥望著他。
「真不動？」
「第一片是咱已經養活的根，船是還在掙錢的腿，米缸是全家的肚子。拿這些去填第二片，等於砍了根、打斷腿，再餓著肚子賭它能活」
楊正潮原本坐在門檻上抽菸，聽到這裡，用煙杆敲了敲鞋底。
「會往前沖不算稀奇。到了錢堆前還能把手縮回來，才算會當家」
楊海生按著布包的手鬆了些，沒接話。
陳桂蘭仍有些發愁。
「不挪錢，後面怎麼改？」
「分步來」
楊海生拿起東岙尾的邊界草圖。
「第一步只做不花大錢的事。四角復量，舊溝插簽，清掉漂草和廢網，再看三個不同水情。三次都走得順，才買碎殼和竹料」
「苗呢？」
「改完再驗。苗季不合適就等，誰也沒規定租到灘便得當天撒苗」
許月娥又問：「三十八塊交完，若三次水都沒走順呢？」
「那就停在合同這一步。能改的列清要多少錢，改不起便先放著。押金壓三年，總比再往裡填幾十塊強」
「買家那邊怎麼交代？」
「照舊報第一片的量。第二片一天沒出貨，就一天不能算進供貨里」
許月娥這才把三十八塊單獨包好。
「記住你今天的話。別哪天被人催兩句，又拿明年的蟶子賣今年的人情」
小滿聽了半天，悄悄跑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她捧著自己的小布兜回來，從裡面倒出三枚分幣和兩顆已經有些發黏的水果糖。
「阿爹，我也有錢，給你買小蟶子」
陳桂蘭噗嗤笑出聲。
「這點錢夠給蟶子買三雙鞋」
小滿立刻把錢捂住：「那不給阿奶」
「我又沒搶你的」
楊海生把三枚分幣重新塞回她的布兜，只拿走一顆糖。
「錢你留著。糖給阿爹當下灘的本錢」
「糖也得還」
「等第二片灘養出貨，還你兩顆」
「三顆」
「你這利息比信用社還高」
屋裡人笑成一團，方才壓在桌上的沉悶也散了些。
當天上午，夫妻倆帶著三十八塊去了村部。
趙有田先清點押租，再把東側一畝六分、六尺通道、公共水口禁障和第一年一畝二分試養範圍逐項念清。
楊海生、許月娥先後按下手印。
紅章落在紙上，第二片灘才算真正進了楊家的經營門。
它還不是一片能掙錢的養殖灘。
眼下只有一紙合同、四根觀察簽和一條長滿細草的舊淺溝。接下來每往裡投一塊錢，都得先問這塊錢能不能從水裡回來。
兩人剛走出村部，便看見村口槐樹下圍了一群人。
兩名穿灰布幹部裝的人支起木桌，桌邊掛著一塊紅布，上面寫著「支持農業生產，辦理小額貸款」。
桌上擺著申請紙、印泥和一張寫有期限、用途、利息的說明。
有人擠在最前面問：「這錢是不是先拿去用，賺了再慢慢還？」
另一個人更直接：「要是養賠了，國家還能追著咱要？」
圍觀的人聽見「能借錢」，個個眼睛發亮。
楊海生卻先瞟見說明最下面的兩個字。
本息。
借來的錢能救急，也能催命。
究竟是哪一樣，得看借錢的人拿它去幹什麼。
第四天清早，趙有田上門送來准信。
「東側一畝六分可以落合同。押金三十，首年租金八，三天內交清」
「通道和西側水線呢？」
「都照公開議的寫。六尺路留給村里，西邊一畝二分不在你家合同里。第一年只准動一畝二分，剩下四分作排水樣區」
趙有田把話說完，沒有坐下喝茶。
「錢交上，印蓋下，那片灘才歸你試包。少一塊都不成」
等他離開，許月娥把木匣搬到桌上。
這些日子，第一片灘又賣過幾批蟶子，捕魚隊也照舊往家裡拿人力份。除去米油、工具和日常用度，錢攤在桌上，比修屋前寬鬆不少。
許月娥卻先拿出三隻布包，推到桌角。
第一隻里，是首批回款留下的十二塊養殖周轉。換繩、補殼、雨後救灘，全靠它托底。
第二隻沒有那麼鼓，是給舊舢板留的應急錢。那條船年紀比楊海生還大，哪塊底板什麼時候漏水，誰也說不準。
第三隻是米糧、小滿和楊秋禾上學要用的家用。
三隻布包挪開後，桌面上剩下的擴養余錢剛夠三十八塊。
陳桂蘭瞧著那一排錢，心裡發緊。
「全交出去，第二片灘拿到了，手裡也空了。清溝、買碎殼、買苗拿什麼？」
「先不買苗」
許月娥把三十八塊重新攏好。
「合同落下後，只標界、清漂物、看水。能不能養還沒驗清，苗錢花出去才叫瞎折騰」
楊海生盯著那隻裝十二塊的布包。
「第一片灘最近走得穩。要不先挪幾塊出來，等下一批蟶子賣了再補回去？」
許月娥沒有立刻反駁。
她把布包推到他面前，問得很平靜。
「若這幾天第一片又浮殼呢？」
「先查水」
「查出要換繩、補殼、請人清水口，錢從哪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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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沒接上。
「再碰上船漏呢？」
楊海生抿緊嘴，沒有作聲。
「米缸也正好空了呢？」
一連三個問題，像三根木楔，直接把他那點僥倖釘在桌上。
前世養對蝦時，他最常說的就是「先挪一點，出貨再補」。
池子缺錢，先借餌料款。病害來了，再挪工錢買藥。眼看撐到出蝦，又借高利錢補氧機。
每次只差一點。
到最後，窟窿大得把整個家都吞了。
眼前這三隻布包也沒有一隻是擺著好看的。
公示的三天裡，第一片灘外緣剛被漂草壓松一根竹片。許月娥帶人清掉草團，又換下一截磨毛的綁繩。花的錢不多，卻提醒全家，那片已經出貨的灘照樣天天要養。
公示第三天下午，舊舢板在鎮埠卸完貨時，艉部一處舊麻絲開始滲水。楊正潮沒有硬撐，當即停船，從船用應急包拿出三毛錢，買回麻絲和兩枚船釘。
至於米缸，揭開蓋子便能看見底。楊秋禾下月還要交住校飯錢，小滿的布鞋前頭也快頂破了。
倘若把三包錢都壓進東岙尾，眼下看著是多了一片灘，家裡原本能轉的幾件事卻會一齊卡住。
楊正潮返村後連夜補緊艉縫。天剛亮時再做壓水複查，船底已經不滲了。
想到這裡，楊海生暗罵自己，重活一回，怎麼又想拿「過幾天能掙回來」壯膽？
楊海生把那隻布包推回桌角。
「不動」
許月娥望著他。
「真不動？」
「第一片是咱已經養活的根，船是還在掙錢的腿，米缸是全家的肚子。拿這些去填第二片，等於砍了根、打斷腿，再餓著肚子賭它能活」
楊正潮原本坐在門檻上抽菸，聽到這裡，用煙杆敲了敲鞋底。
「會往前沖不算稀奇。到了錢堆前還能把手縮回來，才算會當家」
楊海生按著布包的手鬆了些，沒接話。
陳桂蘭仍有些發愁。
「不挪錢，後面怎麼改？」
「分步來」
楊海生拿起東岙尾的邊界草圖。
「第一步只做不花大錢的事。四角復量，舊溝插簽，清掉漂草和廢網，再看三個不同水情。三次都走得順，才買碎殼和竹料」
「苗呢？」
「改完再驗。苗季不合適就等，誰也沒規定租到灘便得當天撒苗」
許月娥又問：「三十八塊交完，若三次水都沒走順呢？」
「那就停在合同這一步。能改的列清要多少錢，改不起便先放著。押金壓三年，總比再往裡填幾十塊強」
「買家那邊怎麼交代？」
「照舊報第一片的量。第二片一天沒出貨，就一天不能算進供貨里」
許月娥這才把三十八塊單獨包好。
「記住你今天的話。別哪天被人催兩句，又拿明年的蟶子賣今年的人情」
小滿聽了半天，悄悄跑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她捧著自己的小布兜回來，從裡面倒出三枚分幣和兩顆已經有些發黏的水果糖。
「阿爹，我也有錢，給你買小蟶子」
陳桂蘭噗嗤笑出聲。
「這點錢夠給蟶子買三雙鞋」
小滿立刻把錢捂住：「那不給阿奶」
「我又沒搶你的」
楊海生把三枚分幣重新塞回她的布兜，只拿走一顆糖。
「錢你留著。糖給阿爹當下灘的本錢」
「糖也得還」
「等第二片灘養出貨，還你兩顆」
「三顆」
「你這利息比信用社還高」
屋裡人笑成一團，方才壓在桌上的沉悶也散了些。
當天上午，夫妻倆帶著三十八塊去了村部。
趙有田先清點押租，再把東側一畝六分、六尺通道、公共水口禁障和第一年一畝二分試養範圍逐項念清。
楊海生、許月娥先後按下手印。
紅章落在紙上，第二片灘才算真正進了楊家的經營門。
它還不是一片能掙錢的養殖灘。
眼下只有一紙合同、四根觀察簽和一條長滿細草的舊淺溝。接下來每往裡投一塊錢，都得先問這塊錢能不能從水裡回來。
兩人剛走出村部，便看見村口槐樹下圍了一群人。
兩名穿灰布幹部裝的人支起木桌，桌邊掛著一塊紅布，上面寫著「支持農業生產，辦理小額貸款」。
桌上擺著申請紙、印泥和一張寫有期限、用途、利息的說明。
有人擠在最前面問：「這錢是不是先拿去用，賺了再慢慢還？」
另一個人更直接：「要是養賠了，國家還能追著咱要？」
圍觀的人聽見「能借錢」，個個眼睛發亮。
楊海生卻先瞟見說明最下面的兩個字。
本息。
借來的錢能救急，也能催命。
究竟是哪一樣，得看借錢的人拿它去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