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貸款不是白撿
「要是拿貸款養賠了，這錢是不是就不用還？」
圍在木桌前的人問得一本正經，信用社的男幹事抬起頭，也答得乾脆。
「虧的是你家買賣，欠的還是信用社的錢。到期該還本還本，該付息付息，一分不會自己消失」
方才還往前擠的人，頓時往後縮了半步。
另一個人不甘心：「可你們紅布上寫著支持生產」
「支持你干正經營生，不是白送本錢」
男幹事指著桌上的說明。
「要有明確用途，有村里證明，還要看你拿什麼生產、準備怎麼還。借去吃喝、辦酒、買收音機，不在這次生產貸款里」
人群安靜片刻，很快又有人問最高能借多少。有人想修船，有人想買網，還有人聽說楊家養蟶掙錢，張口就要借五十塊買苗。
一個年輕人擠到最前面，說想借六十塊給木船換柴油機。
男幹事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問了三句。
「船是誰的？柴油機在哪家買？裝上以後靠什麼收入還？」
年輕人第一句便答不上來。那條船還掛在他父親名下，柴油機只聽人說過價，連尺寸和安裝工錢都沒問。
「先把這些弄清，再來填申請」
男幹事把紙壓住。
「貸款能補生產缺口，不能替你把沒想明白的事全想明白」
圍觀的人這才發現，木桌上擺著申請紙，不等於每個人伸手都能領錢。楊海生沒有往前搶，等人群稍稍散開，才把說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有兩行小字他沒認全，又讓許月娥貼近念清。期限一年，利息按信用社當日公示算。借十五塊，到期連本帶息要多還一塊出頭。
數目看著不嚇人，可若第二片灘一年不出貨，那多出的一塊照樣得從第一片灘或船上掙回來。
等前面的人問完，他才把東岙尾合同放到桌上。
「我想申請生產貸款。先問幾件事」
男幹事翻了翻合同：「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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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期一共還多少，紙上能不能寫清？」
「能。批多少、哪天放、哪天還，都寫在借據上」
「提前還呢？」
「按實際手續辦。你真批下來，窗口會跟你講明白」
「若苗季往後推，錢能不能先用在清溝、碎殼和竹料，不能拿去挪家用？」
男幹事這才認真瞧了他一眼。別人都在問能多借多少，眼前這人卻一直問錢怎麼用、怎麼還。
趙有田在旁邊立刻接話。
「村里只證明他有合同、沒欠租。能不能養出貨、能掙多少，我可不替他擔保」
「這就對了」
男幹事點頭。
「信用社看的是用途和還款能力，也不是讓村幹部替誰拍胸口」
楊海生原先估過，東岙尾若恢復淺溝、補碎殼、添竹料，再留一部分苗錢，至少缺二十塊。
他剛要報數，許月娥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夫妻倆退出人群，到槐樹另一側重新商量。
「今早桌上那三隻布包，一包都不能碰。第二片今年一分錢不出，借多少還能靠現成的路子還？」許月娥問。
楊海生原先估的是二十塊。可第一片每批只能出十來斤，捕魚隊也得看海吃飯，二十塊壓下去，碰上一場風或一次修船，還款便會擠到家用頭上。
「壓到十五」
「十五夠嗎？」
「先做低密度試投便夠。碎殼和竹料先買必要的，苗按一畝二分的第一小塊來，不往整片撒」
許月娥仍沒點頭。
「還法呢？」
「第二片第一年一分錢不出，也按能還來借。第一片每次賣貨後留一部分，捕魚隊的人力份照舊顧家，年底前湊齊本息。若這樣都還不起，這十五也不該借」
「那便寫十五。多一塊都不要」
兩人重新回到桌前。楊海生在申請數目上填下十五塊，用途也寫得簡單：恢復東岙尾原有淺溝、購置碎蚝殼和竹料、低密度試投貝苗。
男幹事用筆尖點了點「貝苗」兩個字。
「十五塊準備怎麼分？」
「具體價得等三次水走完再去問。先保證淺溝和碎殼，竹料只補邊界與水口，餘下才碰苗。若前兩樣已經花完十五塊，苗便往後等」
「你第一片灘手裡不是還留著周轉？」
「那是第一片風雨和損耗的錢。第二片借的錢由第二片用途管，不能把兩塊灘攪成一個窟窿」
趙有田聽得連連點頭。
「這句可以寫進村里證明。第一片合同沒欠租，公共水口也沒留未清的責任」
男幹事又看了許月娥一眼。
「借據要落到戶，家裡人知不知道？」
「知道」
許月娥道。
「十五塊是我們兩口子商量後的上限。第二片今年不出貨，也按第一片和捕魚能還來算。超過十五，我不同意按手印」
她說完，才在申請表的家屬意見一欄按下手印。那枚紅印落下去，十五塊的上限也跟著定死。
有人瞟見數字，忍不住笑。
「海生都兩片灘了，才借十五？我還以為你至少借一百」
「借得多又不會多長一隻手」
楊海生把筆帽扣好。
「十五塊夠把第一步走穩，借一百隻會讓我晚上先睡不著」
男幹事接過申請，沒有當場蓋章。
「合同是真的，第一片經營情況村里也能證明。可第二片什麼樣、用途對不對，我們得下去看。看過以後再批」
「應該的」
「你先做不花錢的水線測試。我們看見標界、合同和實際用途，再決定十五塊是否全批。沒批之前，不許拿這張申請去外頭賒苗，說信用社一定給錢」
「這條更該寫清」
「還有，款批下來也得照申請用。苗都沒看見，先拿錢去請客慶祝，這種事我見過」
圍觀的人又笑起來。
楊海生也笑：「真批下來，我先請那片灘喝海水」
午後，他和許月娥去了東岙尾。合同已經落印，東側四角可以正式復量。兩人先把六尺通道讓開，再把一畝二分試養區和四分排水樣區分開插簽。
沒有挖溝，也沒有補殼。
楊海生站在東口，等第一股漲水漫過腳背，才心念喚出養殖圖譜。
灰藍色頁面在意識里展開。
【東岙尾貝類候選灘。】
【當前狀態：已取得經營權，尚未建立獨立檔案。】
【需完成三次水交換測試：正常潮、較大潮、雨後退水。】
【測試完成前，不提供苗量與養護建議。】
楊海生望著最後一行，反倒鬆了口氣。系統沒有因為他拿到合同，便替這片陌生泥地蓋上「能養」的章。
他將第一根水位竹籤插進舊溝邊。
明天是正常潮。
這十五塊貸款能不能用，得先看東岙尾的水願不願意自己走出去。
圍在木桌前的人問得一本正經，信用社的男幹事抬起頭，也答得乾脆。
「虧的是你家買賣，欠的還是信用社的錢。到期該還本還本，該付息付息，一分不會自己消失」
方才還往前擠的人，頓時往後縮了半步。
另一個人不甘心：「可你們紅布上寫著支持生產」
「支持你干正經營生，不是白送本錢」
男幹事指著桌上的說明。
「要有明確用途，有村里證明，還要看你拿什麼生產、準備怎麼還。借去吃喝、辦酒、買收音機，不在這次生產貸款里」
人群安靜片刻，很快又有人問最高能借多少。有人想修船，有人想買網，還有人聽說楊家養蟶掙錢，張口就要借五十塊買苗。
一個年輕人擠到最前面，說想借六十塊給木船換柴油機。
男幹事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問了三句。
「船是誰的？柴油機在哪家買？裝上以後靠什麼收入還？」
年輕人第一句便答不上來。那條船還掛在他父親名下，柴油機只聽人說過價，連尺寸和安裝工錢都沒問。
「先把這些弄清，再來填申請」
男幹事把紙壓住。
「貸款能補生產缺口，不能替你把沒想明白的事全想明白」
圍觀的人這才發現，木桌上擺著申請紙，不等於每個人伸手都能領錢。楊海生沒有往前搶，等人群稍稍散開，才把說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有兩行小字他沒認全，又讓許月娥貼近念清。期限一年，利息按信用社當日公示算。借十五塊，到期連本帶息要多還一塊出頭。
數目看著不嚇人，可若第二片灘一年不出貨，那多出的一塊照樣得從第一片灘或船上掙回來。
等前面的人問完，他才把東岙尾合同放到桌上。
「我想申請生產貸款。先問幾件事」
男幹事翻了翻合同：「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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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批多少、哪天放、哪天還，都寫在借據上」
「提前還呢？」
「按實際手續辦。你真批下來，窗口會跟你講明白」
「若苗季往後推，錢能不能先用在清溝、碎殼和竹料，不能拿去挪家用？」
男幹事這才認真瞧了他一眼。別人都在問能多借多少，眼前這人卻一直問錢怎麼用、怎麼還。
趙有田在旁邊立刻接話。
「村里只證明他有合同、沒欠租。能不能養出貨、能掙多少，我可不替他擔保」
「這就對了」
男幹事點頭。
「信用社看的是用途和還款能力，也不是讓村幹部替誰拍胸口」
楊海生原先估過，東岙尾若恢復淺溝、補碎殼、添竹料，再留一部分苗錢，至少缺二十塊。
他剛要報數，許月娥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
夫妻倆退出人群，到槐樹另一側重新商量。
「今早桌上那三隻布包，一包都不能碰。第二片今年一分錢不出，借多少還能靠現成的路子還？」許月娥問。
楊海生原先估的是二十塊。可第一片每批只能出十來斤，捕魚隊也得看海吃飯，二十塊壓下去，碰上一場風或一次修船，還款便會擠到家用頭上。
「壓到十五」
「十五夠嗎？」
「先做低密度試投便夠。碎殼和竹料先買必要的，苗按一畝二分的第一小塊來，不往整片撒」
許月娥仍沒點頭。
「還法呢？」
「第二片第一年一分錢不出，也按能還來借。第一片每次賣貨後留一部分，捕魚隊的人力份照舊顧家，年底前湊齊本息。若這樣都還不起，這十五也不該借」
「那便寫十五。多一塊都不要」
兩人重新回到桌前。楊海生在申請數目上填下十五塊，用途也寫得簡單：恢復東岙尾原有淺溝、購置碎蚝殼和竹料、低密度試投貝苗。
男幹事用筆尖點了點「貝苗」兩個字。
「十五塊準備怎麼分？」
「具體價得等三次水走完再去問。先保證淺溝和碎殼，竹料只補邊界與水口，餘下才碰苗。若前兩樣已經花完十五塊，苗便往後等」
「你第一片灘手裡不是還留著周轉？」
「那是第一片風雨和損耗的錢。第二片借的錢由第二片用途管，不能把兩塊灘攪成一個窟窿」
趙有田聽得連連點頭。
「這句可以寫進村里證明。第一片合同沒欠租，公共水口也沒留未清的責任」
男幹事又看了許月娥一眼。
「借據要落到戶，家裡人知不知道？」
「知道」
許月娥道。
「十五塊是我們兩口子商量後的上限。第二片今年不出貨，也按第一片和捕魚能還來算。超過十五，我不同意按手印」
她說完，才在申請表的家屬意見一欄按下手印。那枚紅印落下去，十五塊的上限也跟著定死。
有人瞟見數字，忍不住笑。
「海生都兩片灘了，才借十五？我還以為你至少借一百」
「借得多又不會多長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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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幹事接過申請，沒有當場蓋章。
「合同是真的，第一片經營情況村里也能證明。可第二片什麼樣、用途對不對，我們得下去看。看過以後再批」
「應該的」
「你先做不花錢的水線測試。我們看見標界、合同和實際用途，再決定十五塊是否全批。沒批之前，不許拿這張申請去外頭賒苗，說信用社一定給錢」
「這條更該寫清」
「還有，款批下來也得照申請用。苗都沒看見，先拿錢去請客慶祝，這種事我見過」
圍觀的人又笑起來。
楊海生也笑：「真批下來，我先請那片灘喝海水」
午後，他和許月娥去了東岙尾。合同已經落印，東側四角可以正式復量。兩人先把六尺通道讓開，再把一畝二分試養區和四分排水樣區分開插簽。
沒有挖溝，也沒有補殼。
楊海生站在東口，等第一股漲水漫過腳背，才心念喚出養殖圖譜。
灰藍色頁面在意識里展開。
【東岙尾貝類候選灘。】
【當前狀態：已取得經營權，尚未建立獨立檔案。】
【需完成三次水交換測試：正常潮、較大潮、雨後退水。】
【測試完成前，不提供苗量與養護建議。】
楊海生望著最後一行，反倒鬆了口氣。系統沒有因為他拿到合同，便替這片陌生泥地蓋上「能養」的章。
他將第一根水位竹籤插進舊溝邊。
明天是正常潮。
這十五塊貸款能不能用，得先看東岙尾的水願不願意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