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便宜灘未必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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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鹽倉後的灘一年只要四塊。

  楊海生一腳踩下去,鞋邊卻咕嘟咕嘟冒出一串黑泡。

  氣泡破開後,一股酸腐味貼著泥面散開。味道不算沖,混在海腥里很容易忽略,可楊正潮只聞了一下便沉下臉。

  「這泥壓了不是一年兩年」

  他拔出腳,鞋底帶起的黑泥黏得像油。

  許月娥沿高埂繞到灘尾,蹲下去撥開一片爛草。下面沒有清楚的退水溝,只有幾個被泥堵住的淺坑,坑裡漂著一層灰白泡沫。

  「這水往哪兒退?」

  趙有田指了指西南角:「舊年有條溝,後來鹽倉塌了一堵牆,泥磚衝下來,慢慢堵死了」

  「沒人清?」

  「清過兩回。這裡地勢低,外潮還沒退盡,上面的水又往下壓,清開也容易重新淤」

  楊海生舀起半瓢水,先聞味,再用指尖蘸了一點。表層淡,下面才有鹹味,說明這片灘不只退水慢,平日還有淡水不斷往裡滲。

  楊海生在心裡喚出水質預警。


  【底泥腐敗物積聚風險較高。】

  【僅作候選灘風險提示,未建立養殖檔案。】

  幾行字閃過,很快隱去。

  系統只把風險擺明,水從哪兒來,還得人沿著溝找。

  三人順高埂往上走。

  繞過廢鹽倉,前面住著七八戶人家。一名婦人正蹲在石槽邊洗衣,皂角沫混在水裡,順牆腳淌進小溝。再往上十幾步,一戶豬圈剛衝過糞水,黃黑色水痕同樣匯向鹽倉後的低地。

  那婦人瞧見他們,有些不好意思。

  「這水一直都往那邊走。反正下面是荒灘,也沒人種東西」

  她沒有做錯什麼。

  村里一直把這裡當廢地,洗衣水、灶水和雨水自然都往最低處排。真想養貝,不可能讓上面七八戶從此不洗衣、不養豬。

  楊海生回到灘邊,又撿起兩隻發黑的舊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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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得先另開排水口,還得截開上面的髒水。四塊租金是便宜,改起來卻要動公共水線」

  趙有田問:「能不能改?」

  「能改不等於該改。花一堆錢把水路挪開,往後哪戶堵一次,底下又重新悶住。眼下沒必要啃這塊硬骨頭」

  第一片候選灘,當場劃掉。

  第二天潮位合適,他們去了虎頭沙背面。

  這裡的泥明顯乾淨。鏟尖只淺淺挑開表層,下面是黃褐色細沙和碎殼,海水退去後也沒有黑泡。

  陳桂蘭若在場,多半一眼便會相中。

  楊海生卻沒有急著插簽。

  灘外幾根廢竹竿全朝西北方向歪,根部磨得發白。高埂邊還散著兩截斷繩,繩頭不是割開的,纖維全被硬生生扯散。

  楊正潮走到開口處,眯眼望了半晌。

  「今天沒風,看著像塊寶地。南風一頂,外浪能直接壓進來。那幾根竹竿,就是替你試過的」

  附近曬網的老船工聽見,隔著石堆喊了一聲。

  「前年夏天,有人把十幾張網晾在這兒。半夜一場南風,找回來時只剩三張半!」

  許月娥提著空竹筐,順著回村的小路走了一遍。

  路要翻過虎頭沙後面的碎石坡。空筐尚且磕得腿疼,裝十幾斤活貨再挑水,回到村里至少得多走小半個時辰。

  若走船路,則要繞開外側淺礁。

  風平時省腳,起風時連岸都靠不上。

  「泥比鹽倉後好,路和風口太差」

  許月娥把空筐放下,揉了揉被筐沿撞疼的膝蓋。

  「日常換水都得跑這麼遠,真出事更趕不及」

  楊海生拔掉剛插下的一根測試簽。

  「也劃掉」

  趙有田跟在後面,忍不住問:「最大的不要,泥最好的也不要。照你這麼挑,最後一片要是也不成呢?」

  「那就先不租」

  「買家還等著貨」

  「買家等不起可以找別人。為了追一張訂單,租塊天天吞錢的灘,叫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第三處東岙尾,直到兩天後才碰上合適潮位。

  這片灘夾在兩道矮石嶺之間,開口朝東南,正面浪被外側一道淺石脊擋去大半。村東小路能直接走上高埂,挑空筐約一刻多鐘。

  總面積約二畝八分。

  東側一畝六分略高,泥里夾著碎蚝殼,進水口單獨從石脊邊繞入。西側一畝二分則低了半掌,退潮後仍壓著淺水。

  舊年生產隊堆過蚝殼,灘中留下一道淺溝。如今溝里長滿細草,中段還被塌泥卡住,水流到那裡會慢上一截。

  高埂上沒有住戶,雨水只從兩邊石坡往下淌。楊海生翻過幾塊舊蚝殼,下面雖有淤泥,卻沒有鹽倉後那種酸臭。幾隻小沙蟹受驚後鑽進泥里,也說明這處水底並非長年悶死。

  楊海生沒有動鏟,只從上游丟下幾縷乾草。

  草屑順東口進來,繞過碎殼帶,到了舊溝中段才打起轉。等外潮繼續下降,又有兩縷從北邊缺口慢慢漂出去。

  水能進,也有地方退。

  堵點看得見,污染和風口也比前兩片少。

  更要緊的是東側與西側高低分明,能把西邊留作排水緩衝,不必一口吃下整片。

  許月娥在村東小路來回走了一趟。

  「裝貨走這邊,比第一片遠些,但不用翻石坡。若挑兩筐,中間還能在廢蚝棚歇腳」

  楊正潮踩了踩外緣。

  「南風照樣會進,好在前面有石脊。東側再往裡收幾尺,能試」

  楊海生這才在東側四角插下細竹籤。

  他沒有圈滿一畝六分,只標出大致水口、外緣和舊溝位置。合同沒下來之前,連一鏟泥都不能提前動。

  幾人正準備離開,高埂上來了三個人。

  領頭的是同村吳長福,後面跟著兩個已經能下灘幹活的兒子。

  「海生,你也看中東岙尾了?」

  「還在看」

  吳長福蹲下捏了把碎殼泥,眼裡明顯亮了。

  「我家那條破船今年沒打到幾回好魚。你養蟶子能成,我也想試試。這片兩畝多,咱家三個人正好顧得過來」

  楊海生朝西側低洼處抬了抬下巴。

  「整片不一定都能動。西邊得先看退水」

  「低一點怕什麼,多挖兩鍬溝就成」

  吳長福說得理直氣壯,卻沒有出言擠兌楊家。

  大家都想找條能養家的路,誰先來並不等於誰天然該得。

  當晚,趙有田便找上門。

  「吳長福去村部遞了申請。他想租東岙尾整片,年租願意出十二塊」

  原先村里估的底價,只有八塊。

  趙有田看著楊海生。

  「明晚公開議。你要不要跟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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