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二片荒灘的念頭
趙有田給的舊草圖，被楊海生壓在櫃底一個多月。
低價蟶風波剛過去，第一片灘能不能繼續穩穩出貨還沒走明白。他沒急著拿草圖圈地方，先把眼前這一片守住。
第二批七戶的事也在這段時間有了結果。保留資格的五戶里，兩戶通過村裡的邊界和經營單覆核，各自簽下小灘試養合同；另外三戶不是押金湊不齊，就是候選灘過不了覆核，主動往後緩。
杜福生重新看了七天，換了一塊候選灘繼續等審。陳四海嫌麻煩，暫時撤回申請。各家的灘、錢和盈虧仍各歸各家，楊海生只在覆核時下過兩次灘，沒有替誰墊錢，也沒把人攏成一攤買賣。
從初春到春末，楊家的蟶子又分批出了幾回。
多的一次十幾斤，少的一次只有七八斤。每回都是先按固定點複查，再沿著夠規格的孔帶隔格採收。
鄭記先拿上檔，兩個熟客分中檔。
三條路子沒有讓楊家一夜暴富，卻再沒出現貨提到鎮上沒人接的情形。
最讓楊海生高興的，也不是木匣里多出的那點錢。
四月底再下灘時，先前回填的小蟶大多已經重新鑽穩。近溝挖過的格子冒出新泥眼，中段未採區仍在往上長，花蛤區更是一鏟沒動。
一片灘從二月底斷斷續續賣到春末，泥下還有貨。
這才叫養殖。
趕上一網魚，賣完便得重新找魚路。養穩一片灘，采的是眼前，留下的是下一潮和下個月。
鄭記夥計中間來催過兩次。
一次店裡臨時加了三桌客人，想多要二十斤。楊海生領他下灘，挖開兩個固定點，讓他親眼瞧見達標蟶已經採過一輪，剩下的還差著個頭。
「你現在要，我也能挖。大小混著賣，今天二十斤能湊出來」
夥計瞅著那幾隻細蟶，自己先搖了頭。
「算了，師傅見了得罵我。多的三桌換別的菜」
另一次，兩個熟客同時缺貨。許月娥按先前定的順序各留一小份，沒有因為誰嗓門大就把另一家的份全挪過去。
貨少時還能守住規矩，等貨多了才不容易亂。
捕魚隊也沒有停。
楊正潮、劉麻根照舊跑近岸，阿順在碼頭接貨。每趟魚錢按舊規分清，夠家裡添米買鹽，也讓楊海生不必為了第二片灘又把船頭搶回來。
陳桂蘭現在進灘也會先找木尺。她瞧見幾處孔帶空出來，忍不住問：「這邊既然挖過了，是不是能再補一批苗？買家天天等，空著多可惜」
楊海生用竹枝在泥面劃出一道彎線。
「回填的小蟶還沒長穩，現在補進去，密了會搶水，大小混在一起，出了問題也分不清是哪一批」
陳桂蘭聽見「出問題」，立刻把腳收回來。
「那算了。第二片灘愛怎麼找怎麼找，別把這片折騰壞」
她說完還繞到幾處回填孔邊，把一根被鞋印壓倒的竹片扶正。
當天午後，楊海生把趙有田給的舊草圖攤在桌上。
紙邊受過潮，三個紅圈暈得模糊。鹽倉後、虎頭沙背面、東岙尾，每一處旁邊只有大概面積和村里早些年的用途，沒有寫能不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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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娥拿小石塊壓住紙角。
「先定清楚咱要什麼，免得一看面積大就眼熱」
「第一條，進水和退水得分得清」
楊海生在紙邊點了一下。
「第二條，底泥不能整片發黑髮臭。局部能改，整片爛透了，租金再低也是個無底洞」
「上游也得看」
許月娥補了一句。
「有人洗衣倒髒水，平時看不出，一下雨全衝進灘」
「這是第三條」
楊正潮坐在門口磨刀，聽到這裡嗤了一聲。
「你們兩口子數得挺順，漏了最要命的風口」
他拿磨刀石朝草圖上點了點。
「有些灘平日退水漂亮，南風一起，外浪直接灌。人下不去，船靠不上，裡面就算全是金子也只能幹瞪眼」
楊海生點頭：「避風和外緣得算第四條」
「還有運貨」
許月娥道：「第一片離家近，換水、起貨都方便。第二片若繞半座山，十斤活貨走到鎮上先掉半條命」
小滿趴在桌邊，聽他們一條條數，伸出五根手指。
「五條了」
楊海生捏了捏她的手：「還差一條」
「什麼？」
「家裡顧不顧得過來」
楊正潮先替他答了。
「兩片灘要是同時來風雨，一頭在村西，一頭在村東，你爹就是長四條腿也跑不過來」
小滿低頭瞧了瞧楊海生的腿，認真道：「阿爹長四條腿會嚇人」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笑。
楊海生也樂了。
「放心，阿爹還是兩條腿。所以第二片不能只看大，還得看出事時能不能趕到」
六條條件定下來，草圖上的三個紅圈便不再只是三塊便宜泥地。
它們各自藏著水、泥、風、路和人手的帳。
第二天，趙有田把三處灘的舊底子講了一遍。
鹽倉後那片最大，早年有人挖過蚶子，荒了六七年。地方離村近，一年只要四塊，幾乎等於白放。
虎頭沙背面的泥灘稍小，海水乾淨，外緣卻靠近開口灣。過去有人曬過網，後來嫌搬貨遠，也空了下來。
東岙尾原先分給生產隊堆蚝殼，後來水口改道，舊溝堵住，整片約二畝八分。路不算近，卻能從村東小路直接到高埂。
「先說好，只能看，只能插不傷灘面的細竹籤」
趙有田把草圖遞給他。
「合同沒定，誰也不准先挖溝。你要是仗著第一片養成了，就去第二片圈地，我照樣把你趕回來」
「明白」
「還有，這三片不一定都能拆開租。你看中了，得先把用哪一段、留哪條水路說清楚」
「我不急著要整片」
趙有田挑了挑眉：「買家都催到門口，你還能忍住？」
「第一片灘就是從一畝慢慢試出來的。第二片一上來抱三畝，真來一場大雨，哭都不知道先哭哪邊」
趙有田笑了一聲。
「總算沒被幾筐蟶子沖昏頭」
楊海生當天沒有去看灘。
他先把第一片的水口和回填區檢查一遍，又確認屋檐下那截舊綆干樣無事，背陰水口裡的浸泡繩也仍在原位。
現有的事情穩住，才輪得到往外伸手。
次日趕上退潮，父子倆帶上木尺、水瓢、細竹籤和一把不用於挖泥的小鏟，先朝鹽倉後走。
許月娥也跟了過來。
「你們看水，我看路。真要每天運貨，我走一遍比在桌上猜強」
三人剛翻過廢鹽倉的矮牆，一大片平整泥面便鋪到眼前。
面積確實不小，離村也近。
乍看之下，四塊一年簡直是撿漏。
趙有田站在後面，卻沒有跟著夸。
「便宜的是灘」
他朝那片灰黑泥地抬了抬下巴。
「往裡面填的錢，可未必便宜」
低價蟶風波剛過去，第一片灘能不能繼續穩穩出貨還沒走明白。他沒急著拿草圖圈地方，先把眼前這一片守住。
第二批七戶的事也在這段時間有了結果。保留資格的五戶里，兩戶通過村裡的邊界和經營單覆核，各自簽下小灘試養合同；另外三戶不是押金湊不齊，就是候選灘過不了覆核，主動往後緩。
杜福生重新看了七天，換了一塊候選灘繼續等審。陳四海嫌麻煩，暫時撤回申請。各家的灘、錢和盈虧仍各歸各家，楊海生只在覆核時下過兩次灘，沒有替誰墊錢，也沒把人攏成一攤買賣。
從初春到春末，楊家的蟶子又分批出了幾回。
多的一次十幾斤，少的一次只有七八斤。每回都是先按固定點複查，再沿著夠規格的孔帶隔格採收。
鄭記先拿上檔，兩個熟客分中檔。
三條路子沒有讓楊家一夜暴富，卻再沒出現貨提到鎮上沒人接的情形。
最讓楊海生高興的，也不是木匣里多出的那點錢。
四月底再下灘時，先前回填的小蟶大多已經重新鑽穩。近溝挖過的格子冒出新泥眼，中段未採區仍在往上長，花蛤區更是一鏟沒動。
一片灘從二月底斷斷續續賣到春末，泥下還有貨。
這才叫養殖。
趕上一網魚，賣完便得重新找魚路。養穩一片灘，采的是眼前，留下的是下一潮和下個月。
鄭記夥計中間來催過兩次。
一次店裡臨時加了三桌客人，想多要二十斤。楊海生領他下灘，挖開兩個固定點，讓他親眼瞧見達標蟶已經採過一輪，剩下的還差著個頭。
「你現在要，我也能挖。大小混著賣，今天二十斤能湊出來」
夥計瞅著那幾隻細蟶，自己先搖了頭。
「算了，師傅見了得罵我。多的三桌換別的菜」
另一次，兩個熟客同時缺貨。許月娥按先前定的順序各留一小份，沒有因為誰嗓門大就把另一家的份全挪過去。
貨少時還能守住規矩，等貨多了才不容易亂。
捕魚隊也沒有停。
楊正潮、劉麻根照舊跑近岸，阿順在碼頭接貨。每趟魚錢按舊規分清，夠家裡添米買鹽，也讓楊海生不必為了第二片灘又把船頭搶回來。
陳桂蘭現在進灘也會先找木尺。她瞧見幾處孔帶空出來，忍不住問：「這邊既然挖過了，是不是能再補一批苗？買家天天等，空著多可惜」
楊海生用竹枝在泥面劃出一道彎線。
「回填的小蟶還沒長穩，現在補進去，密了會搶水，大小混在一起，出了問題也分不清是哪一批」
陳桂蘭聽見「出問題」，立刻把腳收回來。
「那算了。第二片灘愛怎麼找怎麼找，別把這片折騰壞」
她說完還繞到幾處回填孔邊，把一根被鞋印壓倒的竹片扶正。
當天午後，楊海生把趙有田給的舊草圖攤在桌上。
紙邊受過潮，三個紅圈暈得模糊。鹽倉後、虎頭沙背面、東岙尾，每一處旁邊只有大概面積和村里早些年的用途，沒有寫能不能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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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娥拿小石塊壓住紙角。
「先定清楚咱要什麼，免得一看面積大就眼熱」
「第一條，進水和退水得分得清」
楊海生在紙邊點了一下。
「第二條，底泥不能整片發黑髮臭。局部能改，整片爛透了，租金再低也是個無底洞」
「上游也得看」
許月娥補了一句。
「有人洗衣倒髒水，平時看不出，一下雨全衝進灘」
「這是第三條」
楊正潮坐在門口磨刀，聽到這裡嗤了一聲。
「你們兩口子數得挺順，漏了最要命的風口」
他拿磨刀石朝草圖上點了點。
「有些灘平日退水漂亮，南風一起，外浪直接灌。人下不去，船靠不上，裡面就算全是金子也只能幹瞪眼」
楊海生點頭：「避風和外緣得算第四條」
「還有運貨」
許月娥道：「第一片離家近，換水、起貨都方便。第二片若繞半座山，十斤活貨走到鎮上先掉半條命」
小滿趴在桌邊，聽他們一條條數，伸出五根手指。
「五條了」
楊海生捏了捏她的手：「還差一條」
「什麼？」
「家裡顧不顧得過來」
楊正潮先替他答了。
「兩片灘要是同時來風雨，一頭在村西，一頭在村東，你爹就是長四條腿也跑不過來」
小滿低頭瞧了瞧楊海生的腿，認真道：「阿爹長四條腿會嚇人」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笑。
楊海生也樂了。
「放心，阿爹還是兩條腿。所以第二片不能只看大，還得看出事時能不能趕到」
六條條件定下來，草圖上的三個紅圈便不再只是三塊便宜泥地。
它們各自藏著水、泥、風、路和人手的帳。
第二天，趙有田把三處灘的舊底子講了一遍。
鹽倉後那片最大，早年有人挖過蚶子，荒了六七年。地方離村近，一年只要四塊，幾乎等於白放。
虎頭沙背面的泥灘稍小，海水乾淨，外緣卻靠近開口灣。過去有人曬過網，後來嫌搬貨遠，也空了下來。
東岙尾原先分給生產隊堆蚝殼，後來水口改道，舊溝堵住，整片約二畝八分。路不算近，卻能從村東小路直接到高埂。
「先說好，只能看，只能插不傷灘面的細竹籤」
趙有田把草圖遞給他。
「合同沒定，誰也不准先挖溝。你要是仗著第一片養成了，就去第二片圈地，我照樣把你趕回來」
「明白」
「還有，這三片不一定都能拆開租。你看中了，得先把用哪一段、留哪條水路說清楚」
「我不急著要整片」
趙有田挑了挑眉：「買家都催到門口，你還能忍住？」
「第一片灘就是從一畝慢慢試出來的。第二片一上來抱三畝，真來一場大雨，哭都不知道先哭哪邊」
趙有田笑了一聲。
「總算沒被幾筐蟶子沖昏頭」
楊海生當天沒有去看灘。
他先把第一片的水口和回填區檢查一遍，又確認屋檐下那截舊綆干樣無事，背陰水口裡的浸泡繩也仍在原位。
現有的事情穩住，才輪得到往外伸手。
次日趕上退潮，父子倆帶上木尺、水瓢、細竹籤和一把不用於挖泥的小鏟，先朝鹽倉後走。
許月娥也跟了過來。
「你們看水，我看路。真要每天運貨，我走一遍比在桌上猜強」
三人剛翻過廢鹽倉的矮牆，一大片平整泥面便鋪到眼前。
面積確實不小，離村也近。
乍看之下，四塊一年簡直是撿漏。
趙有田站在後面，卻沒有跟著夸。
「便宜的是灘」
他朝那片灰黑泥地抬了抬下巴。
「往裡面填的錢，可未必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