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便宜也會砸鍋
周德貴剛把麻袋口徹底掀開，酸腥味便把旁邊兩個人逼退了兩步。
死的還不算太多。
可濕袋裡悶過一夜，剩下的蟶子也蔫了。拿手撥一下，有的過了半天才慢吞吞閉殼，有的殼口夾著黑泥，怎麼沖都透著一股怪味。
周德貴蹲在盆邊，額角直跳。
「活的挑出來，死的扔掉。剩下兩毛八，先來先拿！」
昨天三毛五還被人搶的貨，今天降到兩毛八，圍過來的卻沒幾個。
大家鼻子又沒壞。
買回家自己吃，殼裡有點沙還能多泡兩遍。可一盆貨已經發了酸，便宜到白送，也得先掂量會不會吃壞肚子。
姓何的攤販很快找上門。
他把半盆剩貨往地上一放，渾水濺出老遠。
「你昨天說都是剛起的活貨。我回去才擺兩個時辰，底下便翻出七八隻死的。晚上還有客人拿回來，說煮開一股臭味」
周德貴也來了火氣。
「貨是你自己從我那袋裡挑的，昨天當面看過。離了秤還想找我退，哪有這種買賣？」
「我從你這裡拿貨，是信你常年在碼頭收海鮮。早知道還得自己把每隻掰開聞，我直接找外村人買了」
「三毛多的貨，你還想要九毛的品相？」
「便宜是大小不齊，不是讓你拿死的給我！」
兩人越吵越響，街邊很快圍了十幾個人。
昨天買得少的只是看熱鬧，買得多的臉色卻不怎麼好。有個替小飯館挑貨的男人也拎來一隻破籃，裡面裝著煮後剩下的蟶殼。
「我那邊一鍋吐了半碗沙。掌柜說以後這種貨別再往店裡送，省下的幾毛錢還不夠賠客人一盤菜」
周德貴嘴硬道：「不會吐沙怪誰？海貨從泥里出來，哪能拿回去就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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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送貨人可沒說要泡一夜。你還在旁邊喊現起現賣」
這句話落下，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這一盆貨賠幾塊錢還能認，往後誰再信他的秤，才是真要命。
他咬牙把老何那盆剩貨接回來，只肯補一半差價。兩個人仍吵得臉紅脖子粗，最後還是旁邊幾個攤販勸開。
楊海生夫妻趕到鎮埠時，街角還殘著那股酸腥。
他沒有湊到周德貴面前看笑話，只在鄭記門口停下。做海產買賣，誰都有看走眼和壓壞貨的時候。笑別人一回容易，自己哪天犯錯，也一樣得賠。
鄭師傅卻先嘆了口氣。
「昨天有家小飯館貪便宜，晚上客人吃出沙，今早把剩下十幾斤全退了。那掌柜剛來問我，你這邊能不能一次給三十斤」
「不能」
楊海生答得很乾脆。
「第一片灘現在能達到規格的就那麼多。為了湊三十斤把小的挖出來，下回一斤都沒有」
鄭師傅點頭：「我知道你不會答應。那固定給我十斤總成吧？」
「也不能按日子硬定十斤」
「那還怎麼叫固定供貨？」
許月娥接過話。
「固定的是規矩，不是泥里憑空長出來的斤數」
她指了指鄭記門口的兩隻水盆。
「每次到複查日，我們提前兩天報量。上檔貨先給您，十斤以內您要多少留多少；中檔再按原來的順序給兩個熟客。沒夠規格便往後推，絕不拿小貨和傷貨湊」
鄭師傅琢磨片刻。
「也就是說，你們不保證哪天一定有十斤，卻保證報出來的都是能上桌的？」
「對」
「那行。總比有人拍胸口說有一百斤，送來還得我扔掉半筐強」
旁邊兩個熟客也聞訊過來。
擺攤的那個希望中檔貨能多留些，替飯館挑擔的則只要閉殼快、當天能送的貨。三路需求加起來，遠遠超過第一片灘一輪能采的數量。
楊海生沒有被這些口頭訂單沖昏頭。
「誰先要、要什麼檔，可以定下來。具體多少，還是看複查。你們若臨時找到合適貨，不用非等楊家；我這邊有貨，也會按說好的順序先來問」
做買賣不能把雙方都綁死。
買家等不起時可以另找貨，楊家也不能為了留人，把沒長成的蟶子提前挖掉。
幾個人當場說定。
沒有長長的紙條，也沒有重新鋪開一桌帳。鄭師傅拿粉筆在灶邊木牌上寫了個「楊」字，兩個熟客各記住下一回複查的大概日子，規矩便算立住了。
臨走前，老何攔住許月娥。
「下次中檔貨要是有五斤以上，先給我留個話。價照六毛五，但筐底得跟上次一樣乾淨」
「有便報，沒有不拿小貨湊」
「成，就要這句實話」
夫妻倆回村時，竹筐仍是空的，手裡卻多了三條願意等貨的路子。
陳桂蘭聽說有人張口便要三十斤，先是高興，轉眼又惋惜。
「人家肯要，咱偏偏沒貨。早知道去年多撒十斤苗」
楊正潮正在院裡削一根竹楔，聞言抬了抬眼皮。
「去年那片爛泥連一畝都沒養明白，多撒十斤，北風一來先漂給你看」
陳桂蘭嘀咕：「我不就說一句」
「買家嘴大，咱的灘不能跟著長大」
楊海生在門檻上坐下，把鎮上的事從頭捋了一遍。
第一片灘已經證明能反覆出貨。
可近溝、中段和外緣的水交換都有上限。花蛤區還在長，蟶子也不能越養越密。硬往這片灘里塞苗，只會把本來穩的東西擠壞。
許月娥看出他的心思。
「你又想第二片灘了？」
「以前只是覺得以後用得上。今天看，渠道已經在前面等著了」
「先說好，不能跟別人合夥，也不能動第一片灘的周轉」
「知道。第二片要麼咱家自己租，自己養；條件不合適，寧可不要」
楊正潮把削好的竹楔丟進工具筐。
「灘越大，風雨來時要堵的口子越多。別只看人家張嘴要貨，就覺得泥里全是錢」
「所以先看，不急著下苗」
楊海生起身出了院子。
趙有田正在村部晾受潮的紙，見他進門，頭也沒抬。
「第二批七戶的事還沒完，你又來找什麼？」
「村里還有沒有水口能分開、長期沒人要的灘？」
趙有田手裡的紙停在半空。
「你這是第一片剛吐出幾口錢，就惦記第二片了？」
「買家在前面等貨，咱的灘卻供不上。可地方不合適，催破天也沒用」
趙有田盯了他幾息，轉身從櫃底抽出一張發黃的舊草圖。
「閒著的有三片」
「能不能養，你自己下腳去看」
死的還不算太多。
可濕袋裡悶過一夜，剩下的蟶子也蔫了。拿手撥一下，有的過了半天才慢吞吞閉殼，有的殼口夾著黑泥，怎麼沖都透著一股怪味。
周德貴蹲在盆邊，額角直跳。
「活的挑出來，死的扔掉。剩下兩毛八，先來先拿！」
昨天三毛五還被人搶的貨，今天降到兩毛八，圍過來的卻沒幾個。
大家鼻子又沒壞。
買回家自己吃，殼裡有點沙還能多泡兩遍。可一盆貨已經發了酸，便宜到白送，也得先掂量會不會吃壞肚子。
姓何的攤販很快找上門。
他把半盆剩貨往地上一放，渾水濺出老遠。
「你昨天說都是剛起的活貨。我回去才擺兩個時辰，底下便翻出七八隻死的。晚上還有客人拿回來，說煮開一股臭味」
周德貴也來了火氣。
「貨是你自己從我那袋裡挑的，昨天當面看過。離了秤還想找我退，哪有這種買賣？」
「我從你這裡拿貨，是信你常年在碼頭收海鮮。早知道還得自己把每隻掰開聞，我直接找外村人買了」
「三毛多的貨，你還想要九毛的品相？」
「便宜是大小不齊，不是讓你拿死的給我！」
兩人越吵越響，街邊很快圍了十幾個人。
昨天買得少的只是看熱鬧，買得多的臉色卻不怎麼好。有個替小飯館挑貨的男人也拎來一隻破籃，裡面裝著煮後剩下的蟶殼。
「我那邊一鍋吐了半碗沙。掌柜說以後這種貨別再往店裡送，省下的幾毛錢還不夠賠客人一盤菜」
周德貴嘴硬道：「不會吐沙怪誰？海貨從泥里出來，哪能拿回去就下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昨天送貨人可沒說要泡一夜。你還在旁邊喊現起現賣」
這句話落下，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這一盆貨賠幾塊錢還能認，往後誰再信他的秤，才是真要命。
他咬牙把老何那盆剩貨接回來，只肯補一半差價。兩個人仍吵得臉紅脖子粗，最後還是旁邊幾個攤販勸開。
楊海生夫妻趕到鎮埠時，街角還殘著那股酸腥。
他沒有湊到周德貴面前看笑話，只在鄭記門口停下。做海產買賣，誰都有看走眼和壓壞貨的時候。笑別人一回容易，自己哪天犯錯，也一樣得賠。
鄭師傅卻先嘆了口氣。
「昨天有家小飯館貪便宜，晚上客人吃出沙，今早把剩下十幾斤全退了。那掌柜剛來問我，你這邊能不能一次給三十斤」
「不能」
楊海生答得很乾脆。
「第一片灘現在能達到規格的就那麼多。為了湊三十斤把小的挖出來，下回一斤都沒有」
鄭師傅點頭：「我知道你不會答應。那固定給我十斤總成吧？」
「也不能按日子硬定十斤」
「那還怎麼叫固定供貨？」
許月娥接過話。
「固定的是規矩，不是泥里憑空長出來的斤數」
她指了指鄭記門口的兩隻水盆。
「每次到複查日，我們提前兩天報量。上檔貨先給您，十斤以內您要多少留多少；中檔再按原來的順序給兩個熟客。沒夠規格便往後推，絕不拿小貨和傷貨湊」
鄭師傅琢磨片刻。
「也就是說，你們不保證哪天一定有十斤，卻保證報出來的都是能上桌的？」
「對」
「那行。總比有人拍胸口說有一百斤，送來還得我扔掉半筐強」
旁邊兩個熟客也聞訊過來。
擺攤的那個希望中檔貨能多留些，替飯館挑擔的則只要閉殼快、當天能送的貨。三路需求加起來，遠遠超過第一片灘一輪能采的數量。
楊海生沒有被這些口頭訂單沖昏頭。
「誰先要、要什麼檔，可以定下來。具體多少，還是看複查。你們若臨時找到合適貨，不用非等楊家；我這邊有貨，也會按說好的順序先來問」
做買賣不能把雙方都綁死。
買家等不起時可以另找貨，楊家也不能為了留人，把沒長成的蟶子提前挖掉。
幾個人當場說定。
沒有長長的紙條，也沒有重新鋪開一桌帳。鄭師傅拿粉筆在灶邊木牌上寫了個「楊」字，兩個熟客各記住下一回複查的大概日子，規矩便算立住了。
臨走前，老何攔住許月娥。
「下次中檔貨要是有五斤以上，先給我留個話。價照六毛五，但筐底得跟上次一樣乾淨」
「有便報，沒有不拿小貨湊」
「成，就要這句實話」
夫妻倆回村時，竹筐仍是空的，手裡卻多了三條願意等貨的路子。
陳桂蘭聽說有人張口便要三十斤，先是高興，轉眼又惋惜。
「人家肯要，咱偏偏沒貨。早知道去年多撒十斤苗」
楊正潮正在院裡削一根竹楔，聞言抬了抬眼皮。
「去年那片爛泥連一畝都沒養明白，多撒十斤，北風一來先漂給你看」
陳桂蘭嘀咕：「我不就說一句」
「買家嘴大，咱的灘不能跟著長大」
楊海生在門檻上坐下，把鎮上的事從頭捋了一遍。
第一片灘已經證明能反覆出貨。
可近溝、中段和外緣的水交換都有上限。花蛤區還在長，蟶子也不能越養越密。硬往這片灘里塞苗，只會把本來穩的東西擠壞。
許月娥看出他的心思。
「你又想第二片灘了？」
「以前只是覺得以後用得上。今天看，渠道已經在前面等著了」
「先說好，不能跟別人合夥，也不能動第一片灘的周轉」
「知道。第二片要麼咱家自己租，自己養；條件不合適，寧可不要」
楊正潮把削好的竹楔丟進工具筐。
「灘越大，風雨來時要堵的口子越多。別只看人家張嘴要貨，就覺得泥里全是錢」
「所以先看，不急著下苗」
楊海生起身出了院子。
趙有田正在村部晾受潮的紙，見他進門，頭也沒抬。
「第二批七戶的事還沒完，你又來找什麼？」
「村里還有沒有水口能分開、長期沒人要的灘？」
趙有田手裡的紙停在半空。
「你這是第一片剛吐出幾口錢，就惦記第二片了？」
「買家在前面等貨，咱的灘卻供不上。可地方不合適，催破天也沒用」
趙有田盯了他幾息，轉身從櫃底抽出一張發黃的舊草圖。
「閒著的有三片」
「能不能養，你自己下腳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