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低價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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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五一斤的喊聲剛落,板車邊已經圍了兩層人。

  有人伸手進木盆里抓,摸到的蟶子沉甸甸,一把能攥四五隻。送貨人又故意把最大的幾隻撥到上面,乍看確實便宜得讓人心動。

  「給我來二十斤!」

  「我拿一袋,整袋多少錢?」

  「死的可不能算秤啊」

  送貨人忙得滿頭是汗,嘴上答應得痛快,手裡的木瓢卻總往帶泥水的盆底舀。

  許月娥站在人群外盯了一會兒,忽然扯了扯楊海生衣角。

  「這一瓢下去,泥比蟶子先壓秤」

  「何止有泥」


  這批貨未必全壞。野灘剛起出的蟶子,大小不齊、夾些泥草很正常。鎮上住戶買幾斤回家,捨得泡水、挑殼,當天煮著吃,三毛五仍算便宜。

  問題在於有人已經把「便宜」兩個字聽進耳朵,後面的工夫和損耗全忘了。

  周德貴最先擠到板車邊。

  他手裡那批五毛二的野蟶還剩十多斤。若三毛五的新貨當街鋪開,別說壓楊家的九毛價,他自己都得先被攔腰砍一刀。

  「你這貨哪兒來的?」

  送貨人抹了把汗:「白鷺灣外灘,昨晚大潮起的。你要得多,三毛二給你」

  「三毛二還混這麼多泥?」

  「野灘貨哪有不帶泥的?洗乾淨就不止這個價了」

  這句話倒沒說錯。周德貴咬了咬牙,還是先要了三袋。他想得很明白,只要轉手賣到四毛多,照樣能掙錢,順便還能把楊家的價往下拽。

  可他自己攤上還壓著十多斤五毛二的舊貨,不敢把三袋全捂在手裡,當場拆開兩袋,以三毛四轉給姓何的攤販三十斤。老何常年跟他拿貨,見一斤還能省一分,又能自己挑,便把貨倒進自家木盆。

  他剛把貨倒進自家木盆,鄭師傅便從店裡端出一盆清水。

  「老何,借你五斤貨試試」

  「怎麼試?」

  「楊家的我剛收了十斤,取五斤出來。你這邊也過五斤,同樣洗泥挑殼,看最後能下鍋多少」

  老何有些遲疑。

  許月娥道:「挑出來的活貨還歸你,楊家的五斤也照樣歸鄭記。只是借大家看個明白,誰也不占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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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觀的人聽見有熱鬧,立刻讓出一塊地方。

  兩桿秤先後抬平。

  楊家五斤淨養蟶放進白盆,水面晃了幾下,盆底很快恢復清亮。蟶子大小相近,受驚後接連閉殼,只有少量淨水從殼縫裡擠出來。

  混裝蟶倒進另一隻盆,清水當場渾成灰黑色。

  老何伸手淘洗,指縫裡除了軟泥,還有碎草、半片空殼和幾隻指甲長的小蟶。洗到第三遍,盆底仍沉著一層細沙。

  圍觀的人不再只盯著那三毛五了。

  「這泥也得有半斤吧?」

  「不止,麻袋還是濕的」

  「那隻張著口,碰了都不合,是不是死了?」

  鄭師傅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讓夥計把兩盆貨攤開,先挑完全不閉殼的,再把碎殼、空殼和小得沒法上桌的另放一邊。

  五斤混裝貨洗去泥水,已經輕了一截。

  再挑掉死殼、小貨和裂殼,最後只剩三斤七兩能按飯館的標準下鍋。楊家那五斤只瀝掉一點附水,仍是五斤上下。

  老何臉色變了變。

  「三斤七兩也還是便宜」

  「確實便宜」

  楊海生沒有硬說黑是白。

  「你擺攤賣給附近住戶,讓人家拿回去自己吐沙,裡面小些也能吃,這批貨有賺頭。鄭記晚上要上席,得再泡一夜,還得派人挑,出了死貨也不能往客人桌上端,兩邊不是一個用法」

  鄭師傅把手上的死蟶丟進破盆。

  「我灶上少切一盤菜,客人頂多催兩句。要是一桌人吃出沙,往後經過門口都得說鄭記的蟶子硌牙」

  老何聽懂了。

  他沒退剛買的三十斤,只把原先還想多拿的一袋放回板車。

  「先賣這些。賣得動,明天再說」

  另一個替小飯館挑貨的熟客也縮了手。

  他原本想趁便宜拿五十斤,最後只稱了十斤,還讓送貨人把盆面的大貨翻到底下再取。

  周德貴冷笑道:「五斤挑出三斤七兩,總比九毛一斤強。買賣講的就是差價,你們一個個讓楊海生嚇破膽了?」

  「沒人說這貨不能買」

  許月娥拍掉手上的泥。

  「便宜貨就按便宜貨的路子賣,別拿整袋價去算淨貨。你要真覺得穩賺,板車上還有四袋,正好全接了」

  周圍頓時響起幾聲笑。

  周德貴臉皮抽了抽,沒再往上加。

  他嘴上說得硬,心裡卻不是沒數。三袋原有六七十斤,轉給老何三十斤後,手頭仍壓著三四十斤,加上自己剩下的十多斤,今天若賣不完,晚上得找地方泡水換盆。

  可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

  楊家兩筐貨剛賣清,他要是當場露怯,前面喊的低價就成了笑話。

  「三袋夠了。下午碼頭工人下工,照樣搶著買」

  板車上的貨很快散去大半。

  買得少的提著盆回家慢慢挑,攤販則把大貨擺在上面,小貨壓在底下。春日太陽爬高后,鎮埠石路泛起白光,濕麻袋裡的溫度也一點點往上升。

  楊海生夫妻沒有繼續守著。

  該比的已經比過,誰拿什麼貨、走什麼路,都是各自的買賣。總不能因為自家養淨貨,就不許別人吃便宜蟶。

  臨走前,他經過周德貴攤邊,聞到一股悶腥。

  「麻袋別堆牆根,攤薄些,死的早點挑」

  周德貴頭也沒抬。

  「少在我這裡裝好人。你巴不得我全爛了」

  「爛不爛是你的貨,臭的是整條街」

  楊海生懶得再勸,拎起空筐走了。

  午後,碼頭工人確實買走一批。

  可買家也不是傻子。盆面的大蟶挑完,底下的小貨和裂殼越來越顯眼。有人還價到兩毛多,周德貴不肯賣,剩下兩袋便一直壓到日落。

  他中間換過一回水,木盆剛清亮片刻,袋底帶出的黑泥又把水攪渾。想攤開,又怕路人一眼看見小貨太多;繼續捂著,手伸進袋心已經能摸到一股溫熱。

  夜裡沒風。

  濕麻袋貼著背風牆根,裡層的熱氣散不出去。幾隻已經受傷的蟶子先張開殼,流出的渾水又悶住旁邊活貨。

  第二天清晨,周德貴剛掀開最上面的麻袋,便下意識偏過臉。

  一股酸腥味從袋口鑽了出來。

  裡面十幾隻蟶子張著殼,任他拿手怎麼撥,都沒有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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