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渠道也是海
第二天潮水退到近溝，楊海生沒有先動鏟。他把一尺見方的樣框壓回原來的三個位置，又拿木尺量了幾隻剛露頭的蟶子。
近溝長得最快，中段慢半截，外緣經歷過冬天那場北風，夠線的依舊最少。第一框裡能采的不到一半，第二框更少，第三框只有零星幾隻。
陳桂蘭蹲在高埂上，看得直皺眉。
「我瞧著都挺大。那隻只差一點，放筐里誰還能拿尺量？」
楊海生把兩隻蟶子並在掌心。
一隻殼身厚實，過了四厘米；另一隻看著差不多，殼尾卻短了半截指甲。
「今天混進去，確實沒人當面拿尺量。可一筐貨大小亂了，閉殼又慢，下次人家就會拿混貨價收」
「差這半點，還能長成金子？」
「長不成金子，能從六毛多長到九毛」
陳桂蘭盯著那兩隻蟶子，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小的接過去，連著原泥埋回孔帶。
「行，九毛的留下，六毛的先埋」
楊正潮在旁邊聽得想笑。
「你娘現在也會養價了」
「吃過自家灘里長出來的肉，誰還捨得一鏟挖絕戶」
一家人沿近溝和中段隔格採收。
這回沒有首批那麼多。夠規格的進淺筐，差一點的原泥回填，外緣只取最穩那幾格。忙到潮頭迴轉，筐里的毛貨一共十六斤八兩。
許月娥把淺筐提了提。
「鎮上低價貨正搶得凶，咱只有這一點，會不會太少？」
「少有少的賣法」
楊海生把回填處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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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要是有一百斤，得愁當天往哪兒分。只有十幾斤，先守住認貨的人就行」
當天夜裡，蟶子仍按老辦法分盆吐泥。小滿蹲在木盆旁，聽蟶子偶爾碰出輕響，伸手便想摸。
許月娥將她的小手捉回來：「剛洗乾淨，又往泥水裡伸」
「我看它們有沒有吐小石頭」
「吐的是沙，不是石頭」
「沙長大了不就是石頭？」
院裡幾個人被問得一愣。楊海生憋著笑，把她抱到一邊：「這個問題等你姑回來，你問她」
楊秋禾讀書多，正好替他接這口鍋。
第二天清早，盆里的渾水換過兩次。十六斤八兩毛貨吐泥瀝水後，只剩十六斤一兩。
許月娥按殼長、閉殼和完整度分成兩筐。
上檔十一斤八兩，中檔四斤三兩，沒有拿擦殼和反應慢的貨湊秤。
楊海生瞟了眼空出來的小盆。
「帶兩隻回填時碰傷的去鎮上，別混進貨里，讓鄭師傅看看傷貨和正常貨差在哪」
「你不怕他藉口壓價？」
「真想壓，咱不帶傷貨他也能找別的理由。擺明白，反倒省事」
夫妻倆搭早船到鎮埠時，鄭記門口已經放著兩隻大木盆。周德貴蹲在旁邊抽菸，腳邊竹筐里全是外村野蟶。大小雖然不齊，活力倒還過得去，表面也衝過一遍泥。
見楊海生只帶兩隻淺筐，他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折騰半個月，就長出這麼點？」
「有多少賣多少，總不能往筐里塞石頭」
「我這邊五毛二一斤，都是活的。你那九毛價還端著，飯館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鄭師傅正好從後廚出來。他沒接兩人的話，先伸手在楊家筐里撥了幾下。幾隻蟶子受驚，殼口接連合緊，筐底只有薄薄一層清水，沒有黑泥和爛草。
楊海生又把兩隻碰傷貨單獨放在掌心。
「這兩隻殼邊受過碰，不進秤。正常貨還是原來的規矩，上檔九毛，中檔六毛五」
「今天多少？」
「上檔十一斤八兩，中檔四斤三兩。下一批還得複查，長多少報多少」
周德貴吐出一口煙。
「師傅，人家五毛二的貨擺在眼前，你還花九毛收，帳不是這麼算的吧？」
鄭師傅撈起一隻野蟶，又捏起一隻楊家蟶，在水裡涮了涮。
「五毛二的，我得自己分大小、挑死殼、泡一夜吐沙。九毛的今晚就能上桌。兩樣都能用，看我拿來做什麼」
他說完，點出十斤楊家上檔貨。
「我先留十斤。剩下一斤八兩，你問問另外兩家。過兩天有席面，我寧可少做一盤，也不要臨時拿小蟶湊」
這話一出，周德貴臉上的笑收住了。他原以為價差擺出來，鄭記至少會把楊家晾一回。只要熟客松一次口，後面便能一點點把價壓下去。
沒想到鄭師傅壓根沒把兩筐貨放在同一檔里算。
鄭記夥計在旁邊搬盆，忍不住插了一句。
「昨天那批野蟶洗了三遍，盆底還有沙。晚上一桌客人退了半盤，師傅挨個賠笑，比挑一夜死殼還累」
周德貴黑著臉：「吃蟶子哪有不帶沙的，客人嘴刁怪誰？」
「客人花了錢，當然怪灶上」
鄭師傅一句話截斷爭論，轉身回了後廚。
剩餘貨沒有久等。
許月娥把一斤八兩上檔和四斤三兩中檔帶到兩個熟客攤前。兩邊都先驗筐底和閉殼，照原先的檔價分走。
有個攤販想趁低價貨進鎮再壓半毛。
許月娥提起筐便要走。
「低價的就在街口，您覺得合適便去拿。咱這筐昨夜吐過泥，多少斤就是多少斤，不能拿乾淨貨去陪混貨的價」
那攤販追出兩步，最終還是把筐叫了回來。
「行了，照舊，脾氣比你男人還硬」
「脾氣軟硬不值錢，貨自己踩賤了才虧」
到午前，十六斤一兩淨貨全部賣清，總共收回十三塊四毛多。錢不及首批多，留下的未達標蟶子卻比這隻空筐更要緊。
夫妻倆沒有急著回村。楊海生沿鎮埠轉了一圈，瞧見周德貴那批五毛二的野蟶也賣出去大半。
低價不是全無用處，附近住戶買回去當天煮，肯花工夫吐沙挑殼，一樣有人要。自家這點貨沒資格把低價貨趕出市場，能做的，是讓買上檔貨的人知道，多出的幾毛花在什麼地方。
渠道跟海面一樣，有深有淺。
硬往所有地方撒網，十有八九先把自己纏進去。
兩人剛走到碼頭，後方忽然傳來車輪碾石子的咯噔聲。
一輛外村板車停在街口，車上堆著六七隻濕麻袋。袋口一解，大小不一的蟶子連著黑泥滾進木盆，裡面還夾著空殼和碎草。
送貨人扯著嗓子喊。
「剛起的野蟶，三毛五一斤，整袋拿還能便宜！」
剛才還覺得五毛二便宜的攤販，呼啦一下圍了過去。
周德貴捏著手裡沒賣完的貨，臉色比麻袋底淌出的泥水還難看。
楊海生卻盯住了那幾隻木盆。
低價這把刀，已經不只朝著楊家來了。
近溝長得最快，中段慢半截，外緣經歷過冬天那場北風，夠線的依舊最少。第一框裡能采的不到一半，第二框更少，第三框只有零星幾隻。
陳桂蘭蹲在高埂上，看得直皺眉。
「我瞧著都挺大。那隻只差一點，放筐里誰還能拿尺量？」
楊海生把兩隻蟶子並在掌心。
一隻殼身厚實，過了四厘米；另一隻看著差不多，殼尾卻短了半截指甲。
「今天混進去，確實沒人當面拿尺量。可一筐貨大小亂了，閉殼又慢，下次人家就會拿混貨價收」
「差這半點，還能長成金子？」
「長不成金子，能從六毛多長到九毛」
陳桂蘭盯著那兩隻蟶子，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小的接過去，連著原泥埋回孔帶。
「行，九毛的留下，六毛的先埋」
楊正潮在旁邊聽得想笑。
「你娘現在也會養價了」
「吃過自家灘里長出來的肉，誰還捨得一鏟挖絕戶」
一家人沿近溝和中段隔格採收。
這回沒有首批那麼多。夠規格的進淺筐，差一點的原泥回填，外緣只取最穩那幾格。忙到潮頭迴轉，筐里的毛貨一共十六斤八兩。
許月娥把淺筐提了提。
「鎮上低價貨正搶得凶，咱只有這一點，會不會太少？」
「少有少的賣法」
楊海生把回填處壓平。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咱要是有一百斤，得愁當天往哪兒分。只有十幾斤，先守住認貨的人就行」
當天夜裡，蟶子仍按老辦法分盆吐泥。小滿蹲在木盆旁，聽蟶子偶爾碰出輕響，伸手便想摸。
許月娥將她的小手捉回來：「剛洗乾淨，又往泥水裡伸」
「我看它們有沒有吐小石頭」
「吐的是沙，不是石頭」
「沙長大了不就是石頭？」
院裡幾個人被問得一愣。楊海生憋著笑，把她抱到一邊：「這個問題等你姑回來，你問她」
楊秋禾讀書多，正好替他接這口鍋。
第二天清早，盆里的渾水換過兩次。十六斤八兩毛貨吐泥瀝水後，只剩十六斤一兩。
許月娥按殼長、閉殼和完整度分成兩筐。
上檔十一斤八兩，中檔四斤三兩，沒有拿擦殼和反應慢的貨湊秤。
楊海生瞟了眼空出來的小盆。
「帶兩隻回填時碰傷的去鎮上，別混進貨里，讓鄭師傅看看傷貨和正常貨差在哪」
「你不怕他藉口壓價？」
「真想壓，咱不帶傷貨他也能找別的理由。擺明白，反倒省事」
夫妻倆搭早船到鎮埠時，鄭記門口已經放著兩隻大木盆。周德貴蹲在旁邊抽菸，腳邊竹筐里全是外村野蟶。大小雖然不齊，活力倒還過得去，表面也衝過一遍泥。
見楊海生只帶兩隻淺筐，他嘴角立刻翹了起來。
「折騰半個月，就長出這麼點？」
「有多少賣多少，總不能往筐里塞石頭」
「我這邊五毛二一斤，都是活的。你那九毛價還端著，飯館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鄭師傅正好從後廚出來。他沒接兩人的話，先伸手在楊家筐里撥了幾下。幾隻蟶子受驚，殼口接連合緊，筐底只有薄薄一層清水，沒有黑泥和爛草。
楊海生又把兩隻碰傷貨單獨放在掌心。
「這兩隻殼邊受過碰，不進秤。正常貨還是原來的規矩，上檔九毛，中檔六毛五」
「今天多少？」
「上檔十一斤八兩，中檔四斤三兩。下一批還得複查，長多少報多少」
周德貴吐出一口煙。
「師傅，人家五毛二的貨擺在眼前，你還花九毛收，帳不是這麼算的吧？」
鄭師傅撈起一隻野蟶，又捏起一隻楊家蟶，在水裡涮了涮。
「五毛二的，我得自己分大小、挑死殼、泡一夜吐沙。九毛的今晚就能上桌。兩樣都能用，看我拿來做什麼」
他說完，點出十斤楊家上檔貨。
「我先留十斤。剩下一斤八兩，你問問另外兩家。過兩天有席面，我寧可少做一盤，也不要臨時拿小蟶湊」
這話一出，周德貴臉上的笑收住了。他原以為價差擺出來，鄭記至少會把楊家晾一回。只要熟客松一次口，後面便能一點點把價壓下去。
沒想到鄭師傅壓根沒把兩筐貨放在同一檔里算。
鄭記夥計在旁邊搬盆，忍不住插了一句。
「昨天那批野蟶洗了三遍，盆底還有沙。晚上一桌客人退了半盤，師傅挨個賠笑，比挑一夜死殼還累」
周德貴黑著臉：「吃蟶子哪有不帶沙的，客人嘴刁怪誰？」
「客人花了錢，當然怪灶上」
鄭師傅一句話截斷爭論，轉身回了後廚。
剩餘貨沒有久等。
許月娥把一斤八兩上檔和四斤三兩中檔帶到兩個熟客攤前。兩邊都先驗筐底和閉殼，照原先的檔價分走。
有個攤販想趁低價貨進鎮再壓半毛。
許月娥提起筐便要走。
「低價的就在街口，您覺得合適便去拿。咱這筐昨夜吐過泥，多少斤就是多少斤，不能拿乾淨貨去陪混貨的價」
那攤販追出兩步，最終還是把筐叫了回來。
「行了，照舊，脾氣比你男人還硬」
「脾氣軟硬不值錢，貨自己踩賤了才虧」
到午前，十六斤一兩淨貨全部賣清，總共收回十三塊四毛多。錢不及首批多，留下的未達標蟶子卻比這隻空筐更要緊。
夫妻倆沒有急著回村。楊海生沿鎮埠轉了一圈，瞧見周德貴那批五毛二的野蟶也賣出去大半。
低價不是全無用處，附近住戶買回去當天煮，肯花工夫吐沙挑殼，一樣有人要。自家這點貨沒資格把低價貨趕出市場，能做的，是讓買上檔貨的人知道，多出的幾毛花在什麼地方。
渠道跟海面一樣，有深有淺。
硬往所有地方撒網，十有八九先把自己纏進去。
兩人剛走到碼頭，後方忽然傳來車輪碾石子的咯噔聲。
一輛外村板車停在街口，車上堆著六七隻濕麻袋。袋口一解，大小不一的蟶子連著黑泥滾進木盆，裡面還夾著空殼和碎草。
送貨人扯著嗓子喊。
「剛起的野蟶，三毛五一斤，整袋拿還能便宜！」
剛才還覺得五毛二便宜的攤販，呼啦一下圍了過去。
周德貴捏著手裡沒賣完的貨，臉色比麻袋底淌出的泥水還難看。
楊海生卻盯住了那幾隻木盆。
低價這把刀，已經不只朝著楊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