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想學,先下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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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生,我家要是買三十斤蟶苗,多久能掙回本?」

  「第一批苗是不是越多越好?」

  「你跟老羅叔熟,能不能先替我把苗錢墊上?」

  村部里擠著七戶人,屁股還沒坐熱,問題便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楊海生沒急著回答,只從趙有田桌上拿起那七張申請紙。

  「你們選的灘,從哪邊進水?」

  屋裡一下安靜了。有人伸手往東指,有人遲疑著往窗外瞟,還有人低頭翻起自己寫的紙,恨不得從字縫裡找出進水口。

  趙有田拿指節敲了敲桌面。

  「問你們的灘,不是問楊家的灘。連水從哪邊來都不知道,就敢問多久回本?」

  一個瘦高男人訕笑道:「這不是還沒去細看嗎?想著先把苗買回來,免得後面漲價」

  「苗先買回來,灘沒選好,準備放你家水缸里養?」

  楊海生一句話堵回去,屋裡響起幾聲悶笑。

  那人臉上發熱,倒也沒翻臉,只把伸出去的手縮回袖口。

  楊海生將七張紙放回桌上。

  「我只說四件事。誰家申請,誰家租灘;苗錢自己出,賠了自己認;請人幹活只給工錢,不算股份;我能教你們怎麼看水看泥,不能替你們包活、包賣、包掙錢」

  有人不死心:「要是苗死了,你幫著救不?」

  「看見問題,我會告訴你怎麼處置。該丟多少、該補多少,還是你自己拿主意」

  「那賣不掉呢?」

  「自己找路子。我可以介紹鄭記和鎮上的收貨規矩,可人家收不收,要看你的貨」

  趙有田把自願試養說明推到桌邊。

  「聽清楚再按手印。誰要覺得楊海生帶著你養、賠了能找他補錢,現在就回家」

  七戶人互相瞟了幾眼,最後沒人走。

  楊家一畝爛泥已經賣出錢,這條路擺在眼前。可按過手印後,屋裡沒人再提讓楊海生墊苗錢、包回本。

  手印按完,楊海生沒有再講長課。

  「從今天起看七天。別光站高埂上瞧,退潮下去踩,漲潮站遠處看。竹籤自己插,水印自己認,雨後哪兒積淡水也得記住」

  「七天後不在這裡念紙,直接去你們選的地方。說得再漂亮,灘面不認,我也不認」

  接下來的七天,石澳村的幾片閒灘忽然熱鬧起來。第一天,有人扛著竹籤下去,沒走十步便陷掉一隻草鞋。旁邊人想笑,自己又踩進軟泥,拔腿時帶出一串黑泡。

  第三天下了陣小雨。

  許月娥帶小滿經過時,瞧見一個婦人正蹲在低洼處,用水瓢舀起表層淡水,再嘗下面滲進來的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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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處雨後壓淡水,退得也慢,你還打算選?」

  婦人搖頭:「先記著。再看兩潮,還是這樣就換地方」

  許月娥點了點頭,沒有替她挑。

  第五天,幾戶人已經知道不能只盯著泥面上的蟶孔。有的順著漂草找進水線,有的扒開薄泥看下面是碎殼還是臭黑泥,還有人把第一天插的竹籤拔出來,比較水印和泥腳。

  那兩個最早問著買苗的人也天天出現。

  只是一個總跟在別人身後,別人在哪兒插簽,他便在哪兒插;另一個很少下泥,坐在高埂上問完數字,回家便往紙上填。

  第七日退潮,趙有田把七戶全帶到候選灘。

  第一戶選在老鹽場外側。

  那家男人沒有低頭念紙,徑直走到一根歪竹籤前,指著泥面上的兩道水印。

  「東邊先漫,西南角後退。小潮只剩一寸多積水,大潮會多半寸。外沿受浪,我要真能租,只先動裡面兩分」

  楊海生蹲下去捏了把泥,又朝他指的水口瞟了一眼。

  「這七天的變化說得上。先留著資格,後面還得村里審」

  第二戶是個帶著兒媳來的老婦人。

  她不懂「底質」這個詞,卻能指出哪一段泥腳淺、哪一段踩下去冒酸泡,還把兩隻撿出的舊死螺殼帶在籃里。

  許月娥問:「雨後那晚呢?」

  「北角壓過淡水,第二個潮退幹了。要是再下大雨,我先不開那塊」

  趙有田在她名字旁畫了個圈。

  核到第三塊灘時,一陣急促腳步從高埂傳來。鄭記的夥計褲腿沾滿泥,跑得直喘。

  「海生哥,師傅讓我來告訴你一聲。周德貴從外村拉了野蟶進鎮,一斤只報五毛二,還挨個去問咱們原先的熟客」

  灘上幾個人頓時變了臉。

  「五毛二?你上回上檔貨賣九毛,人家差四毛呢」

  「海生,你趕緊去鎮上看看。這裡剩下幾戶,我們改天再驗也行」

  「買家讓人撬走了,再好的貨也得爛在筐里」

  七嘴八舌的催促聲里,楊海生朝鎮埠方向眺了一眼。低價貨進場,確實不能裝聾作啞。

  可他連自家第二批究竟有多少夠規格都沒驗,空著手跑去跟人拼價,跟赤膊下海沒兩樣。

  「先驗完」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腳下的竹籤。

  「今天是你們第七天。現在停下,前六天就白踩了。鎮上的貨不會因為我早去半個時辰就變乾淨,眼前的水印卻再漲一個潮就沒了」

  許月娥也對夥計道:「你先回去告訴鄭師傅,下一潮我們複查自家貨,驗完便給准數。沒驗之前,不降價,也不亂報量」

  夥計點頭,轉身沿高埂往回跑。

  剩下幾戶不再催了。

  核到杜福生時,他紙上的數字寫得最齊整。進水一尺二、退水三寸、軟泥半尺,連竹籤歪了多少都記著。

  楊海生卻把紙遞迴去。

  「哪邊進水?」

  杜福生指向西邊。

  水痕卻從東邊一路壓來,西邊那道只是退潮後留下的淺溝。

  「你的竹籤在哪?」

  杜福生在泥里轉了兩圈,最後停在別人家的紅布條旁。

  周圍沒人笑。數字寫得再像,腳沒真正踩進去,到了灘上照樣原形畢露。

  另一個叫陳四海的更乾脆。他那張紙跟前一戶只差兩個字,連雨後積水都是一寸半。

  許月娥領他走到自家標記處,拿竹枝往泥面一戳。

  下面立刻湧出一股發灰的渾水。

  「你紙上寫這裡雨後第二潮就干。昨天我經過時,水還沒退淨。這數是誰的?」

  陳四海憋了半天,低聲道:「我家婆娘照著她表姐家的寫了些」

  「養的是你家苗,死的也是你家苗。抄別人家的水,能淹到別人灘里去?」

  楊海生沒有當眾罵狠話,只把兩人的紙折回去。

  「重新看七天。什麼時候能閉著眼找到自己的竹籤,什麼時候再來」

  兩人臉上掛不住,卻也沒法爭。

  趙有田當場宣布,五戶保留申請資格,兩戶退回重做。通過的五戶也只是過了第一道門,後面還要定邊界、交經營單,再由村里審。

  回村的路上,許月娥掰著潮次算了算。

  「明天那一潮,正好到咱家第二批半月複查」

  「先驗三個固定點,再決定挖不挖」

  「鎮上已經有人報五毛二了」

  楊海生扛起樣框,咧了咧嘴。

  「五毛二賣的是他的貨,咱先看泥里長出來的是幾毛的貨」

  天擦黑時,木尺、淺筐和三根樣點竹片都擺到了門邊。

  鎮埠的低價蟶已經擺上攤。

  楊家能拿去守住買家的數量,卻還埋在下一潮的濕泥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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