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命比魚貴
「誰割的網，誰賠修網錢，這不是天經地義？」
碼頭邊有人先開了口。
說話的是個常跟船的中年漢子。他倒沒什麼壞心，只覺得東西壞在誰手裡，帳便該記在誰頭上。
劉麻根沒爭。
剛清點出的損失是兩丈四尺網腳和三個陶墜。刀是他下的，魚也是從斷口跑的。
楊海生卻沒有碰帳本。
「先把事情捋清，再說誰賠」
楊正潮已經把斷網拖到石階上。
自家網腳切口整齊，只有割網刀留下的斜茬。斷口還纏著一小截發黑髮硬的廢網絲，上面黏著舊海藻和破貝殼，至少在海里泡了幾個月。
右舷那枚舊釘帽也被扯亮了一圈。
再拖片刻，釘帽周圍的木板就可能被掀開。
楊正潮拿煙杆點住那圈新痕。
「船在背風內灣，沒越線。網也只下了半張。廢網順水纏上來，誰都沒長水下眼睛，提前瞧不見」
剛才說話的漢子又問：「那也可以慢慢解，非得割自家網？」
「兩張濕網吃著流，右舷已經進水，你下去解？」
楊正潮一句話把他問啞了。
那漢子蹲下來，用指甲颳了刮釘帽旁的新痕。木頭表面已經起了一圈毛刺，若再讓濕網拖上一陣，釘帽未必真能撐住。
旁邊又有人捨不得那半網魚。
「可惜是真可惜。前頭已經出了三十多斤，後半截怕是更多」
「正因為前頭有魚，人才更容易捨不得割」
楊海生把斷網往石階上攤平：「今天要說清的，是船橫過去以前，這刀該不該下」
圍觀的人不再只盯著斷口。有人轉頭看向灣外，那條收網慢了的木船才剛進青石嘴，船艙里積的水正一瓢一瓢往外潑。
劉麻根把船上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網腳突然繃死後，他先按口令松繩。繩子松不出去，楊正潮才讓他割自家受力最直的網腳。割斷以後，兩人沒有再放第二網，立即檢查船舷返港。
「要是麻根當時不割，會怎麼樣？」
「輕一點，舊釘帽連著木頭被扯掉，船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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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蹲下摸了摸右舷板縫。
「再倒霉一點，船橫過來吃浪。半網魚、半張網，加起來也沒兩條命貴」
劉麻根仍盯著斷口。
「可網到底是我割的」
「讓你帶割網刀，就是讓你該割時敢下手」
楊海生抬眼看他：「今天要是扣你的錢，下回再遇上這事，你會不會先想著自己那份工錢，遲半刻再割？」
劉麻根張了張嘴，沒有答出來。
答案誰都清楚。
一套規矩若讓做對事的人吃虧，下次遇險就會有人先心疼錢。海上遲疑半刻，往往比一張網貴得多。
楊正潮將斷掉的網腳盤起來。
「網是船網的，損耗進船網帳。麻根站網頭，該割時割了，沒做錯」
這話從他嘴裡出來，比楊海生說十句都頂用。
劉麻根低頭搓了搓手背的擦傷，過了一會才悶聲道：「下次我第一刀再往繩根壓點，不會讓濕網彈起來」
「先把手包上，再吹牛」
楊正潮嘴上照舊不饒人，手裡卻把一條乾淨布帶扔了過去。
許月娥又端來一盆淡鹽水。劉麻根這才發現，虎口被濕網勒開了兩道細口，剛才只顧著認賠，竟沒覺出疼。
楊正潮替他衝掉傷口裡的黑泥，冷著臉道：「海上能聽口令，比手快更要緊。今天這刀下得不漂亮，但下得及時」
劉麻根疼得直吸涼氣，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楊海生讓他重新握了一遍割網刀。虎口雖破了皮，手指還能發力，腕子也沒傷著。等淡鹽水沖淨，他又用干布裹了兩圈，結頭留在手背，免得下一回攥繩時硌住掌心。
「今晚以前別碰海水。傷口再裂開，誰叫你上船都不許去」
劉麻根本想說這點傷不算什麼，對上楊正潮的冷臉，只得把話咽回去。
責任說清，魚還得趕緊賣。三十七斤四兩魚貨分成三筐，銀鯧和完整帶魚擺上面，普通魚放一邊，撞傷的單獨處理。
阿順先跑去碼頭外的小飯攤，又讓人給鄭記捎了口信。
魚汛消息已經傳開，今天好貨不少。可楊家這批回來得早，魚身仍硬，銀鯧鱗面也沒蹭花，幾家買貨的沒有把價壓得太狠。
三筐魚一共賣了十四塊八，扣掉濕草和跑腿的四毛，淨剩十四塊四，正好分成六份。四個人各拿二塊四，船網兩份共四塊八，其中六毛單獨壓下補網。
劉麻根手裡的二塊四，一分沒少。楊海生留岸守灘，也沒往裡伸手。
碼頭邊剛才還覺得該由他賠的人，這時也說不出什麼。有人甚至點了點頭，覺得這種帳才讓人敢跟船。
最先開口的中年漢子撓了撓頭，主動把那截斷網拖到修網攤旁。
「剛才是我把話說早了。換我站網頭，真到船幫進水那一下，未必捨得立刻割」
劉麻根沒有藉機擠兌，只把剩餘網腳遞給他。兩人一人抻直，一人找斷結，很快把能用的網片和廢線分開。
幾個常跟船的年輕人也圍過來，默默看兩人把能用的網片分出來。該舍魚時先保船，這條規矩不再只是楊家自己說給自己聽。
跟船少分錢還在其次，出了事沒人肯擔才讓人寒心。今天楊家把這條線劃明白，往後站網頭的人才敢在要命的時候先保船。
許月娥只在交班紙最下面添了一句：廢網纏船，割網保船，處置沒錯。
劉麻根看了半天，忽然笑道：「嫂子，這幾個字比二塊四還值錢」
「少貧嘴。下次再犯原先那種貪魚的錯，我照樣給你記上」
「該記就記」
楊海生剛把錢收好，腦海里的淡青色水紋隨即盪開。
【海上風險規避完成】
【有效行為：預設作業邊界、攜帶割網工具、主動放棄魚貨、人員安全返港】
【本次經驗：+30】
【當前經驗：90/800】
這三十點經驗認的是一整套安全處置，不是多抓了三十多斤魚。想靠魚汛一網網把八百經驗堆滿，門都沒有。
眾人剛準備收攤，一輛舊自行車沿著土路晃到碼頭。
來的是鄭記幫工，后座綁著兩隻帶孔木箱。他跳下車，從衣兜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
「楊哥，師傅讓我來問一張活鮮單」
「國慶前，鎮上有兩桌外地客。明早八點前，活蟹五斤、活魚十二斤、蝦蛄八斤，還要兩斤大蟶。死貨不要，少一類菜就上不了桌」
阿順倒吸一口涼氣。
四樣加起來二十七斤。
活魚和蝦蛄還得靠夜潮，三隻蟹籠能出多少更沒人敢打包票。至於兩斤大蟶，只能從楊家合同里登記過的原生孔帶擇大取，絕不能去新苗區亂挖。
鄭記幫工把紙遞過來。
「師傅說價按上檔活貨給，超一點照收。可明早八點，一刻也不能晚」
「這張單，你們接不接？」
碼頭邊有人先開了口。
說話的是個常跟船的中年漢子。他倒沒什麼壞心，只覺得東西壞在誰手裡，帳便該記在誰頭上。
劉麻根沒爭。
剛清點出的損失是兩丈四尺網腳和三個陶墜。刀是他下的，魚也是從斷口跑的。
楊海生卻沒有碰帳本。
「先把事情捋清，再說誰賠」
楊正潮已經把斷網拖到石階上。
自家網腳切口整齊，只有割網刀留下的斜茬。斷口還纏著一小截發黑髮硬的廢網絲，上面黏著舊海藻和破貝殼，至少在海里泡了幾個月。
右舷那枚舊釘帽也被扯亮了一圈。
再拖片刻，釘帽周圍的木板就可能被掀開。
楊正潮拿煙杆點住那圈新痕。
「船在背風內灣，沒越線。網也只下了半張。廢網順水纏上來，誰都沒長水下眼睛，提前瞧不見」
剛才說話的漢子又問：「那也可以慢慢解，非得割自家網？」
「兩張濕網吃著流，右舷已經進水，你下去解？」
楊正潮一句話把他問啞了。
那漢子蹲下來，用指甲颳了刮釘帽旁的新痕。木頭表面已經起了一圈毛刺，若再讓濕網拖上一陣，釘帽未必真能撐住。
旁邊又有人捨不得那半網魚。
「可惜是真可惜。前頭已經出了三十多斤，後半截怕是更多」
「正因為前頭有魚，人才更容易捨不得割」
楊海生把斷網往石階上攤平：「今天要說清的，是船橫過去以前，這刀該不該下」
圍觀的人不再只盯著斷口。有人轉頭看向灣外，那條收網慢了的木船才剛進青石嘴，船艙里積的水正一瓢一瓢往外潑。
劉麻根把船上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網腳突然繃死後，他先按口令松繩。繩子松不出去，楊正潮才讓他割自家受力最直的網腳。割斷以後，兩人沒有再放第二網，立即檢查船舷返港。
「要是麻根當時不割，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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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蹲下摸了摸右舷板縫。
「再倒霉一點，船橫過來吃浪。半網魚、半張網，加起來也沒兩條命貴」
劉麻根仍盯著斷口。
「可網到底是我割的」
「讓你帶割網刀，就是讓你該割時敢下手」
楊海生抬眼看他：「今天要是扣你的錢，下回再遇上這事，你會不會先想著自己那份工錢，遲半刻再割？」
劉麻根張了張嘴，沒有答出來。
答案誰都清楚。
一套規矩若讓做對事的人吃虧，下次遇險就會有人先心疼錢。海上遲疑半刻，往往比一張網貴得多。
楊正潮將斷掉的網腳盤起來。
「網是船網的，損耗進船網帳。麻根站網頭，該割時割了，沒做錯」
這話從他嘴裡出來，比楊海生說十句都頂用。
劉麻根低頭搓了搓手背的擦傷，過了一會才悶聲道：「下次我第一刀再往繩根壓點，不會讓濕網彈起來」
「先把手包上，再吹牛」
楊正潮嘴上照舊不饒人，手裡卻把一條乾淨布帶扔了過去。
許月娥又端來一盆淡鹽水。劉麻根這才發現，虎口被濕網勒開了兩道細口，剛才只顧著認賠，竟沒覺出疼。
楊正潮替他衝掉傷口裡的黑泥，冷著臉道：「海上能聽口令，比手快更要緊。今天這刀下得不漂亮，但下得及時」
劉麻根疼得直吸涼氣，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楊海生讓他重新握了一遍割網刀。虎口雖破了皮，手指還能發力，腕子也沒傷著。等淡鹽水沖淨，他又用干布裹了兩圈，結頭留在手背，免得下一回攥繩時硌住掌心。
「今晚以前別碰海水。傷口再裂開，誰叫你上船都不許去」
劉麻根本想說這點傷不算什麼，對上楊正潮的冷臉，只得把話咽回去。
責任說清，魚還得趕緊賣。三十七斤四兩魚貨分成三筐，銀鯧和完整帶魚擺上面，普通魚放一邊，撞傷的單獨處理。
阿順先跑去碼頭外的小飯攤，又讓人給鄭記捎了口信。
魚汛消息已經傳開，今天好貨不少。可楊家這批回來得早，魚身仍硬，銀鯧鱗面也沒蹭花，幾家買貨的沒有把價壓得太狠。
三筐魚一共賣了十四塊八，扣掉濕草和跑腿的四毛，淨剩十四塊四，正好分成六份。四個人各拿二塊四，船網兩份共四塊八，其中六毛單獨壓下補網。
劉麻根手裡的二塊四，一分沒少。楊海生留岸守灘，也沒往裡伸手。
碼頭邊剛才還覺得該由他賠的人，這時也說不出什麼。有人甚至點了點頭，覺得這種帳才讓人敢跟船。
最先開口的中年漢子撓了撓頭，主動把那截斷網拖到修網攤旁。
「剛才是我把話說早了。換我站網頭，真到船幫進水那一下，未必捨得立刻割」
劉麻根沒有藉機擠兌，只把剩餘網腳遞給他。兩人一人抻直，一人找斷結，很快把能用的網片和廢線分開。
幾個常跟船的年輕人也圍過來，默默看兩人把能用的網片分出來。該舍魚時先保船，這條規矩不再只是楊家自己說給自己聽。
跟船少分錢還在其次，出了事沒人肯擔才讓人寒心。今天楊家把這條線劃明白，往後站網頭的人才敢在要命的時候先保船。
許月娥只在交班紙最下面添了一句：廢網纏船，割網保船，處置沒錯。
劉麻根看了半天，忽然笑道：「嫂子，這幾個字比二塊四還值錢」
「少貧嘴。下次再犯原先那種貪魚的錯，我照樣給你記上」
「該記就記」
楊海生剛把錢收好，腦海里的淡青色水紋隨即盪開。
【海上風險規避完成】
【有效行為：預設作業邊界、攜帶割網工具、主動放棄魚貨、人員安全返港】
【本次經驗：+30】
【當前經驗：90/800】
這三十點經驗認的是一整套安全處置，不是多抓了三十多斤魚。想靠魚汛一網網把八百經驗堆滿，門都沒有。
眾人剛準備收攤，一輛舊自行車沿著土路晃到碼頭。
來的是鄭記幫工，后座綁著兩隻帶孔木箱。他跳下車，從衣兜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
「楊哥，師傅讓我來問一張活鮮單」
「國慶前，鎮上有兩桌外地客。明早八點前，活蟹五斤、活魚十二斤、蝦蛄八斤，還要兩斤大蟶。死貨不要，少一類菜就上不了桌」
阿順倒吸一口涼氣。
四樣加起來二十七斤。
活魚和蝦蛄還得靠夜潮，三隻蟹籠能出多少更沒人敢打包票。至於兩斤大蟶，只能從楊家合同里登記過的原生孔帶擇大取，絕不能去新苗區亂挖。
鄭記幫工把紙遞過來。
「師傅說價按上檔活貨給，超一點照收。可明早八點，一刻也不能晚」
「這張單，你們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