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風浪里的魚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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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上方的舊風旗啪地抽直,旗角始終指著東南。

  西北風已經壓進灣口。

  舊舢板仍拴在避風溝里,船上只有楊正潮和劉麻根。兩隻淺筐卡在船肋之間,割網刀別在劉麻根腰側,櫓邊還壓著一捆應急繩。

  楊海生站在石階上,又看了一眼外灣。

  海鳥仍壓著水面盤旋,銀白小魚被追得接連出水。再遠些的浪頭卻越來越短,白沫一層壓著一層往青石嘴推。

  「內灣背風線,只摸一網」

  楊正潮解開纜繩:「風硬了就回,不用你再念」

  劉麻根拍了拍腰上的刀。

  「網能不要,船不能翻。我記著呢」

  阿順已經把兩隻空筐搬到陰棚下,一隻系紅布,一隻系灰布,又把一紅一白兩條信號布塞進船頭。許月娥帶著秤和捕魚帳趕來,先在空白頁寫下出船時辰。

  楊海生沒有跟著上船。

  「我和阿順守岸。你們要是正常回來,船頭掛白布;要是網壞了或者有人傷著,掛紅布」

  楊正潮哼了一聲,木櫓往岸邊一撐,舊舢板順著避風溝滑了出去。

  楊海生沒有立刻離開。他退到陰棚前,朝船頭比了比,確認舢板只要轉過青石嘴,岸上就能看清掛布的位置。

  阿順望著外灣翻動的魚群,忍不住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這麼大的魚汛,只摸半張網,會不會太可惜?」

  「魚今天跑了,過幾天還能碰。風真把船按橫了,喊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

  楊海生抓起一把細沙迎風揚出去。沙粒剛離掌便斜著撲向東南,沒幾顆落回腳邊。

  「盯住風旗。旗角要是開始亂擺,不等他們掛布,咱們先把接船的人喊齊」

  船出了灣口,浪立刻大了一截。

  楊正潮沒有追著海鳥往外走,而是貼著內灣石岸,繞到一片背著西北風的回流水。這裡瞧不見成片翻白的小魚,水下卻時不時閃過細長銀光。

  劉麻根抓起網頭,先看浮綱有沒有纏結。

  「叔,就放半張?」

  「整張放下去,風一轉你收得回來?」

  「半張」

  劉麻根不再廢話,順著船速把舊網送進水裡。

  浮子剛排開,靠中間的幾隻便接連點頭。水下有魚撞網,力道不算猛,卻一陣接著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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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不到半刻鐘,第一隻浮子忽然橫著一竄。

  劉麻根眼睛一亮。

  「帶魚!」

  他開始收網。

  第一截網片剛出水,兩條帶魚便貼著船幫甩動。魚身足有兩指寬,通體銀亮,被天光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再往後,網片上又掛出幾條銀鯧。魚身扁圓,鱗面完整,尾巴拍得船板啪啪響。

  銀鯧最怕蹭鱗。劉麻根沒有把魚硬扯下來,而是托住魚腹,將網眼一層層從鰓蓋退開。完整地放進淺筐,掛傷的另壓在濕布邊,免得一條亂蹦,把整筐魚鱗都刮花。

  一條帶魚忽然甩尾,尖牙擦著他的手腕掠過。劉麻根縮手避開,剛想加快,便聽見楊正潮在船尾咳了一聲。

  他立刻穩住手。魚多時最容易亂,網頭一亂,後面的浮綱和沉綱就會擰成麻花。

  劉麻根嘴角咧開了,手上卻沒再亂趕。

  「這半張網少說能有五十斤」

  楊正潮看向外灣。

  兩條村裡的木船已經追著海鳥越過青石嘴,船身被浪托得一高一低。有人隔著老遠招手,喊他們外頭魚多。

  楊正潮只回了一句。

  「先顧你手裡的」

  劉麻根應了一聲,手上重新穩下來。

  網收到三分之二時,船尾忽然往右一墜。

  起初只像掛了團海草,緊接著整根網腳猛地繃直。船幫被往下拖了半尺,海水順著右舷潑進艙里。

  「松繩!」

  楊正潮一腳抵住船肋,木櫓從左側壓進水裡,硬把船頭往浪向頂。

  劉麻根立刻撒開手裡的網繩。

  繩子沒有松出去。

  一團泡得發黑的廢網從水下翻了上來。廢網順流纏住自家網腳,拖著繃緊的網腳勒進右舷一枚舊釘帽下。兩張濕網吃滿海流,像有人在水下扯著船往橫里拽。

  右舷再次壓低,半筐帶魚順著斜船板往水邊滑。

  劉麻根沒有撲魚,先用膝蓋頂住淺筐,騰手拔出割網刀。

  第一刀砍下去,濕網往後一彈,刀刃擦著他手背掠過。

  「別割廢網,割咱自己的網腳!」

  廢網亂成一團,根本找不到受力頭。再磨下去,右舷舊釘帽會先被整塊扯松。

  劉麻根咬住牙,把自家網腳拉到船肋上壓住。

  「叔,船頭穩住!」

  楊正潮雙手壓櫓,肩膀繃得發硬。

  「割!」

  割網刀連剁三下。

  繃緊的網腳啪地斷開。勒在釘帽下的短頭隨之一松,外側網片失去下緣拉力,頓時軟塌下來。那團廢網從松垮的網片下翻開,裹著斷掉的兩丈多網腳和幾個陶墜沉回水裡,沒收完的魚也趁亂掙脫大半。

  舊舢板猛地一輕。

  楊正潮趁勢擺櫓,船頭重新頂住斜浪。劉麻根把剩下的網繩一圈圈收回艙里,直到斷口和船幫徹底分開,才鬆開壓著淺筐的腿。

  半筐帶魚還在。

  兩人都沒笑。

  外灣的短白浪已經連成了一片。剛才追魚出去的木船也在調頭,其中一條船的網還拖在水裡,船上幾個人急得亂揮手。

  楊正潮盯了劉麻根一眼,故意問:「還要不要再放半截?」

  劉麻根抹掉臉上的海水。

  「回。剩下的網腳得先看,船釘也要查」

  楊正潮沒再出聲,櫓尖一轉,舊舢板直奔灣口。

  劉麻根從船頭抽出紅布,牢牢綁在短樁上。布角剛一放開,立刻被西北風扯得獵獵作響。

  岸上,阿順早已瞧見風旗從繃直變成了急抖。他把裝魚的濕草全部潑上涼水,又叫來兩個在碼頭修船的漢子守著石階。

  直到舊舢板從青石嘴後露出船頭,阿順才鬆了半口氣。可下一眼,他便看見迎風抖開的紅布,臉色立刻變了。

  「紅的!」

  楊海生已經提著纜繩下了石階。

  船靠近時,他先看人,再看船舷。楊正潮和劉麻根都站得穩,右舷也沒繼續進水,他這才把纜繩套上木樁。

  「人傷著沒有?」

  「沒有」

  劉麻根把割網刀放回船板,手背只擦破一小道皮。

  「順流廢網纏住網腳,還掛了船釘。我割了咱自己的網,兩丈多,魚也跑了不少」

  楊海生沒有先問跑了多少魚。

  他和父親把舊舢板拖進避風溝,檢查右舷舊釘帽和板縫。釘帽被扯得發亮,周圍木板卻沒裂,艙底也只有剛才潑進來的半瓢海水。

  剩下的魚過秤,三十七斤四兩。


  碼頭邊很快圍起一圈人。

  有人心疼魚,也有人盯著割斷的網直咂嘴。

  劉麻根蹲在斷口旁,沉默了好一會。

  「海生哥,這段網是我割的」

  他抬頭看向許月娥手裡的捕魚帳。

  「修網的錢,從我這趟份錢里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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