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技術員先看死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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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車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

  白襯衣洗得有些發黃,褲腳一高一低卷著,軍綠色帆布包上印著「水產技術」四個褪色小字。

  趙有田迎上去,剛想介紹楊海生,男人先擺了擺手。

  「人等會兒再認,死苗在哪兒?」

  他叫陳文江,是鎮裡負責水產技術的。昨晚接到口信,天剛亮便帶著東西往石澳村趕。

  楊海富把裝壞苗的木桶提過來,還沒開口告狀,陳文江便蹲下聞了聞,又從桶里撈出幾隻蟶苗。

  他先看殼邊軟肉的顏色,再用指甲敲殼,最後把一隻殼掰開,颳了點裡面的黑泥放進搪瓷盆。

  「買回來時就這樣?」

  楊海富搶著道:「那人賣的就是差苗,我弟白天一瞧就說不對」

  「我問的是買回來時,不是現在」

  陳文江抬起頭:「裝了多少斤,用什麼筐,路上多久,回家後有沒有分開?」

  楊海富頓時卡了殼。

  許月娥把昨天的記錄遞過去。二十斤混裝蟶苗,一隻深筐,回村後沒有立即分筐,當夜筐心發熱,隨後才用兩隻淺筐攤開沖淋。

  陳文江看完,又摸了摸那隻深筐底部。

  「苗原先活力就差,這沒跑。可二十斤濕苗壓在深筐里,外頭蓋草,裡面散不了熱,也會越悶越壞」

  楊海富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就那麼一段路」

  「壞苗不跟你算路長路短。它只認筐里熱不熱、泥臭不臭」

  圍觀的人有人想笑,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昨天買混裝苗的兩戶也在場,誰都怕這把火燒到自己頭上。

  陳文江檢查過留下的穩定苗,又把兩斤弱苗放進乾淨海水裡復驗。敲殼、換水、等了近半個時辰,最後只有四兩恢復閉殼,剩下一斤六兩仍舊張口遲緩,殼邊已經發灰。

  「分筐、攤薄、用乾淨海水沖淋,這幾步沒錯。沒直接灌井水也對。已經張口發臭的不能往公共水口倒,得清出去」

  許月娥隨手在昨夜的帳後補上:復驗救回四兩,新增壞苗一斤六兩。二十斤便宜苗,最終可用十二斤,壞苗八斤。

  二塊八攤到十二斤活苗上,一斤仍要兩毛三分多。看著比好苗少花一塊六,算到最後,照樣貴過兩毛二一斤的好苗,還白熬了一整夜。

  陳文江看向楊海生:「你以前養過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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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正經養過。以前給人打過下手,也看過別人怎麼緩苗」

  這話半真半假。前世他在養殖場幹過雜活,見過蟶苗發熱;這輩子的經歷卻沒法擺到桌面上說。

  陳文江沒有立刻信,也沒有追問,只把檢查過的蟶苗放回盆里。

  「去灘上看看」

  一行人先到四戶新批下來的試養灘。每戶三分,各有自己的竹片和水線記錄。

  楊海富的灘靠外,胡春生那塊泥硬,林旺來地勢最低,王木根則挨著公共退水線。四塊灘相隔不遠,泥和水卻沒有一處完全相同。

  四塊灘的竹片都在,七天水線也記了,可細看便有差別。有人只寫「漲潮、退潮」,沒記具體時辰;有人把積水寫成「半腳深」,連是誰的腳都說不清。

  陳文江皺著眉問:「半腳到底多深?」

  那戶人比了比自己的腳脖子:「就這麼深」

  「你媳婦來記,是不是又成另一種深?」

  人群里響起一陣笑聲。

  陳文江沒笑,從包里取出一根削了刻度的細竹尺。

  「往後積水照寸記。進水和退水照同一個竹片、同一處位置看。今天在東頭,明天跑西頭,記滿一個月也是一團糊塗帳」

  他又從木匣里拿出一支底部墜著小鉛粒的細長玻璃管。

  「這是比重計。不能把毛病全量出來,至少能看雨後海水是不是淡得厲害。先把取水位置、時辰和天氣記清」

  有人小聲道:「養幾個蟶子,用得著這麼麻煩?」

  陳文江耳朵尖,回頭問:「嫌麻煩,昨天為什麼還交十四塊?」

  那人頓時不吭聲了。

  到了楊家的荒灘,陳文江走得更慢。

  六尺公共通道、兩丈水口禁障、一畝試養區和八分排水對照,都用竹片和草繩分得清楚。東側淺溝順著舊水痕疏開,沒有深挖,外緣沖刷處也已經往裡縮了兩尺。

  許月娥將三條蟶苗樣帶和一條花蛤樣帶的帳攤開。

  「這三條只看新下的蟶苗。這條是花蛤。原生大蟶另記,不能混在新苗里算」

  陳文江翻了兩頁,眼神終於認真起來。

  「誰教你們分樣帶的?」

  楊海生道:「怕東挖一鏟、西挖一鏟,專挑有貨的地方騙自己。就用草繩劃了固定寬窄,每次複查往舊坑旁邊挪,不重複翻同一個點」

  陳文江蹲到外緣樣帶,撥開新補的碎蚝殼。泥面仍比中段松,但已經沒有新苗被大股翻出來。

  「外緣停苗是對的。這裡水沖得急,硬把苗撒滿,只是拿苗錢填海」

  楊海富聽到這句,悄悄瞥了一眼昨夜篩出的十一斤六兩穩苗。

  他那塊灘靠外,昨晚還打算今天一股腦撒下去。現在嘴再硬,也不敢馬上動手了。

  陳文江讓他把自家草繩往裡挪,在靠內的穩定泥面劃出一分半地。十一斤六兩穩定苗,加上剛緩回來的四兩,正好十二斤,當潮分成兩路低密撒下。

  另外三戶也把苗重新過秤。穩苗下進核過水線的內側泥面,弱苗當場復驗;能閉殼的另劃小帶投下,沒有反應的記損清走。各家苗各進各家帳,誰也不能拿別人家的數補窟窿。

  到了中午,四戶的苗都有了去處,楊海富剩下的十二斤也全部下灘,再沒有深筐留到第二夜。

  陳文江又用搪瓷盆分別取了淺溝和對照區的水,再把水倒進細長量筒。他先放溫度計,記下水溫,隨後把比重計順著筒壁放入,等細杆浮穩後讓四戶圍過來看刻度。

  「一次高低不能當生死判詞。你們得看同樣潮次、同樣地方,連續記。苗閉殼、浮殼、泥泡和水味也要一起看,不能拿一根玻璃管當神仙」

  檢查完,陳文江讓四戶重新領了一張統一樣表:天氣、潮時、取水位置、積水深淺、水溫、比重、苗的反應和死殼數量,一項不能少。

  光有表,沒有尺和玻璃管也記不出數。陳文江把帶來的溫度計、量筒和比重計留給村里試用一個月,趙有田在借用單上簽了名。

  工具平時鎖在村部。四戶每天按排好的時辰取水,貼上戶名和位置,再到同一張桌上依次測。誰拿走、誰歸還、玻璃管有沒有磕碰,都得寫進領用本。

  「海帶、對蝦以後都有前景,但別聽見『有前景』就往裡沖。海域不合、苗源不穩、船和錢跟不上,養什麼都能賠」

  村民剛被壞苗燙過手,這次沒人搶著問什麼時候發財。

  陳文江合上楊家的帳本,卻沒有馬上還給許月娥。

  他翻回暴雨後的那幾頁,又對照自己剛記下的水線時辰,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暴雨後哪條溝先退淡水,外緣什麼時候開始翻泥,第三潮水位差多少,你們都記中了」

  他用手指點住其中一行。

  「楊海生,你是怎麼每次都卡得這麼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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