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便宜苗最貴
濕海草剛掀開，酸腥味便撲了出來。
楊海富伸手去摸筐心，燙得趕緊縮回手，臉色也跟著變了。
「白天還好好的，咋一到夜裡就熱成這樣？」
楊海生沒有回答，先抓起幾隻張口的蟶苗，用指節挨個敲殼。
有兩隻還能慢慢合上，最先發現的那隻卻一點反應都沒有，軟肉垂在殼邊，已經泛起灰白。
「別愣著，把院裡的燈點亮。再找兩隻淺筐來」
楊海富媳婦趕緊去翻東西。
楊海富卻還蹲在深筐邊，嘴裡發苦：「再拿兩隻筐有啥用？苗都成這樣了，總不能把熱氣扇走」
「你這筐苗壓得太厚，底下喘不過氣。現在攤薄還能救一部分，再悶到天亮，才真是一筐端」
楊海生讓他把井水瓢放下。
「不能拿井水猛泡。蟶苗是海里的東西，筐心正發熱，突然澆一盆涼淡水下去，沒死的也得讓你折騰死」
楊海富嘴唇動了動，沒再抬槓。
楊家很快送來兩隻淺竹筐。許月娥還提了半桶傍晚留回來的乾淨海水，楊正潮則拿著一隻木盆，進門先聞了聞泥味。
「酸了」
只兩個字，楊海富的臉又黑了一層。
楊海生把二十斤苗分開。敲殼能迅速閉合的放進第一隻淺筐，反應遲緩的放進第二隻，張口不動、已經發臭的單獨扔進木盆。
分到深筐底部時，壞苗明顯多了。
外面那層濕海草只能擋風保濕，壓在中間的熱卻散不出去。黑泥被苗殼擠得發黏，一翻動，酸味更加明顯。
楊海富看得眼角直跳。
「這賣苗的也太黑了，明早我就去找他！」
「苗本來就弱，這筆帳該找他。可我白天讓你分筐，你為了省兩毛押錢，全壓進一隻深筐，這筆帳找誰？」
楊海生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
親兄弟歸親兄弟，不能什麼屎盆子都往外人頭上扣。苗販子賣差苗有錯，楊海富不聽勸也有錯，兩筆帳混在一起，最後只能吵成一團爛泥。
三筐分好後，楊海生用海水少量沖淋，沒有直接把苗泡進盆里。每沖一遍，便把筐底墊高，讓髒水儘快瀝走。
楊正潮在旁邊搭了個竹架，三隻筐都架空擺開。上面重新蓋濕海草，卻只蓋薄薄一層，四周留著風口。
「今晚每隔一陣摸一次筐心。再熱就繼續攤，別拿草捂死」
楊海富悶聲道：「知道了」
許月娥沒有插嘴，只把借出去的兩隻淺筐、半桶海水和處理時辰記在紙上。
二嫂瞧見後有些不自在：「都是一家人，借兩個筐也要記？」
「借筐不用錢，記清楚是怕明早說不明白。哪筐是穩苗，哪筐是弱苗，什麼時候衝過水，都得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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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娥語氣平靜，卻沒人再說什麼。
前半夜，穩定那筐的熱慢慢退了。弱苗筐仍有些溫，楊海生又挑出一批久敲不合的，單獨攤進竹篩。
到了後半夜，酸味總算沒再加重。
天剛蒙蒙亮，幾個人把三檔苗用同樣的竹篩瀝水，再拿到楊家秤下過秤。
能迅速閉殼、入水反應正常的，只剩十一斤六兩。
兩斤蟶苗反應偏慢，還得繼續緩養觀察。已經張口發臭、確定救不回來的，一共六斤四兩。
楊海富盯著木盆，半天沒吭聲。
二十斤苗花了二塊八。乍看比兩毛二一斤的好苗省了一塊六，可眼下真正能算穩定活苗的，只有十一斤六兩。
許月娥在木板上列完數，拿鉛筆點了點最後一行。
「二塊八除掉十一斤六兩，一斤活苗要兩毛四分多。那兩斤弱苗要是還能緩回來，成本會低一點；要是緩不回來，還得往上漲」
院裡圍著的幾戶人一下安靜了。
昨天覺得一毛四便宜得像白撿，今天一算，居然比兩毛二的好苗還貴。更別說折騰半夜、借筐沖水和耽誤下苗的工夫。
有人咂舌道：「還真是便宜苗最貴」
楊海富臉上掛不住，硬邦邦地問：「那剩下這些咋辦？」
「十一斤六兩繼續攤薄緩苗，今天也別急著全下。兩斤弱苗單獨養，不能混回去。六斤四兩壞苗裝桶，運到離公共水口遠的地方埋掉，別往灘邊一倒了事」
楊海富喉結動了動：「那我的苗錢咋辦？」
「苗是你買的，損耗也是你的」
楊海生看著二哥：「我能借筐、教你止損，也能陪你去找賣苗人掰扯原批次的問題。可你省筐錢、壓厚苗的損失，不能讓我替你填」
楊海富沉著臉，最終還是點了一下頭。
他嘴上精，心裡卻不是完全不講理。昨天下午那句「二十斤又不是兩百斤」，院裡好幾個人都聽見了，再賴也賴不過去。
二嫂回屋摸出一個卷得發軟的小布包，裡面是準備買雞苗的錢。楊海富盯了幾眼，還是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先別補買。剩下十二斤能不能活還沒看明白，再往裡填錢，跟掉海里還追著扔石頭有啥區別？」
這句話說得不情不願，到底沒讓家裡跟著他的錯帳繼續掏錢。
胡春生和王木根也把混裝苗抬來檢查。胡春生聽勸分了兩筐，只有底部少量張口；王木根捨不得多押一隻筐，同樣把苗壓得厚，筐心已經開始發溫。
這下再沒人說楊海生故意攔人發財。
趙有田站在院門口，看著三家忙著分苗，眉頭擰成了疙瘩。
四戶試養才剛簽合同，苗還沒進灘就先死了一批。往後真在灘里發臭、堵水口，村里少不了一場官司。
他轉身叫住一個要去鎮埠送貨的村民。
「你幫我往鎮裡水產站捎句話，就說石澳村剛開了四塊試養灘，苗出了毛病。請他們明天派個懂行的下來看看」
那人應下後，趙有田又望向楊家的荒灘。
「技術員不光看壞苗，也要看你的灘。海生，你那本帳可別藏著」
楊海生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正好。我也想聽聽，正規法子跟我們現在做的，到底差在哪兒」
第二天上午，一輛掛著帆布包的舊自行車停在了村部門口。
車後架上綁著一隻墊了舊棉布的木匣，裡面裝著比重計、細長量筒和溫度計，旁邊還有一隻掉了漆的白搪瓷盆。
楊海富伸手去摸筐心，燙得趕緊縮回手，臉色也跟著變了。
「白天還好好的，咋一到夜裡就熱成這樣？」
楊海生沒有回答，先抓起幾隻張口的蟶苗，用指節挨個敲殼。
有兩隻還能慢慢合上，最先發現的那隻卻一點反應都沒有，軟肉垂在殼邊，已經泛起灰白。
「別愣著，把院裡的燈點亮。再找兩隻淺筐來」
楊海富媳婦趕緊去翻東西。
楊海富卻還蹲在深筐邊，嘴裡發苦：「再拿兩隻筐有啥用？苗都成這樣了，總不能把熱氣扇走」
「你這筐苗壓得太厚，底下喘不過氣。現在攤薄還能救一部分，再悶到天亮，才真是一筐端」
楊海生讓他把井水瓢放下。
「不能拿井水猛泡。蟶苗是海里的東西，筐心正發熱，突然澆一盆涼淡水下去，沒死的也得讓你折騰死」
楊海富嘴唇動了動，沒再抬槓。
楊家很快送來兩隻淺竹筐。許月娥還提了半桶傍晚留回來的乾淨海水，楊正潮則拿著一隻木盆，進門先聞了聞泥味。
「酸了」
只兩個字，楊海富的臉又黑了一層。
楊海生把二十斤苗分開。敲殼能迅速閉合的放進第一隻淺筐，反應遲緩的放進第二隻，張口不動、已經發臭的單獨扔進木盆。
分到深筐底部時，壞苗明顯多了。
外面那層濕海草只能擋風保濕，壓在中間的熱卻散不出去。黑泥被苗殼擠得發黏，一翻動，酸味更加明顯。
楊海富看得眼角直跳。
「這賣苗的也太黑了，明早我就去找他！」
「苗本來就弱，這筆帳該找他。可我白天讓你分筐，你為了省兩毛押錢，全壓進一隻深筐，這筆帳找誰？」
楊海生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
親兄弟歸親兄弟，不能什麼屎盆子都往外人頭上扣。苗販子賣差苗有錯，楊海富不聽勸也有錯，兩筆帳混在一起，最後只能吵成一團爛泥。
三筐分好後，楊海生用海水少量沖淋，沒有直接把苗泡進盆里。每沖一遍，便把筐底墊高，讓髒水儘快瀝走。
楊正潮在旁邊搭了個竹架，三隻筐都架空擺開。上面重新蓋濕海草，卻只蓋薄薄一層，四周留著風口。
「今晚每隔一陣摸一次筐心。再熱就繼續攤，別拿草捂死」
楊海富悶聲道：「知道了」
許月娥沒有插嘴，只把借出去的兩隻淺筐、半桶海水和處理時辰記在紙上。
二嫂瞧見後有些不自在：「都是一家人，借兩個筐也要記？」
「借筐不用錢，記清楚是怕明早說不明白。哪筐是穩苗，哪筐是弱苗，什麼時候衝過水，都得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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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娥語氣平靜，卻沒人再說什麼。
前半夜，穩定那筐的熱慢慢退了。弱苗筐仍有些溫，楊海生又挑出一批久敲不合的，單獨攤進竹篩。
到了後半夜，酸味總算沒再加重。
天剛蒙蒙亮，幾個人把三檔苗用同樣的竹篩瀝水，再拿到楊家秤下過秤。
能迅速閉殼、入水反應正常的，只剩十一斤六兩。
兩斤蟶苗反應偏慢，還得繼續緩養觀察。已經張口發臭、確定救不回來的，一共六斤四兩。
楊海富盯著木盆，半天沒吭聲。
二十斤苗花了二塊八。乍看比兩毛二一斤的好苗省了一塊六，可眼下真正能算穩定活苗的，只有十一斤六兩。
許月娥在木板上列完數，拿鉛筆點了點最後一行。
「二塊八除掉十一斤六兩，一斤活苗要兩毛四分多。那兩斤弱苗要是還能緩回來，成本會低一點；要是緩不回來，還得往上漲」
院裡圍著的幾戶人一下安靜了。
昨天覺得一毛四便宜得像白撿，今天一算，居然比兩毛二的好苗還貴。更別說折騰半夜、借筐沖水和耽誤下苗的工夫。
有人咂舌道：「還真是便宜苗最貴」
楊海富臉上掛不住，硬邦邦地問：「那剩下這些咋辦？」
「十一斤六兩繼續攤薄緩苗，今天也別急著全下。兩斤弱苗單獨養，不能混回去。六斤四兩壞苗裝桶，運到離公共水口遠的地方埋掉，別往灘邊一倒了事」
楊海富喉結動了動：「那我的苗錢咋辦？」
「苗是你買的，損耗也是你的」
楊海生看著二哥：「我能借筐、教你止損，也能陪你去找賣苗人掰扯原批次的問題。可你省筐錢、壓厚苗的損失，不能讓我替你填」
楊海富沉著臉，最終還是點了一下頭。
他嘴上精，心裡卻不是完全不講理。昨天下午那句「二十斤又不是兩百斤」，院裡好幾個人都聽見了，再賴也賴不過去。
二嫂回屋摸出一個卷得發軟的小布包，裡面是準備買雞苗的錢。楊海富盯了幾眼，還是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先別補買。剩下十二斤能不能活還沒看明白，再往裡填錢，跟掉海里還追著扔石頭有啥區別？」
這句話說得不情不願，到底沒讓家裡跟著他的錯帳繼續掏錢。
胡春生和王木根也把混裝苗抬來檢查。胡春生聽勸分了兩筐，只有底部少量張口；王木根捨不得多押一隻筐，同樣把苗壓得厚，筐心已經開始發溫。
這下再沒人說楊海生故意攔人發財。
趙有田站在院門口，看著三家忙著分苗，眉頭擰成了疙瘩。
四戶試養才剛簽合同，苗還沒進灘就先死了一批。往後真在灘里發臭、堵水口，村里少不了一場官司。
他轉身叫住一個要去鎮埠送貨的村民。
「你幫我往鎮裡水產站捎句話，就說石澳村剛開了四塊試養灘，苗出了毛病。請他們明天派個懂行的下來看看」
那人應下後，趙有田又望向楊家的荒灘。
「技術員不光看壞苗，也要看你的灘。海生，你那本帳可別藏著」
楊海生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正好。我也想聽聽，正規法子跟我們現在做的，到底差在哪兒」
第二天上午，一輛掛著帆布包的舊自行車停在了村部門口。
車後架上綁著一隻墊了舊棉布的木匣，裡面裝著比重計、細長量筒和溫度計，旁邊還有一隻掉了漆的白搪瓷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