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沒訣竅，就是腿勤
陳文江的問題一落，灘上的人全望向楊海生。
楊海富最先開口：「他這陣子天天泡在爛泥里，半夜有點響動都得爬起來看一眼」
話里仍帶著酸味，卻算是替弟弟解釋了一句。
楊海生心裡倒不慌。
系統能提示風險，可竹片是他親手插的，淺溝是全家一鍬鍬清的，許月娥和父親也真守過整夜。帳本上的每一行，都有現實里的東西托著，不是憑空變出來的神仙數。
「哪有那麼多準頭，就是腿勤，多跑幾趟，多記幾筆」
楊海生笑了一聲，隨後指向帳本：「不過光勤快也不夠。陳技術員覺得哪一處不對，咱們一條條對」
陳文江沒有接他的玩笑，先點住暴雨那晚的記錄。
「這裡寫著後半夜東側淺溝先退渾水，天亮前水味轉咸。誰看的？」
「前半夜是我，後半夜是我爹。月娥記的」
許月娥把本子翻到旁邊一頁。
同一個時辰下，前半截字跡較粗，是她頂著油燈記的；後半截多了楊正潮口述的「白沫少、溝口見碎草」，字跡更細，鉛筆顏色也淺一點。
「怕記混，我在換人的地方畫了斜槓。誰看、看見什麼，都寫在旁邊」
陳文江用拇指搓了搓兩處筆跡，沒有挑出毛病。
他又指向外緣翻泥那一行。
「你憑什麼提前停苗？」
楊海生蹲下抓起一把外緣泥，再從中段抓了一把，分別放進兩個搪瓷盆。
同樣舀一瓢水倒下去，中段的水很快從碎殼縫裡散開，外緣卻先捲起一層細泥。短樁背水一側還有一道月牙形沖痕，只是剛補過碎殼，不仔細瞧很難發現。
「不只看水線。外緣碎殼往一邊跑，泥泡比中間密，水一衝就翻。苗下去後，還有一隻浮殼卡在草繩邊」
陳文江看向許月娥。
「浮殼記了嗎？」
許月娥立刻翻出那一頁：「第三潮退後，外緣一隻。後來抽三條蟶苗樣帶，外邊七隻里兩隻空殼，一隻閉殼慢，所以往裡收了兩尺」
一問一答，帳和灘面全對得上。
陳文江的臉色鬆了些，卻仍沒放過他。
他端起剛才從對照區取的水，朝陽光下晃了晃。
「那你說，這盆水現在能不能下苗？」
楊海生沒有馬上回答。
水看著不算渾，表面也沒有明顯油花。可盆底沉下來的泥沫發黑，靠近聞時還有一點淡酸味。更要緊的是，對照區退水慢，剛才翻開的花蛤空殼內側帶著一層滑膩黑膜。
他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淡青色水紋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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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區：淡水殘留下降】
【底泥酸腥異常仍存，不宜投苗】
楊海生沒有照著面板念，只伸手撥開盆底黑泥。
「今天的水比雨後好，可底泥還沒緩過來。你看這層黑膜，再聞泥沫，酸味沒退淨。真要試，也只能放幾隻做對照，不能一筐往裡撒」
陳文江盯著黑泥看了一會，把盆里的水倒進細長量筒，又用比重計複測了一遍。
「鹹淡已經差不多，問題確實在泥」
圍觀的人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覺得楊海生神，可陳文江卻把話壓了回來。
「今天判斷對，不代表以後聞一聞就行。泥味會騙人，單個空殼也可能是舊殼。水溫、比重、同批苗反應和連續樣本都得一起看」
「這話我記著」
楊海生答得乾脆。
他不怕陳文江指出短處。系統能幫他提早瞧見風險，正規方法卻能把風險變成別人也看得懂、學得會的步驟。往後真做大養殖，不能全靠他一個人鼻子靈、眼睛尖。
陳文江又翻了幾頁帳本，問道：「每天守潮，不耽誤捕魚？」
「普通魚信已經交給我爹和麻根他們。我主要盯荒灘，月娥管帳，家裡輪著看」
「捨得把船放出去？」
「什麼都抓在自己手裡，最後只能什麼都耽誤」
這句話終於讓陳文江正眼瞧了他一下。
陳文江把捕魚帳和荒灘帳各翻了兩頁，確認船網損耗沒有往苗錢里塞，這才把兩本帳放回桌上。
幾人回到楊家時，小滿正蹲在門檻邊，用貝殼給一隻小螃蟹圍圈。
聽見陳文江問阿爹是不是每天都看灘，她仰起小臉，奶聲奶氣道：「我阿爹可勤快了，天沒亮就出門。有時候回來，腳比黑泥還黑」
陳桂蘭從灶房探出頭：「你少誇他，昨晚那雙泥鞋還是你娘刷的」
院裡頓時笑了起來。
陳文江也沒繃住。他從帆布包底下掏出幾本邊角捲起的油印資料，放到八仙桌上。
「這是站里換下來的舊東西。有貝類試養記錄、水質觀察，還有一本淺海養殖彙編。字印得淡，缺了兩頁，能看多少算多少」
楊海生翻了翻，沒有急著裝懂。
「我拿回去認真看。看不明白的，能不能托趙會計給你捎信？」
「可以。但我先說好，我給的是辦法，不是保收成。海上出了變化，還得你們自己盯」
「這個理我懂」
陳文江又抽出一張舊樣表，指著最下面的空欄。
「這裡專門記做錯的事。下苗太密、換水太遲、哪次判斷失誤，都別怕丟人。養殖帳只記對的，下一批還會在同一個坑裡摔」
許月娥低頭看了看自家的帳本。
她以前只記花了多少錢、賣了多少貨。後來才添潮時、泥味和死殼，如今還得把犯過的錯也留下。
「那昨晚二哥那批苗，也能記進去？」
「當然能。二十斤苗怎麼裝、壞了多少、救回多少，這比寫十句『不能壓厚』都管用」
楊海富站在院門外，聽見自己的丟臉事要進樣表，臉上一陣發熱。可想到最終損掉的八斤壞苗，還是悶聲道：「記就記，別把斤數寫錯了」
楊海生忍住笑。
二哥肯認這筆帳，昨夜便不算白忙。
楊海生把二哥那筆損耗寫進錯誤欄時，腦海里的淡青色水紋也輕輕盪開。
【首輪貝類試養記錄完成技術覆核】
【有效行為：連續觀察、實物驗證、損耗追溯、錯誤留檔】
【本次經驗：+30】
【當前經驗：60/800】
陳文江臨走前，又把統一樣表留了幾張。許月娥小心夾進帳本，生怕海風卷跑。
楊海生送完人回屋，重新翻開那本《淺海養殖技術彙編》。油印字跡又淡又歪，中間還夾著幾張手畫的結構圖。
翻到後半本時，一幅竹竿、浮綆和苗繩組成的海面筏架圖露了出來。
頁眉上印著四個字。
海帶養殖。
楊海生的手指停在那幅圖上，想起了前世海面上一排排垂進水裡的海帶繩。
楊海富最先開口：「他這陣子天天泡在爛泥里，半夜有點響動都得爬起來看一眼」
話里仍帶著酸味，卻算是替弟弟解釋了一句。
楊海生心裡倒不慌。
系統能提示風險，可竹片是他親手插的，淺溝是全家一鍬鍬清的，許月娥和父親也真守過整夜。帳本上的每一行，都有現實里的東西托著，不是憑空變出來的神仙數。
「哪有那麼多準頭，就是腿勤，多跑幾趟，多記幾筆」
楊海生笑了一聲，隨後指向帳本：「不過光勤快也不夠。陳技術員覺得哪一處不對，咱們一條條對」
陳文江沒有接他的玩笑，先點住暴雨那晚的記錄。
「這裡寫著後半夜東側淺溝先退渾水，天亮前水味轉咸。誰看的？」
「前半夜是我，後半夜是我爹。月娥記的」
許月娥把本子翻到旁邊一頁。
同一個時辰下，前半截字跡較粗，是她頂著油燈記的；後半截多了楊正潮口述的「白沫少、溝口見碎草」，字跡更細，鉛筆顏色也淺一點。
「怕記混，我在換人的地方畫了斜槓。誰看、看見什麼，都寫在旁邊」
陳文江用拇指搓了搓兩處筆跡，沒有挑出毛病。
他又指向外緣翻泥那一行。
「你憑什麼提前停苗？」
楊海生蹲下抓起一把外緣泥，再從中段抓了一把，分別放進兩個搪瓷盆。
同樣舀一瓢水倒下去，中段的水很快從碎殼縫裡散開，外緣卻先捲起一層細泥。短樁背水一側還有一道月牙形沖痕，只是剛補過碎殼，不仔細瞧很難發現。
「不只看水線。外緣碎殼往一邊跑，泥泡比中間密，水一衝就翻。苗下去後，還有一隻浮殼卡在草繩邊」
陳文江看向許月娥。
「浮殼記了嗎？」
許月娥立刻翻出那一頁：「第三潮退後，外緣一隻。後來抽三條蟶苗樣帶，外邊七隻里兩隻空殼，一隻閉殼慢，所以往裡收了兩尺」
一問一答，帳和灘面全對得上。
陳文江的臉色鬆了些，卻仍沒放過他。
他端起剛才從對照區取的水，朝陽光下晃了晃。
「那你說，這盆水現在能不能下苗？」
楊海生沒有馬上回答。
水看著不算渾，表面也沒有明顯油花。可盆底沉下來的泥沫發黑，靠近聞時還有一點淡酸味。更要緊的是，對照區退水慢，剛才翻開的花蛤空殼內側帶著一層滑膩黑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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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江盯著黑泥看了一會，把盆里的水倒進細長量筒，又用比重計複測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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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答得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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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魚信已經交給我爹和麻根他們。我主要盯荒灘，月娥管帳，家裡輪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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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抓在自己手裡，最後只能什麼都耽誤」
這句話終於讓陳文江正眼瞧了他一下。
陳文江把捕魚帳和荒灘帳各翻了兩頁，確認船網損耗沒有往苗錢里塞，這才把兩本帳放回桌上。
幾人回到楊家時，小滿正蹲在門檻邊，用貝殼給一隻小螃蟹圍圈。
聽見陳文江問阿爹是不是每天都看灘，她仰起小臉，奶聲奶氣道：「我阿爹可勤快了，天沒亮就出門。有時候回來，腳比黑泥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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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江也沒繃住。他從帆布包底下掏出幾本邊角捲起的油印資料，放到八仙桌上。
「這是站里換下來的舊東西。有貝類試養記錄、水質觀察，還有一本淺海養殖彙編。字印得淡，缺了兩頁，能看多少算多少」
楊海生翻了翻，沒有急著裝懂。
「我拿回去認真看。看不明白的，能不能托趙會計給你捎信？」
「可以。但我先說好，我給的是辦法，不是保收成。海上出了變化，還得你們自己盯」
「這個理我懂」
陳文江又抽出一張舊樣表，指著最下面的空欄。
「這裡專門記做錯的事。下苗太密、換水太遲、哪次判斷失誤，都別怕丟人。養殖帳只記對的，下一批還會在同一個坑裡摔」
許月娥低頭看了看自家的帳本。
她以前只記花了多少錢、賣了多少貨。後來才添潮時、泥味和死殼，如今還得把犯過的錯也留下。
「那昨晚二哥那批苗，也能記進去？」
「當然能。二十斤苗怎麼裝、壞了多少、救回多少，這比寫十句『不能壓厚』都管用」
楊海富站在院門外，聽見自己的丟臉事要進樣表，臉上一陣發熱。可想到最終損掉的八斤壞苗，還是悶聲道：「記就記，別把斤數寫錯了」
楊海生忍住笑。
二哥肯認這筆帳，昨夜便不算白忙。
楊海生把二哥那筆損耗寫進錯誤欄時，腦海里的淡青色水紋也輕輕盪開。
【首輪貝類試養記錄完成技術覆核】
【有效行為：連續觀察、實物驗證、損耗追溯、錯誤留檔】
【本次經驗：+30】
【當前經驗：60/800】
陳文江臨走前，又把統一樣表留了幾張。許月娥小心夾進帳本，生怕海風卷跑。
楊海生送完人回屋，重新翻開那本《淺海養殖技術彙編》。油印字跡又淡又歪，中間還夾著幾張手畫的結構圖。
翻到後半本時，一幅竹竿、浮綆和苗繩組成的海面筏架圖露了出來。
頁眉上印著四個字。
海帶養殖。
楊海生的手指停在那幅圖上，想起了前世海面上一排排垂進水裡的海帶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