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補網補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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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流刺網一攤開,院子裡頓時沒了閒話。

  破洞卡在網片中段,旁邊幾處補線也起了毛。這樣的網下水,輕了漏魚,重了掛底,一趟魚信說不定就被它敗乾淨。

  楊正潮把煤油燈挪近,沉著臉罵:「早該檢查了。臨到出船才發現,火燒眉毛才想起找水。」

  劉麻根縮了縮脖子。

  「叔,我來補。」

  「你補?你連結都打不穩,魚撞上去能笑著鑽過去。」

  楊正潮嘴毒,手卻沒停。他捏起網梭,先把破口邊緣的爛線剪掉,再重新找受力點。楊海生蹲在另一側,把新線遞過去。

  「別只補洞,旁邊半尺都得重掛。」

  「知道。」

  父子倆一人一句,手裡的網梭沒停。

  劉麻根蹲在邊上看了一陣,忍不住問:「為啥不直接拿線把洞縫上?」

  楊正潮頭也沒抬:「補衣裳呢?魚撞上來,力是往四邊扯的。你只縫洞口,明天一掛魚,旁邊爛線全裂。」

  楊海生接著道:「補網得看受力,光把洞遮住沒用。養殖也一樣,爛泥堵著還往裡撒苗,底下遲早憋死。」

  劉麻根抓了抓頭:「咋又繞回泥上了?」

  阿順笑道:「海生哥現在看啥都像荒灘。」

  楊海生沒否認。

  他現在確實滿腦子都是那片灘。可灘里暫時長不出錢,舊網還得補。

  楊正潮重掛好第一排網目,把網梭遞給劉麻根:「照著來。」

  劉麻根接過網梭,第一結收得太死,網眼被勒成了扁口;第二結又留得太松,手指一扯就滑。楊正潮讓他拆掉重來,連拆三次,第四個結才勉強跟旁邊網目齊平。

  「記住這個手勁。結太死,魚一撞就撕旁邊;結太松,網眼自己跑形。」

  劉麻根捏著磨紅的指頭,又補了五個網目。最後兩個仍不算漂亮,至少用力拉扯時不再滑動。

  許月娥坐在門檻邊,把網線、燈油和明天船上用的濕草都記進捕魚帳。她特地在旁邊另畫一條線,寫上「與荒灘帳分開」。

  阿順看得直咋舌:「嫂子,你這帳比趙會計還細。」

  許月娥頭也沒抬:「帳不細,錢就容易長腳。」

  陳桂蘭端來一碗熱水,嘴裡罵:「一個破網折騰全家,真是祖宗。」

  小滿困得眼皮打架,還蹲在旁邊給網墜排隊。排到一半,腦袋一點一點,差點栽進竹籃里。

  楊海生把她抱到屋檐下:「睡去。」

  「我不睡,我要看魚網補好。」

  「魚網看你困成這樣,都不好意思破了。」

  小滿迷迷糊糊笑了一聲,最後還是被許月娥抱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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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破洞重掛到一半,楊海生把劉麻根喊到身邊。

  「別光看手,聽我說。」

  劉麻根立刻蹲直。

  「明天你站網頭。先看鳥,鳥低飛不一定有魚,得看它是不是反覆扎同一片水。再看水面有沒有碎鱗,新碎鱗亮,舊碎鱗發灰。漂沫如果直走,水順;打旋,底下有回流。網繩一下水,手上要有數,輕顫是小魚擦網,猛地往一邊拖,多半有橫流。」

  劉麻根聽得額頭都冒汗。

  「這麼多,我怕記不住。」

  「記不住就少下網。寧可少賺,別把船和網賠進去。」

  楊海生把一截舊網繩遞給楊正潮,兩人一左一右藏在網片後面。楊正潮先用手指連續輕彈,繩頭細細發顫;接著猛往斜側一拽,劉麻根的胳膊立刻被帶偏。

  「前一種可以等,後一種先收繩。真到海上沒工夫讓你慢慢猜。」

  劉麻根閉著眼又試了兩遍,第三回終於在楊正潮斜拽時喊出「收網」。

  楊正潮難得沒罵,接了一句:「海上最怕半懂不懂還膽子大。」

  劉麻根用力點頭。

  楊海生又拿炭條在地上畫了內外兩道水線,拿網梭點了點。

  「哪邊能下?」

  劉麻根指向裡面那道:「內側回水。魚往外礁走也不追,第一網只試水。」

  「繩不對呢?」

  「收。魚跑了還有下回,船和人不能拿去賭。」

  劉麻根盯著炭線,臉上的熱勁慢慢沉下去。

  「海生哥,以前我總覺得你膽大。現在看,你是先把不該碰的地方劃出來。」

  楊海生笑了笑:「總算聽進去一句。」

  阿順也湊過來,楊海生又交代岸上的事。

  「明天魚要是上來,先分三檔。鱗完整、鰓紅的走鄭記和鎮埠魚攤;普通的村口散賣;破鱗的別混進去,便宜處理或者留餌。價格按許月娥寫的牌子走,別讓人一句熟人價就哄走。」

  阿順拍胸口:「這個我熟。」

  「越熟越容易出錯。」

  阿順乾笑一聲,不敢貧了。

  許月娥把價牌遞給他:「有人壓價,你就說明天這批只按牌子走。真賣不掉,帶回來給我重新分,不許自己亂降。」

  阿順接過木牌,比剛才接魚筐還小心。

  「嫂子放心,我嘴再碎,也不碎帳。」

  許月娥沒有就此放過他,指著上檔魚的價問:「鄭記只收十斤,剩下五斤有人出低一分的價,你賣不賣?」

  阿順剛想說賣,瞧見她的眼神又改口:「先問鎮埠魚攤。兩邊都不要,再按普通魚價走,不能把整筐上檔貨一起賤賣。」

  「這回算你答對。」

  陳桂蘭哼道:「你最好是。」

  夜越來越深,院外潮聲一陣接一陣。過了半夜,網片終於補完,眾人的腰都快直不起來。

  楊海生把補好的網提起來抖了抖,燈光穿過網眼,破口處已經重新繃緊。雖然舊,卻還能扛一趟。

  他把畫著水線的木板立到劉麻根面前,又讓他從頭認了一遍。

  「只到這裡。外側白沫線壓近,不管有沒有魚,立刻收。我爹一喊停,誰都不許犟。」

  劉麻根看著那條線,低聲道:「那明天海上聽誰的?」

  楊海生把炭條壓在安全線外。

  「放網收網聽你指揮,船往哪裡走、什麼時候回,聽我爹的。岸上的貨聽阿順和月娥安排。碰到這條線,誰喊停都得停。」

  劉麻根喉結動了動。

  以前他只想著跟船掙錢,真輪到自己站網頭,才知道這位置不輕。


  楊正潮坐船尾,劉麻根站網頭,阿順提著魚筐守在岸上,許月娥也把秤和帳本擺到了避風處。楊海生卻沒有上船,只站在荒灘邊,手裡還攥著昨晚的水質記錄。

  劉麻根剛回頭,楊正潮便用櫓柄敲了敲船幫。

  「看前面。上了海,沒人替你盯路。」

  劉麻根猛地轉回身。舊舢板頂開第一道晨潮,朝內側回水口駛去。

  岸上的人影漸漸縮小。船上,劉麻根剛繞過第一根舊浮標,就見幾隻海鳥貼著水面扎向同一處,兩點銀亮的新鱗也順潮漂了過來。

  他沒有馬上喊下網,又盯了片刻水面。漂沫順著內側水線直走,沒有打旋,底下不像藏著回流。

  他握緊網頭,沒有回頭問楊海生,也沒有急著往外礁追。

  「船頭往裡收半丈,下網試水。」

  楊正潮沒應聲,只把櫓往懷裡一帶。

  舊網貼著內側水線滑進海里。片刻後,網繩在劉麻根掌心輕輕顫了兩下。

  他沒急著喊收。輕顫只能說明有魚擦網,掛沒掛住,還得再等。

  下一刻,網繩驟然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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