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雨前先疏溝
回到荒灘時，天色已經壓得很低。
烏雲壓住海天交界，風不大，空氣卻濕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剛買回來的蟶苗和花蛤苗蓋著濕草，擠在竹筐里，殼面還沾著鎮埠那邊的海泥。
陳桂蘭一到灘邊就催：「苗都買回來了，還不趕緊撒？再捂一會兒，別花錢買回一筐死殼。」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也跟著起鬨。
「可不是嘛，買苗不下灘，難不成還要抱回家睡？」
楊海生沒理他們，先在高處墊了兩根木槓，把苗筐架空，又讓阿順去打幹淨海水。
「今晚不下苗。」
陳桂蘭眼睛一瞪：「啥？」
「先緩苗，挑弱苗，再疏溝。」
楊海生掀開濕草，從每筐各抓一把蟶苗放進木盆。海水剛沒過殼面，反應快的立刻收緊，反應慢的半張著殼，半天合不上嘴。
他把慢的挑到一邊。
又過了一會兒，那幾隻慢苗里有兩隻還是不動。楊海生用指甲敲了敲殼，殼口仍舊張著，沒有一點合攏的意思。
「這種不能下。」
陳桂蘭肉疼得臉都皺了：「剛買回來就扔？」
「不扔，等它在泥里爛了，就不是死一隻兩隻的事。」
楊海生把弱苗單獨放進一隻破碗，沒讓它們混回好苗里。買苗最怕心軟，明知活力不行，還盼著下灘後能緩回來。真這麼幹，賠錢只是早晚的事。
許月娥蹲在旁邊記帳：「蟶苗三十斤，花蛤十五斤。緩苗挑弱，另記損耗。」
她記完又補了一句：「弱苗不算投放數，免得以後算成活率糊塗。」
楊海生點頭：「對。帳要從第一天就清。」
劉麻根扛著鐵鍬跑來，氣還沒喘勻：「海生哥，阿順說要搶雨前的活？」
「對。你和阿順今天算半天工錢，記在荒灘經營帳上。挑殼、清堵、扛竹樁，干多少記多少。不算捕魚隊分帳，也不折養殖份子。」
劉麻根本來還想咧嘴，一聽後半句，立刻點頭：「明白，工錢是工錢，荒灘是你家的。」
這話說得直白，旁邊有人聽見，臉色有點微妙。
楊海生就是要讓人聽見。
趕海打漁可以搭夥。荒灘的苗錢、押金和死苗風險全由楊家承擔，幫工當天結清，往後少扯皮。
周德貴拎著秤路過，掃了眼高處的苗筐，笑得陰陽怪氣。
「海生，買了苗又不撒，你這是草木皆兵啊。下點雨怕什麼？海貨本來就在水裡長。」
楊海生把一隻張口不合的蟶苗扔進廢苗盆。
「人也喝水，按你這說法，把人摁水缸里也能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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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婦人噗嗤笑出聲。
周德貴臉一沉：「嘴硬。回頭苗死了，可別說是我烏鴉嘴。」
「死不死，明早看水。」
楊海生不再跟他扯，拎著短鏟下了試養區。
雨前得把原先堵住的水線通開。合同寫得清楚，水口兩丈內不能設障，不能深挖，也不能改公共通道。他只能順著自然淺溝清掉爛草和軟泥。
楊正潮蹲在水口邊，把煙杆往地上一點。
「這裡別動。再往前半尺，就算碰公共水口了。」
「知道。」
楊海生換了方向，沿著舊水痕刮開一層黑泥。阿順和劉麻根負責把爛草挑到高處，陳桂蘭和許月娥把碎蚝殼撒在偏軟的泥面上。
舊水痕有三處被爛草塞死。楊海生先用竹片探底，碰到下面較硬的老泥才落鏟。黑泥只刮薄薄一層，露出原來的淺槽便停手，挖出的泥也不堆在溝邊，全挑到租界內側攤平。
楊正潮跟在後面複查，往每道淺溝倒半瓢水。前兩道水走得慢，第三道剛倒下去便拐進低處。楊海生讓阿順回頭再清前兩處，直到三瓢水都能順著舊水痕退出去。
劉麻根下鏟急，第一下就想把溝挖寬。
楊海生按住他的鍬柄：「別使蠻勁。順著舊水痕清，咱們只把原來的水路找回來。」
劉麻根愣了愣：「淺了能排出去？」
「能。潮水本來就認這條路。你挖深了，水是走了，泥也散了，趙會計明天就能找我算帳。」
阿順在旁邊笑：「那你輕點挖，別一鍬把海生哥挖成欠債的。」
劉麻根啐他一口，手上卻立刻輕了。
小滿也抱著小竹籃，專門撿白殼。
「阿爹，這些殼給小苗蓋房子嗎？」
「給泥添點硬骨頭，省得一腳踩下去全是爛泥。」
陳桂蘭聽得直翻眼：「泥又長骨頭，苗又要緩氣，伺候它們比伺候小滿還細。」
小滿立刻不服：「我很乖的。」
眾人忙得滿身黑泥，連笑都帶著喘。
中途趙有田也來了一趟。
他撐著一把舊油布傘，站在灘埂上看了半晌，開口第一句就是：「楊海生，別借著防雨亂挖。」
楊海生把短鏟插在泥里，指給他看：「這幾道都是原水痕，只清堵口。水口兩丈內沒動，公共通道沒攔。苗架旁的臨時淺槽也在租界高地，雨後就填平。」
趙有田蹲下看了看，臉色還是板著，卻沒再攔。
「記清楚。真有人告到村里，我只認紙上的邊界。」
許月娥立刻把位置記下，還讓阿順插了三根短竹片做標。
楊海生心裡踏實了一點。紙上的邊界踩穩了，後面幹活才不怕人找茬。
傍晚時，東側半畝的淺溝終於順出幾道細水線。楊海生在高處搭起一排臨時苗架，讓筐底離地兩拳，又蓋上浸過海水的草簾。苗筐不泡死水，雨也不能直接灌進去。
苗架四角都打了斜樁。他只在租界內的高地刮出一道半鍬深、巴掌寬的臨時淺槽，不接公共水口，雨後還要填平。真有雨水漫過來，也會先從架子兩側分走。楊海生還留了兩桶海水，桶口蓋嚴，夜裡草簾若被雨沖淡，就用海水重新澆透。
許月娥看著他給竹簾壓石頭，低聲道：「要是真沒下雨呢？」
「那就當白忙半天。」
「要是真下了呢？」
楊海生抬頭望向黑沉沉的海面。
「那今天這半天，就能救下好幾塊錢。」
話音剛落，遠處悶雷滾了一聲。
風忽然涼了。
第一顆雨點砸在竹簾上，啪的一聲。眾人齊齊抬頭。
緊接著，雨線從海面一路壓過來。
暴雨真的來了。
烏雲壓住海天交界，風不大，空氣卻濕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剛買回來的蟶苗和花蛤苗蓋著濕草，擠在竹筐里，殼面還沾著鎮埠那邊的海泥。
陳桂蘭一到灘邊就催：「苗都買回來了，還不趕緊撒？再捂一會兒，別花錢買回一筐死殼。」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村民也跟著起鬨。
「可不是嘛，買苗不下灘，難不成還要抱回家睡？」
楊海生沒理他們，先在高處墊了兩根木槓，把苗筐架空，又讓阿順去打幹淨海水。
「今晚不下苗。」
陳桂蘭眼睛一瞪：「啥？」
「先緩苗，挑弱苗，再疏溝。」
楊海生掀開濕草，從每筐各抓一把蟶苗放進木盆。海水剛沒過殼面，反應快的立刻收緊，反應慢的半張著殼，半天合不上嘴。
他把慢的挑到一邊。
又過了一會兒，那幾隻慢苗里有兩隻還是不動。楊海生用指甲敲了敲殼，殼口仍舊張著，沒有一點合攏的意思。
「這種不能下。」
陳桂蘭肉疼得臉都皺了：「剛買回來就扔？」
「不扔，等它在泥里爛了，就不是死一隻兩隻的事。」
楊海生把弱苗單獨放進一隻破碗，沒讓它們混回好苗里。買苗最怕心軟，明知活力不行，還盼著下灘後能緩回來。真這麼幹，賠錢只是早晚的事。
許月娥蹲在旁邊記帳：「蟶苗三十斤，花蛤十五斤。緩苗挑弱，另記損耗。」
她記完又補了一句：「弱苗不算投放數，免得以後算成活率糊塗。」
楊海生點頭：「對。帳要從第一天就清。」
劉麻根扛著鐵鍬跑來，氣還沒喘勻：「海生哥，阿順說要搶雨前的活？」
「對。你和阿順今天算半天工錢，記在荒灘經營帳上。挑殼、清堵、扛竹樁，干多少記多少。不算捕魚隊分帳，也不折養殖份子。」
劉麻根本來還想咧嘴，一聽後半句，立刻點頭：「明白，工錢是工錢，荒灘是你家的。」
這話說得直白，旁邊有人聽見，臉色有點微妙。
楊海生就是要讓人聽見。
趕海打漁可以搭夥。荒灘的苗錢、押金和死苗風險全由楊家承擔，幫工當天結清，往後少扯皮。
周德貴拎著秤路過，掃了眼高處的苗筐，笑得陰陽怪氣。
「海生，買了苗又不撒，你這是草木皆兵啊。下點雨怕什麼？海貨本來就在水裡長。」
楊海生把一隻張口不合的蟶苗扔進廢苗盆。
「人也喝水，按你這說法，把人摁水缸里也能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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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婦人噗嗤笑出聲。
周德貴臉一沉：「嘴硬。回頭苗死了，可別說是我烏鴉嘴。」
「死不死，明早看水。」
楊海生不再跟他扯，拎著短鏟下了試養區。
雨前得把原先堵住的水線通開。合同寫得清楚，水口兩丈內不能設障，不能深挖，也不能改公共通道。他只能順著自然淺溝清掉爛草和軟泥。
楊正潮蹲在水口邊，把煙杆往地上一點。
「這裡別動。再往前半尺，就算碰公共水口了。」
「知道。」
楊海生換了方向，沿著舊水痕刮開一層黑泥。阿順和劉麻根負責把爛草挑到高處，陳桂蘭和許月娥把碎蚝殼撒在偏軟的泥面上。
舊水痕有三處被爛草塞死。楊海生先用竹片探底，碰到下面較硬的老泥才落鏟。黑泥只刮薄薄一層，露出原來的淺槽便停手，挖出的泥也不堆在溝邊，全挑到租界內側攤平。
楊正潮跟在後面複查，往每道淺溝倒半瓢水。前兩道水走得慢，第三道剛倒下去便拐進低處。楊海生讓阿順回頭再清前兩處，直到三瓢水都能順著舊水痕退出去。
劉麻根下鏟急，第一下就想把溝挖寬。
楊海生按住他的鍬柄：「別使蠻勁。順著舊水痕清，咱們只把原來的水路找回來。」
劉麻根愣了愣：「淺了能排出去？」
「能。潮水本來就認這條路。你挖深了，水是走了，泥也散了，趙會計明天就能找我算帳。」
阿順在旁邊笑：「那你輕點挖，別一鍬把海生哥挖成欠債的。」
劉麻根啐他一口，手上卻立刻輕了。
小滿也抱著小竹籃，專門撿白殼。
「阿爹，這些殼給小苗蓋房子嗎？」
「給泥添點硬骨頭，省得一腳踩下去全是爛泥。」
陳桂蘭聽得直翻眼：「泥又長骨頭，苗又要緩氣，伺候它們比伺候小滿還細。」
小滿立刻不服：「我很乖的。」
眾人忙得滿身黑泥，連笑都帶著喘。
中途趙有田也來了一趟。
他撐著一把舊油布傘，站在灘埂上看了半晌，開口第一句就是：「楊海生，別借著防雨亂挖。」
楊海生把短鏟插在泥里，指給他看：「這幾道都是原水痕，只清堵口。水口兩丈內沒動，公共通道沒攔。苗架旁的臨時淺槽也在租界高地，雨後就填平。」
趙有田蹲下看了看，臉色還是板著，卻沒再攔。
「記清楚。真有人告到村里，我只認紙上的邊界。」
許月娥立刻把位置記下，還讓阿順插了三根短竹片做標。
楊海生心裡踏實了一點。紙上的邊界踩穩了，後面幹活才不怕人找茬。
傍晚時，東側半畝的淺溝終於順出幾道細水線。楊海生在高處搭起一排臨時苗架，讓筐底離地兩拳，又蓋上浸過海水的草簾。苗筐不泡死水，雨也不能直接灌進去。
苗架四角都打了斜樁。他只在租界內的高地刮出一道半鍬深、巴掌寬的臨時淺槽，不接公共水口，雨後還要填平。真有雨水漫過來，也會先從架子兩側分走。楊海生還留了兩桶海水，桶口蓋嚴，夜裡草簾若被雨沖淡，就用海水重新澆透。
許月娥看著他給竹簾壓石頭，低聲道：「要是真沒下雨呢？」
「那就當白忙半天。」
「要是真下了呢？」
楊海生抬頭望向黑沉沉的海面。
「那今天這半天，就能救下好幾塊錢。」
話音剛落，遠處悶雷滾了一聲。
風忽然涼了。
第一顆雨點砸在竹簾上，啪的一聲。眾人齊齊抬頭。
緊接著，雨線從海面一路壓過來。
暴雨真的來了。